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七十章
走远的背影又快又急, 他走出很远又停下,似乎不放心, 忍不住回头看。
何叙舟就那么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手心捏得很紧,秦枭深呼吸,不就是和男人接吻了吗?有什么值得跑路的,他越想越气,可那个人是何叙舟啊
他憋着一股气走回去,拦了一辆出租车, 把何叙舟塞进去,“师傅, 南湘路18号。”
秦枭把钱塞给司机,手还被何叙舟紧紧拉着不放。
他甩了甩, 甩不开,没好气地冲他发火:“你放开!”
何叙舟此时眼神清明,哪里还有一丝醉意, 秦枭看了更生气, “我看你酒早就醒了, 也不需要我送。”
被紧紧抓着的手终于松开, 相较于秦枭的气愤, 何叙舟显得很安静。
透过车窗,秦枭看见他低垂的头。
第三天秦枭一觉睡到中午, 他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略显疲惫的叹了口气。
放在枕边的手机还停留在浏览器搜索页面,标题写着《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喜欢男人》
研究了一夜,秦枭认为自己并不喜欢男人。
除了何叙舟, 他在其他男人面前没有面红耳赤的感觉,除了面对何叙舟,他没有心跳加速,所以这只是正常的身体反应。
个屁!
秦枭抓狂般挠自己的头发,他什么脾气他自己还不清楚吗?昨天这事如果不是何叙舟干的,那人现在已经不会健全了。
他拿起手机,推出浏览器后台,恍恍惚惚地想,世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非分之想呢?
后来的三天里,秦枭明显躲着何叙舟。
何叙舟课间来找他,他就趴桌子上闭上眼睛睡觉。
何叙舟体育课挨着他站,他就跟老师请假说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
何叙舟趁他上厕所的机会跟上去,他就躲在厕所隔间不出来,等到上课铃响,卫生间里空无一人才回教室。
秦枭将惹不起躲得起发挥到极致,然而人总有失算的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地方,怎么可能真的完全避开,无非是那个人没有被逼到绝境。
放学铃响,阴云再次聚拢,秦枭收拾着书包,林延担忧地看着他:“你跟何叙舟闹什么矛盾了吗?”
虽然他跟新兄弟王肃相处得还不错,但他肯定是站在枭哥这边的。
秦枭面颊染上一抹红,低声说:“没有。”
“那你老躲着他干嘛?”
就连林延这么不长心的人都看出来了。
“我没躲着他。”
“枭哥,撒谎可就是你不对了,虽然何叙舟是个基佬,我也挺不希望你跟他有什么牵扯。但是每次你躲着不看他,他看着都挺难过的,有点可怜。”
秦枭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基佬?”
林延捂上自己的嘴,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怎么就那么爱多嘴呢?
秦枭不吃这套,“解释。”
“就,有一回你不是病了吗?病房里,我看见他偷亲你。”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这不是害怕他把你掰弯么,你根正苗红的好少年,让他掰弯了可怎么整啊?你爸会同意吗?你跟你爸本来关系就够不和谐了,再加上这档子事,指不定得闹成什么样呢。”
秦枭气得想爆粗口,他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唇,有些发怔。
“今天你先走吧,我跟何叙舟谈谈。”
林延有些踌躇,“其实我希望你开心就好,如果你真的也喜欢何叙舟,不用太在乎我说的那些,你爸本来对你也缺少关心,他不该成为绑架你的理由。”
此时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秦枭的目光看向何叙舟的方向。
秦枭觉得他该说点什么,他咬牙士动搭话:“何叙舟,我想跟你聊聊。”
他看着那人,那人低头写字。
几秒钟后,秦枭得到一句:“我现在没空。”
何叙舟似乎在生气,也许是生气他这几天躲着他,冷冰冰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他愣住,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何叙舟第一次在无关原则的问题上拒绝他,他极力忽略着心尖上的一丝别扭,时代不一样了,现在人人平等,他太子的身份也早就该抛下了,互相尊重才是这个时代的规则。
于是他笑着点头:“好,那等你有空了我们再谈。”
背起书包,秦枭走出教室外,下楼梯的脚步停了,微笑的脸也瞬间垮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身后急速走来的脚步让他来不及反应。
只一瞬,秦枭已经被困在楼梯口的墙角处。
他抬起头,熟悉的脸就在他眼前。
何叙舟的表情算不上好看,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夹着点燃,然后捏着猛抽了一口。
此时的何叙舟和往常那些温润如玉的称号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皱着的眉头尽显张扬,烟雾缭绕间,秦枭被熏红了眼睛,他呛得不停咳嗽,何叙舟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措起来,他手忙脚乱的掐灭了烟,伸手替秦枭拍着背顺气。
等到秦枭不咳嗽了,他才懊恼地说:“对不起,不知道你闻不了烟味。”
何叙舟几乎将秦枭整个人堵在墙角,挡住了全部的去路。
学校里已经几乎没什么人,秦枭抬头看监控的角度,这里刚好是监控的死角。
他问:“你想干什么?”
何叙舟似乎有些疲惫,他垂着脑袋,“你不是想跟我谈谈吗?你说吧。”
秦枭刚要说话,就又听见他说:“如果你说的话我不爱听,你就别想出去了。”
秦枭:“”这个无赖哪里像他温良可爱的世子了。
他的沉默让何叙舟再次小心翼翼改口:“我开玩笑的,你照实话说就行,我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感情的事讲究你情我愿,我都明白,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我,我可以毕业以后不出现在你面前,但是你别躲着我,你让我能看见你,只要能看见你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幸福,我就知足。反正从一开始喜欢你的时候我就没奢望过有一天能如愿以偿,我从来都是个活在阴暗面里的老鼠,对你那些肮脏的情感从来不敢让你知道,几次三番的做一些偷偷摸摸的事,你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这些话似乎在他心里藏了很久很久,一股脑说出来之后,何叙舟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在喜欢秦枭这件事上,他从不认为自己会被成全。
秦枭看着何叙舟祈求的眼神,手臂慢慢环上何叙舟的腰。
他说:“我今天是想跟你聊聊,两个男人应该怎么谈恋爱。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学无术,所以这方面可能靠你来教。”
话毕,何叙舟沉默了,他似乎没有理解这些话的意思,目光从祈求变为疑惑。
秦枭狠了狠心:“我答应跟你谈恋爱。”
何叙舟还是觉得不可置信,“你真的?”
“真的!”
他想通了,他喜欢何叙舟可能比他意识到这件事早很久很久,久到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久到何叙舟身为世子陪在他身边的时候。
年少时不懂喜欢,也羞于去想,有些误会没等解开就再也没机会了。
现在他们就站在彼此面前,他们还有好远好远的余生,成全那些来不及的遗憾。
何叙舟红了眼,或许是因为不可置信,也可能是因为得偿所愿,又或者两者皆有。
他把秦枭抱在怀里,声音有些沙哑:“殿下,臣等了你十六年。”
十六年,对于人的一生来说,能有多少个十六年。
雨后的天气总是透着凉气,秦枭走在回家的人行道上,右手边是何叙舟。
他笑着看有些开始枯黄的树叶落下来,拨开了迷雾:“其实,我早就来了。”
有些事情匪夷所思,比如他们明明死了,却在这里获得重生,而秦枭的复生更是难以解释。
“世子还是那么了解我,从来没有把我来之前的秦枭当作我。但其实,那也是我。我和世子你一样,带着记忆出生在这个新时代,但我又和你不一样,很平常的一天,我大病一场,前世的所有记忆都好像从我脑海里清空了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直到那天,我的记忆重新出现,却不记得我死前的十五天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单相倒台,记得我和你争执不休,记得我们谁也不肯让步,区区十五天,翻天覆地。这种症状用现在新世纪的说法来讲,应该叫创伤性失忆症吧。”
“那你现在全都想起来了?”
“嗯,所有的一切,开心的悲伤的,全都想起来了。”
记忆回归的那一刻,秦枭不可谓不吃惊,但仔细想来,又觉得合理。
何叙舟驻足在原地。
“怪不得,开学那天我看见你,我觉得很不可思议,试探过你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失望。”
秦枭觉得好玩,“后来呢?”
何叙舟回忆着,“后来我一直在观察你,发现你虽然没有记忆,但确实特别像你。”
“哪里像?”
“脾气啊,你的脾气一点儿没变,火药桶似的,如果不是殷朝的教育束缚你,你应该就是现在这样,敢爱敢恨,开心为上。”
秦枭还是那个秦枭,没有记忆依旧坦荡直率,在殷朝是人人腹诽的太子,现在更是人人害怕的校霸。
凉风拂过秦枭的脸,他对何叙舟说:“对不起,让你等太久了。”
如果何叙舟没有道明心意,也许秦枭还能心安理得的认为他在这个世界过得很好,可是现在他知道,他的世子一直在等他,上辈子,这辈子,他的世子都为他而活。
何叙舟偷偷牵上秦枭的手,“你的确让我等了很久。”
秦枭觉得有些难过,“以前我的确不懂事,可我至今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士动疏远我?为什么跟我说那些让我伤心的话?是我父皇和母后逼你吗?”
“我自以为将感情藏得很好,其实他们什么都知道,皇上和皇后是为你好,你是一国太子,你和三皇子的相争本就已经势如水火,你身上不能出现任何把柄。”
“他们觉得,你就是那个把柄?”
何叙舟忽然笑出声,他的脸凑近秦枭,两个人几乎贴着彼此,呼吸交缠,他眼里有笑意:“殿下觉得微臣是吗?”
他把问题抛回给秦枭。
何叙舟的脸是标准的温润如玉,这个词好像是为他量身打造一样,在他身上那么贴合,哪怕秦枭知道他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样,他就是个白切黑,但他还是忍不住在美色的诱惑下脸红了。
十月的晚上八点天色已经暗下来,秦枭勾着唇,大着胆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何叙舟的脑袋推开,忙不迭应和他:“是是是!”
回到家,秦枭显而易见的心情好,管家见他满脸笑意,不由得也跟着开心。
“少爷,秦先生回来了。”
秦枭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便宜爹,他这个便宜爹在他的人生中还真是没有多少笔墨,经常不回家,回一次就跟过年一样。
他进门,秦巍正在沙发上看报纸。
记忆恢复还是对秦枭造成了一些影响,比如他这个亲生父亲,虽然不亲,但毕竟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出于缓解父子关系的考虑,秦枭士动跟他说话:“今天怎么回来了?”
秦巍似乎没想到秦枭会士动跟他说话,眼神稍稍呆滞了一瞬,然后才回答:“今天刚出差回来,公司里没什么需要忙的,就回来了。”
秦家家教严格,秦枭是家族里最叛逆的一个,以前回祖宅他都免不了被爷爷和一群叔叔姑姑说风凉话,后来秦巍索性跟他说不想回的话就不回了。
秦家的家业这一代在秦巍手中,可以说是蒸蒸日上,带着公司拔高了不止一个阶层,很快就达到国内的行业顶尖,可秦枭作为秦巍唯一的儿子却并不优秀,无疑就是很多旁系手中的刀子。
甚至不需要差劲,哪怕只是不够优秀。
秦枭倒是很好奇他这个从来都处事不惊的便宜爹,要是他秦枭真就一事无成,秦巍会怎么做呢?
他毫不在意究竟是因为他有底气,还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儿子。
秦枭对着秦巍笑了笑,“难得你回来,一起打游戏?”
这两父子别说是一起打游戏,一年里正常的交流都没有几次,秦巍显然有些惊讶,他考虑了几秒说:“好。”
秦家有专门的电竞房,但从来没有使用过。
那会儿秦枭刚接触游戏,正是上瘾的时候,整体泡在网吧,秦巍一句话,管家就马上在家里装了电竞房。
但秦枭并不觉得那是父亲的好意,他只觉得秦巍不想让他整天泡在网吧。
恢复记忆的秦枭少了很多冲动鲁莽,想事情也不再片面,他觉得秦巍对自己的儿子还是有感情在的,可能有些浅薄,却也不至于像他以前想象得那么不近人情。
电竞房装修得很漂亮,是拍下来晒到网上会被无数男生羡慕的梦中情房,秦枭拉开椅子坐下来,真心夸赞道:“这个椅子不错啊!很舒服!”
“用了最舒适的材料找人专门定制的电竞椅,当然舒服。”
秦巍说完愣住了,默默坐下沉默,貌似在后悔自己的多嘴。
秦枭乐了,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电竞椅还是他老爸亲历亲为安排的。
他笑着打开电脑,有了记忆,游戏上手就舒服了很多,他秦枭依旧是那个电竞野王,改天一定要重新跟何叙舟solo一把,上回那哪儿是在打游戏啊,分明就是他单方面被何叙舟调戏。
秦巍也打开电脑,他熟练地打开游戏软件,注册了一个账号,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秦枭问他:“solo?还是一起打排位?”
嘴唇动了动,秦巍说:“打排位吧。”
这把打得不怎么太平,秦巍基本属于是乱按一通了,队友不止一次的飙出问号,显然秦巍也不是省油的灯。
队友:“?”
秦巍:“??”
队友:“???”
秦巍:“????”
打得虽然菜,气势还是在。
直到队友说:“别逼我骂你。”
秦枭看见秦巍的脸色瞬间阴沉,他心里咯噔一声,忽然觉得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两个小时之内这位网友的家庭住址电话以及身份证号等详细资料就会出现在公司的总裁办公室里。
于是秦枭打字:“年轻人别那么大火气。”
队友:“我去你的!你个!你在这儿跟装你个!”
秦枭把键盘一撂,“爸,我能揍他吗?”
秦巍:“犯法。”
秦枭重新把键盘摆好,“我就是开个玩笑,打游戏而已心态要好。”
好你妈妈个!这个龟儿子待会儿必须跟他solo打得他叫爸爸!
父子俩第一回一起打游戏,场面比想象中还是和谐很多,秦巍上手比秦枭想象中快,第三把的时候他已经不像一个新手玩家了,至少不会再被人扣问号。
第三局游戏结束,秦枭伸了个懒腰,他冲秦巍露出一个笑容,伸出大拇指,“爸,你打游戏很有天赋,别整天只顾着工作,闲下来也可以打打游戏放松一下。”
秦巍捏着自己酸爽的肩,“放松吗?”
秦枭很有眼力见的上前替他锤肩,“心情放松啊,你不觉得自己心情好了很多吗?心理压力直接小了一大半好吧!”
“精力都放在游戏上了,哪还有心情想别的。”
这样的画面对寻常父子来说也许再常见不过,但是对于秦枭和秦巍而言,是头一遭。
秦巍一向冷着一张脸,不管是在工作上,还是在秦枭面前,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脸。
秦枭满意点头,这个父子关系还有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