第14章 少年心事
青溪走出一段路后方才觉出不对，太后奶奶在偏殿见她们也就罢了，太子怎会在此？
青溪想着，步子便慢下来，她想回头，可又想起方才的对话，脑海中念头反复几次，终还是狠下心离开了。
他们是从几时开始渐渐话不投机的呢？青溪想着，想起他们也有许久没有一起好好聊天了，想起曾经他们也曾在一起同窗读书，想到最初，他们相遇的第一天。
想到这，青溪忽然失笑。
原来其实他们初见就是话不投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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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他的那天，青溪记得，正是秋高气爽，没有灼人的日头阻碍，她便又一大早便去了姈儿那里玩耍。原本，照例是等哥哥从学究那回来，接她一同回太后身边的。但那日皇后娘娘却少见地没有去佛堂，而是来看了她们，神色忧愁地向青溪道：“今日你早些回去吧。”
青溪七岁，在宫里已待了五年，即便有些贪玩不舍，也没有再问缘由，只是老老实实答应，又与姈儿约好改日再来。
“太后向来疼你，这些日子，你也当多为太后分忧。”皇后对她嘱咐，眼神却望向仁寿宫。
青溪不知所以然，懵懂回到仁寿宫要见太后，却被嬷嬷告知太后正忙，无暇见她。她心中惶惶，便去问段妈妈，段妈妈却将她拉回房里，关起门来，神秘兮兮同她讲了一通。
原来今早青溪出门不久，一个老太监闯进了仁寿宫要求见太后。太后本不欲理，可那老太监竟当众大喊起“事关皇嗣，太后三思”这样的话。太后闻言，终于还是见了他，之后又去见了一趟皇帝。一个时辰前太后才回到仁寿宫，还带回来一个人。
“那个人肯定是……”段妈妈眯起眼睛，话说到一半却又打住，改口道，“肯定不简单。”
青溪听到这里，却是想到什么，再不敢往下问。待到思竹回来，倒是也没有与她提起这事，只特意嘱咐她近日不要胡闹，最好是莫出仁寿宫。
那夜青溪本想早些睡下，可她在榻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耳边似有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她心慌不定，瞧着时辰不算太晚，便要拉着已是睡眼惺忪的向晚出去走走。
仁寿宫里，她最喜欢的去处便是一间宫人们为太后用以培育各类花草的偏僻小院。那小院在仁寿宫深处，花木繁盛，人少且静，青溪兴起了便会带着笔墨去那，一边端详花叶、一边胡乱涂画，有时甚至能静静待上一日。
青溪熟门熟路地寻了过去，绕开门前几株矮松，映入眼帘的便是小院中那棵几十年树龄的老梧桐。青溪本想走到梧桐树下那石桌处静坐一会儿，可定睛细看，却发现那里正有一个黑影，秋风萧瑟过，那黑影竟然还诡异地飘动起来。
青溪和向晚吓得魂飞魄散，向晚瞌睡彻底醒了，哭喊道：“鬼呀！”
向晚一喊，那黑影也跟着抖了一抖，青溪瞪大眼睛，这才看明白，原来那竟是一个同她一样的小孩！
青溪惊惧之后便是气急败坏，她气鼓鼓冲上前去，指着那人的鼻子质问道：“你是谁！大晚上怎么在这装神弄鬼？”
那人黑洞洞的眼睛回望她一眼，也带几分怒意。
此人实在奇怪，他何止是面黄肌瘦，简直是只有皮肤贴着骨头，如此一来，眼眶深陷，一双眼睛便似出奇地大而黑，盯得青溪心里后怕。
仁寿宫里的人青溪都熟得很，但她却从没见过这人。青溪定下神一想，便猜到他或许就是今日段妈妈所说的那个人了。
想着，青溪又狐疑地打量了那人一番，才认出那人身上的衣袍似曾相识，应是她哥哥前几年的旧衣物，大约是此人太瘦了，这衣裳穿在他身上很是宽大，风一吹便空荡荡地飘摇起来，因此才吓了她们一跳。
青溪看他这模样觉得不像，可若不是他，仁寿宫又哪里多了个小孩？青溪盯着他苦思不已。但那人却突然起了身，回敬似的也冷冷打量了她一番，虽一言不发，却面露敌意。
青溪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谁知他竟直接错过她的身侧，就这样离开了小院。
青溪傻在原地，过了会儿才回过味来。她本想跟向晚数落此人一番，可想起他的身份，话又咽了回去，只得生了一夜闷气，竟连起初是为什么害怕都忘了。
次日一早，她去向太后请安时，不巧又遇见了此人。
按身份来说，青溪理当向他行礼问安，可青溪心里怀着几分孩子气，又确然不知他的名讳，一时只是与他四目相对，尴尬在了原地。
倒是旁边的嬷嬷开了口，对青溪道：“姑娘，太后还在里头等着你请安呢。”
青溪心道那这个人怎么办，可她还没问出口，便见此人又是冷冷扫她一眼，自顾自走了。
青溪有些震惊，怔怔进门向太后请了安。太后瞧着仍是郁结，却也半句没有跟她提起那人，更没有旁的嘱咐。青溪不敢问，心里却是疑云大起。
青溪神秘兮兮地去找难得回来的哥哥，将所见所闻一股脑说了出来，又忍不住心头好奇，小声问道：“哥哥，那人他，到底是不是呀……”
“八九不离十。”思竹在宫里走动得多，自然也有耳闻。
“那怎么回事？太后奶奶半句不提他，旁人也都不当回事呀？”
“大约是，陛下那头还未决定……“思竹思忖着，又道，“我听宫中传闻，他是陛下多年前偶然临幸过的一名女官生下的孩子。那女官暗中买通一个老太监，帮她瞒天过海，偷偷生下孩子抚养。直到前些时日，那女官不知为何突然身死，照顾他的老太监觉得事有蹊跷，怕自己跟这孩子也要遭了难，这才来找太后。”
青溪大惊，回想起来，那人除了瘦弱异常外，却有几分与陛下神似。青溪当即信了七八分，喃喃自语道：“竟有这样的事……”
思竹猜测道：“如若并无此事，陛下恐怕早杀了他和那老太监；但眼下这样，便知这传闻多半是真的，只是陛下又并不大愿意接纳这个孩子。”
“可陛下如今只有一个皇子，而且还……”青溪没有说下去，但他们都知道，这唯一的皇子是何等的顽劣不堪。
“这个也……“思竹面露几分遗憾，“这位从出现在众人面前，到现在，没人见过他开口说话。”
“连陛下和太后也……“青溪话还没说完，思竹便点了头。
这下，青溪所有的疑问都解开了。甚至，连对那人的一点气恼，都没有了。
“倘若陛下当真不认他，那他会怎么样？”她甚至开始为他担忧了。
方才还知无不言的思竹闻言却沉默了，他思忖一会儿，只是摇头。
后来青溪又托段妈妈去打听过，果然那人身边的嬷嬷也说从未见他开口说过话。不过好消息是，那老太监也向太后信誓旦旦说过，那人并非口不能言，只是可能因为生母逝世不久，经此大变，一时心神受创，所以不肯开口。太后也请太医来瞧过，都说瞧不出缺陷病症，只是身体虚弱，需要多加滋补调养而已。
青溪不知怎得，竟发自内心地生出希望来。她有意叫段妈妈和向晚打听着消息，可一连过去几日，反倒是连段妈妈和向晚都信了那人不会说话的事。
青溪坐不住了，她才听向晚说了那人又在那处偏僻的花卉院子里坐着发呆，便干脆起了身，决意要过去亲自试探一番。
这回，她还特意带了几样点心过去——上次的事情，她多少也反思了一下，自己确实也是有些胡闹失礼了。
青溪进了院子，见他果然又是独坐在那石凳之上，身边再无别人。她先是轻咳一声，见他闻声侧头看自己，方才嘿嘿一笑，亲自拿了两碟点心放在桌上，又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我带了些点心。”青溪看着他，很有耐心地慢慢说着话，仿佛与他很熟悉似的，“干坐着无聊，你也吃吧。”
那人冷冷横了她一眼，又别过身去，望着院墙发呆。
“我叫林青溪。”青溪早有心理准备，只管自顾自地说着话，“你知道现在山海关坐镇的林将军吗？我就是他的女儿。只不过，我和我哥哥现在是跟着太后奶奶住。以后嘛、以后有可能会回府里吧……”
“在太后奶奶这很好的！太后奶奶最喜欢我们这些小辈了，所以不管什么事儿，我和姈儿都只与太后奶奶说。每回我要带姈儿吃肉，便偷偷到太后奶奶这里来，太后奶奶总会给我们准备好吃的，也不许旁人告诉皇后娘娘。”青溪说着，又想起来他可能不认识姈儿，解释道，“啊，姈儿，姈儿是皇后娘娘的女儿，她又乖又可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带她偷偷吃肉，她本来也不乐意的，毕竟皇后娘娘只肯吃斋嘛……但我实在觉得太素了，所以有时就要她陪我吃一些，姈儿她什么都愿意陪我的！”
青溪捻起一小块点心，一边吃，一边又接着念叨：“说远了！我是想说，太后奶奶是最好说话的人了，你若有什么，也可以放心跟太后奶奶说的。”
那人还是没有回应，连一个眼神也无，似乎都没有在听她说话。
青溪觉得有些无趣，便起身去找院门口守着的向晚，叫她回房里拿些笔墨纸砚、再添些茶来。等向晚带了东西回来，青溪便干脆霸占了这一张石桌，铺开纸张，叫向晚研磨。她也当那人不存在一般，自个儿在院里转了一圈，挑了个模样最可人的盆景，便拿起笔，一点一点照着涂画。
青溪平日里虽然爱闹，但若看书作画，也常常是几个时辰过去而不自知。等她画得有些累了，松泛松泛手臂，她才发觉那人正认真瞧着她的“拙作”。
青溪顿时大窘，忙将画纸盖过去，朝他瞪眼睛：“别、别看！”
说完，她又有些后悔，毕竟这人难得有点反应，总不能又被她凶得又变木头了吧。
她勉强放缓了语气：“也不是不让你看。我没学过，这些都是自己胡乱涂着玩的，见不得人。你也不许告诉别人，尤其是太后奶奶！”
那人看着她，眉目间竟露出一丝疑惑。
“不是太后奶奶不许。我是怕太后奶奶知道了，又要为我费心。上回为着哥哥找先生读书的事情，她就花了不少功夫……”青溪虽然这样说，可终究有些失落，“我这不过自己胡闹玩耍的罢了。”
“我累了！”青溪不想自己也跟着他闷下去，刻意大声宣告着，“现下也该用膳了，我不陪你了！明天，明天我再来！”
那男孩看着她，总是微微蹙起的眉头依然绷着，抿着唇一言不发，最终似是僵持不过她，终于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