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在线吃醋
“丝言,丝言。你等等。”身后,是顾临的声音。丝言止住了脚步,回头,那个高高的男子在阳光中朝着自己奔跑而来。
“你怎么跑出来了?怎么什么也没有戴呢?”丝言望着脸上就连口罩都没有戴汗流浃背的他,说道。
顾临出门三件套缺一不可:墨镜,帽子,口罩。都三样东西像是刻进了他的dna里一样。可此刻的他一个都没有,像是裸奔了出来,每个细胞都在闹着别扭。
“出来太匆忙了,就给忘记了。”顾临双手紧互相握着说着,夹着肩膀,环顾着左右,生怕来去的行人会触碰到他。
对于他来说,周遭人潮的颜色比平常清晰明亮,而不是墨镜里面折射出的黯淡的颜色。此刻,他把每一个人想象成了一落落土色的坟冢,对阳间没有任何危害。
他不太习惯这种明亮,这种熙攘。丝言看着他不自然地眨着眼睛,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
虽然很多人口里喜欢挂着“总有人要害朕”的玩笑话,但把这一点做到了极端,就是精神病了。顾临就是这一类型。
“顾临。你下午忙吗?”丝言一面问着,一面从口袋里面拿出口罩,递给了顾临。
“不忙。”顾临接过口罩,正准备习惯性戴上时,突然停住了,口里说道:“我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吧。”
言罢,他将口罩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面,可手却一直捏着那边的口袋。
“顾临,你会骑自行车吗?”她问着,眼睛眨巴眨巴地,若有所思。
“曾经会骑。”顾临答着,对周边的一切保持着警惕的状态,手仍旧在那边的口袋逡巡着。
最终妥协了,他将右手机械地拉了上来,搭在了左臂上,紧紧捏着。
“曾经是多久以前?”丝言问着,歪斜着小脑袋,巴巴地朝着顾临看着。
他有些不好意思,咽了咽口水说道:“2010年骑过。”
“那你会开车吗?”丝言问着,没有再怼着自行车的问题问到底。
“会。”
顾临的“会”字还未滑出口腔,丝言的脸上三连笑了起来。
“那我们开车兜风去吧,把武汉走一遍。”
“我,我不,不能开车。”顾临说得结结巴巴,慢慢吞吞。
不能,是什么意思呢?
见顾临的脸色不太好看,丝言不敢问原因了,因为她觉察到了理由。同是天涯神经病,又有何事需隐匿。
“那你要是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的话,怎么去呢?”丝言问着,看着他的脸色下着语句。
“我一般哪里都不去,家和办公室两点一线。要是出远门的话,家里有专门的的司机送我。”
离顾临上次清清爽爽的样子,业已快两个月的时间了,他的胡须早就爬满了两腮,精神的短发也齐肩了。
如果他要是能够有些自信,能够笔直地挺立,能定期打理自己,他应该是一个高质量人类。
“走,我带你兜风去。”丝言说完,牵起了顾临的手,在人群里面跑着。面对这个突袭,顾临来不及反应,已经被丝言拉着不住跑着了。
两落掌心的汗水融合在了一起,黏黏的,咸咸的,水乳交融般亲密。
天气就如正鼓着泡泡的汽水泼在了刚刚铺好的沥青路上一下就蒸发掉的燥热。随着他们的跑动,空气微微被带动了。
他们停在了一家店门的前面,丝言松开了顾临的手,笑孜孜地,却把握过他的手别在了背后,脸上有先斩后奏的后怕。
“来这里干嘛?”顾临看着店面的招牌,再看着丝言。他也觉得刚刚跟丝言牵过的手好像在这天大地大之间怎么安放都别扭。
“买辆电动车,我带你兜风去。走,进去挑一辆。”丝言又去拉顾临的手,他却僵在了原地,跟个遛完弯撒泼不肯回家的二哈一般。
“还是你一个人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就好了。”
“你确定,我可以把你一个人留下这里?”
“你去吧,我在原地等你。”
顾临已经有七八年没有在实体店买过东西了,现如今让他去便利店买瓶水,他估计会磨磨蹭蹭,行迹如扒手。
这家店主,长得凶神恶煞,有七八分镇关西的面容,他更是不敢进去了。
丝言也没强扭他。
“老板,你们店里最好的电动车是哪一辆啊?”丝言跨进店里问着,但语气里有一股穷酸味,好像是走进了两元店,装腔作势要老板把镇店之宝拿出来。
“你看这周围都是高档小区公寓,我这里这么可能有便宜货啊,你瞧瞧,个个都是高大上的款式。”老板的小油嘴噼里啪啦说着。
老板从那敦厚的身体里发出有些娘里娘气鲁智深听了都想一拳打死他的娇声。
“那辆多少钱啊?”丝言朝着角落里的那辆瞟了一眼,问道。
老板顺着她的眼神一溜,忙说道:“小姐,你的眼光真是好啊,一眼相中了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啊!我牵出来给你溜溜哈。”
敢情是把这个当马了。还溜溜呢。
“国际范的高端智能电动车,堪称电动车里的法拉第。时速达到75km/h,颜值也高啊,电池也耐用,骑着它都可以绕地球一圈了。”
老板一面夸着,一面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擦着电动车的周身,爱抚地跟稀世珍宝似的。正所谓无谎不成生意。
“这深水蓝色跟您的这一身穿着也很搭配。手感也很难好,你摸摸。”
“多少钱啊?”丝言听他催得天花乱坠地,有点心动了。
老板迭出了两个手指,在丝言的面前晃了晃。
“两千?”她疑惑地看着那晃动的手机,问道。
“小姐真会说笑话,再加一个零还差不多。”
“两万?作为一个电动车好像太贵了。”
“有便宜的款式。”老板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说话都没那么柔和了。
站在店门口的顾临,看到镇关西对着自己的媳妇笑得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心里有些沉沉的。
“我们就买这辆车,哪里扫码。我支付宝付钱。”顾临硬着头皮头了进来,对着店主说着,中气不足,血亏肾虚的样子。
“扫这里。”老板指着背后对顾临说着。
他拿着手机不耐烦地点来点去,弄了半天才对着二维码扫了扫。
这一切都看在了老板眼里,他想着,这男的一定是不想付钱,在这里磨磨蹭蹭拖延时间,等会准会说不买了。
“支付宝到账,20万。”这个清脆的响声似乎把这个昏昏欲睡要死不活的小店惊醒了。刚刚是顾临给店家转的钱吧。
店家倒是用奇异的眼神看着丝言,圆睁的眼睛瘪不下去了,神情更像镇屠夫了。
“那人是谁啊?”憋了半晌,店主的魂才回到躯壳里,压声压气地问丝言。
“不好意思啊,我老公对金钱一向没有概念。”丝言一面倒吸凉气,一面扭扭捏捏道着歉。
老公,这两个字也是第一次从丝言的口腔里发出。舌尖一弹碰到上颚,唇形一圆,也就发了出来。
裹了半天,才把多余的钱退了回来,老板看顾临的眼神大有不同,对有钱人固有的谄媚中又略带了些别的。
丝言推着电动车,顾临站在了他的身边,两人面面相觑着。
“我载你吧,带你把武汉兜一圈。”丝言说着,打破了沉默的氛围。
“我,我坐不了电动车。”
丝言以为他是瞧不起这么接地气的交通工具,心里先是有了三分不愉悦。
“我坐在车里时,必须要用戴眼罩,塞上耳机,不然坐不了交通工具。”
所以这些年,除非特殊情况,他哪里都不去,就像是一个守着自己一亩三分田的农民一样,出不了被圈定的范围。
坐在交通工具上,如果眼睛和耳朵一起亮着的话,就感觉所有的汽车都是朝着他的方向扑腾过来,压得他粉身碎骨。阳世间,他虽死过一次,但在他的颅内,他是死过千万遍的人。
对于正常人而言,这是多么的荒唐,但是对于他们这一类的人而言,这就是日常的生活和命运。在正常的人能够顺畅呼吸的情况,他们却被挤压到窒息的程度。
“顾临,我都懂,可是,你能相信我吗?”丝言望着他,第一次对着他说出了发自肺腑的话语。
她以前只是想着她自己能够过正常的生活,而她现在想着,如果可以,顺便带着顾临一起过正常的生活。他其实挺可怜的。
顾临看着丝言,摇了摇头。
他居然摇了头。
卒。她对他的怜悯从身体里一下子全漏光了。
三分不悦一下子满级了,她有了十二分不悦。两人僵在了原地,如同石化了一般。
“但我会尝试去相信你。”半晌,顾临说着,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声音瘪瘪的。周围紧密的被压缩了的空气稍稍松开了一些。
丝言顺着顾临给的台阶,如阪上走丸般迅速往上爬着,生怕这人下一句话就把台阶给撤了。
她把电动车停到了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条束腰带。顾临先是一惊,往后稍稍退了一小步。他的反应倒像是被皇上赐了一丈白绫似的。
“蒙着你的眼睛,你什么都不用做,用心去听听四周的声音,你会发现这些都只是平凡的生活而已。”丝言一面说着,一面微微颠起了脚尖,轻轻贴着他的双眼,在他的脑后打了个活结。
死马就当活马医,说不定我妙手回春,把顾临治好了。我是绝对不会再回到叶兰州的管辖范围内的。丝言心里想着,却盯着顾临的嘴唇望着。
那润润的,微红的两瓣唇,很好吮的样子。
“顾临,上车,我们出发罗。”
顾临扶着丝言的肩膀,跟个盲人似的,慢慢摸索到了车后。他双手抓着自己的裤腿,那双大长腿无处安放。
“let\"sgo!”
这是丝言第一次骑电动车,当然她没跟他讲,不然他怎么肯乖乖就范。第一次骑,她没什么经验,加速减速和刹车混淆得稀里糊涂的。
一个急刹车,顾临不得不紧紧环着丝言的腰。他秉承着“开车不说话,说话不开车”的宗旨,在车后屁都不放一个。
“顾临,你感觉到风吹来的感觉没有?”丝言问着。
他怎么感觉不到,丝言的秀发在他的脸上胡乱擦着,痒痒的,却很好闻。
“顾临,闻到周黑鸭的味道没有?”
他缓缓吸着气,一股卤香味直往鼻孔里钻。
在这五黄六月的空气里,有熏风,有冰淇淋的香甜,有蝉叫声,穿过了丝言的手腕,穿过顾临的耳垂,又跳跃到了另一对情侣的温柔蜜意里。
他听着那些曾经让他恐惧的声响,原来是如此的平和且不具威胁性。
“绿阴不减来时路……”轻快愉悦的声音从丝言的喉咙里跳了出来。
“添得黄鹂四五声。”顾临卡着点,把后半句说了出来。丝言咯咯笑了。
丝言把车开回了起点,替顾临解开了蒙着眼睛的带子,将之随意地缠绕在手指之间,撇着头望着顾临。
他就像是重新获得了光明一般,再看看周遭的人,不再只是坟墓,也不是行尸走肉,而是有着血肉之躯的活生生的人。
所有的声音,都没那么聒耳了。
“你以后可以穿有带子的衣服了。”顾临那语气像原宥了一个有罪之人,破例特赦一般。
丝言点头应答,说不出感恩戴德的话来。
他从丝言的指尖将缠绕的衣带一圈一圈解了下来,若即若离得朝着她的腰部环了过去,修长的手指穿过她腰间两侧,他将带子左右两边长短对称比了比,正准备给她绑上。
此刻丝言的手机铃声响了。她盯着屏幕看了看,脸上原有的平和一下子被摧毁了。
是肖然,那个在通讯录里面默默挺尸了六年的人,竟然诈尸了。
那个暗恋丝言三年,相处了三个月,交往了三天就落荒而逃的前任,在时隔了六年的今天,打了电话过来了。
顾临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闪动的名字。
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好说的。他和她都这般想着。他知道肖然的存在。
“喂。请问你是谁?”丝言将手机贴到了耳边,拿腔问道,喉头又紧又涩。
顾临两手执着她的连衣裙带,动作僵滞着,竖着耳朵听着。
“我是肖然。”电话那边说着。
也说不清还是不是学生时代的声音,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好像不值得把这个声音的记忆保存六年。丝言只记得,是他提的分手,说了很多不堪入目的话。
“哦。”她淡然回复了一句。
“我只是偶然才听说,申白不在了。我记得你们一直是很要好的朋友,就是想问问,你还好吗?”肖然说着,语气里有些沧桑了。
他以前是一个毕恭毕敬的学弟,每次都只敢在丝言的周边打着转,以至于他暗恋了她三年,都只像无痕的流水。
“我好多了。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了。”丝言说着,她望了一眼顾临,她是真的好多了。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毕竟你跟她”肖然止住了。
肖然的语气怪里怪气遮遮掩掩的,像是什么难以启齿似的。
顾临狠狠用力,把束腰带恨不得陷入丝言的肉几寸,迅速打了个死结,顺手把手机抢了过来。
“我知道这样说是不负责的话,但是,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忘不了你。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肖然说着。
“是吗?好巧,我也是。感谢你对我太太一往情深这么多年。”顾临说着,啪得把手机挂了。
“肖然是吧,那个跟你谈了三天的前男友。”这话哼哼唧唧地从他鼻腔里酸了出来。
丝言点点头,不做声。一则实在无话可说,二则不懂肖然打这通电话单意义在哪里,三则她已经被勒得实在是呼吸不过来了。
“什么鬼电动车,简直就是灾厄的源头。要你何用。”说着,他推着电动车,朝着那家店走了过去。他也不觉得那个神似镇关西的店主可怕了,只想把这不祥之物赶紧退了。
丝言耐着性子,解了半天,才把顾临打的死结给打开。顾临说得没错,原来这玩意,真的具有威胁性。倒还成了顾临的武器了。
“老板,这车我不要了。”他把车停在了门口,说道。
镇关西从店里兴冲冲走了出来,猫着腰问道:“出了什么问题,是刹车有问题,还是电瓶有问题?我给您换新的。”
“就是太晦气了。”顾临低沉着声音说道。
“晦气?”镇关西丈二摸不到头脑,只是重复了这两个字。
“车不要了,送你了。”说完,他就走了,老板看着站在远处的丝言,一脸的难为情。
“暂时寄放在你这里,我明天再来取。”她一路小跑了过来,压着肩背,在老板的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追着顾临赶了过去。
对于丝言来说,顾临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因为她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失常,她疯起来,更可怕。
只是李丝言没有回春妙手,治不了顾临,带不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