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墙角君子
时辰尚早，日头未高。
惠风迎面拂来，风中携来草木的清香，远处青山，间或耳闻空山鸟啼。
众人下了马车，萧氏低声吩咐大丫鬟蓉儿事宜。
苏晚站在原地等候，抱琴取来油纸伞撑开，给她遮阳。
五姑娘玉溪和她的丫鬟站在离苏晚三步远开外，她偏着头与丫鬟说话，两人一路相顾无言，苏晚看她刻意避开自己，也不打算理会她，目光落在不远处摊贩售卖的各类杂物上，她好奇的左顾右看。
白马寺位于山巅，山路崎岖，马车难以直达，众人等了一会儿，萧氏院中的大丫鬟蓉儿引着轿夫抬来三顶颜色各异的小轿，比寻常软轿窄小许多，想来是为了方便抬上狭窄的山道。
苏晚看见小轿的瞬间，松了一口气，不是说她不能亲自爬上去，山道崎岖，她穿的是曳地马面裙注定会不方便，能少使几分力气自然要偷懒。
蓉儿走来，请她坐上小轿。
山路颠簸，日头渐浓，几个护卫走在最前，继而是三顶颜色不同的小轿居中，丫鬟婆子并余下的护卫们跟在后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少不了引人侧目。
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山下西风卷黄花，秋景初现，轿子越往上走，周遭的景色变化与山下大相径庭。
寺庙钟声悠扬，在光芒万丈的霞光之中，坐在小轿中的苏晚看见了白马寺的真容。
山路颠簸，好不容易抵达白马寺，落轿的瞬间，苏晚的身子晃了晃，面色惨白，今日起了一个大早，她没时间用早膳，草草的吃了几口吃食，经过一路颠簸，胃中翻滚难受，抱琴搀扶她，低声问，“姑娘，您怎么样了？”
她微微摇头，唇边溢出苦笑，此刻嘴中发苦，有点想吐。
想她待在乡野受苦受难三年都撑下来，一朝入京，成了侯府的表姑娘，锦衣玉食，呼奴唤仆，身子都变得娇贵起来。
主持率众沙弥在山门迎接贵客，山里的夜晚露水深重，昨夜又落了一场细雨，地面一片湿润，满地斑驳枯叶。
庙里冷清无人，倒是没有山下有人气，苏晚撑着不适走入庙中，抱琴低声解释与她听，因庙中今早要接待贵客上香，寺庙便先不接待其他香客，等她们上完香午后再接待普通的香客。
“阿弥陀佛，裴夫人……”
“大师。”
萧氏与主持交谈，引他们入正殿，两位姑娘跟在身后，萧氏的大丫鬟蓉儿朝苏晚走来，苏晚疑惑的看向她。
“表姑娘，夫人见您脸色不大好，特地差遣婢子来问，您要不要先去庙中的西厢房暂歇。”
苏晚蹙眉，踌躇未决，生怕耽误上香。
蓉儿看出她的担忧，又道：“表姑娘放宽心，夫人要留在庙中用完午饭再回府内。”
抱琴在一旁劝她去歇息，言道：“白马寺的斋菜味道鲜美，姑娘定要尝尝。”
苏晚被说动，点了点头，蓉儿回去同萧氏回话的间隙，五姑娘玉溪侧目，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落入她的耳中——“哟，有些人没有娇贵的命，身子倒是比正经的侯府嫡女要娇贵。”
她面色差劲，抿了抿嘴。
须臾，小沙弥领着她们去往香客暂歇的西厢房。
一路行来，环境幽寂，僧人诵经之声随她们渐行渐远渐无声，枝头上鸟鸣之声间或传来，眼前几间厢房错落有致，朴素简单。
小沙弥推开一间无人的居室，说，“女施主，请——”
抱琴搀扶苏晚入内，房间简单，一床一椅一桌，别无他物。
“女施主要是口渴了的话，出门右拐，走到最尽头可打上一壶山泉水，旁边有茶室可以烧茶。”
小沙弥嘱咐数言后，离去。
苏晚深知这里比不得侯府舒服，她躺在狭窄冷硬的床榻上暂时歇息，闭眼假寐，抱琴虚掩房门，出门去给她打水烧茶。
许是早晨天不亮便被催促起床，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说话声，她翻了个身，心想门外是谁在说话。
说话声渐大，他们对话的内容自然而然钻入苏晚的耳中，她不想听也没有办法，心底渐生恼意，她深呼吸，告诫自己佛门清净之地，要平和待人，不能怨憎他人。
闭上眼，心平气和听了一段，发现……好家伙，说话的人是她认识的！
“四姑娘，别来无恙！”
“世……子，许久未见，你还好吗？”
“四姑娘，上阳宫一别经年。”他苦笑道，“不料，再见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你与我之间的往事已经是过去式，不必再谈。我二弟虽然是个混不吝，但是，他实则心地善良，一片赤诚……”
苏晚心想，当一个人什么优点都没有的时候，心地善良也能成为一个优点，这就跟家里来客，客人没什么可以夸你，便随口夸你“可爱懂事”一样。
双方沉默片刻，说话声又起。
“世子，我听闻蒋玉书在外头欠下不少风流债，若是日后有人上门“讨债”……”
“他现在年纪小不懂事，待成婚了，便会成熟懂事。外头这些花花草草，你无需担心，你入了我们蒋家的门楣，是玉书的正妻，无须担心那些莺莺燕燕撼动你的地位，再怎么样，她们都越不过你。”
“世子……玉钧师兄，为什么不是你，我不想嫁给他，我想嫁的是谁，你应该清楚。”卫四眼眶通红，再忍不住低声哭泣，扑入对方的怀中。
男人浑身一僵，一动不敢动。
蒋玉书？
韩国公次子蒋玉书，那一位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名声极差的纨绔子弟。
苏晚一下子猜出女声是谁，是卫四。
她记得在长平县主的赏花宴上，有人说卫夫人打算把卫四许配给蒋玉书，没想到，这有后续。
偏生，给她碰见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
隔着一扇门，苏晚吃瓜的心思占据上风，一下子头不晕了，肚子不难受了，吃得津津有味，一方面怜惜卫四要嫁给这种绣花枕头，另一方面忍不住痛骂韩国公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个韩国公世子是不是疯了，蒋玉书一无是处，他都能说得天花乱坠，并且，他和卫四什么情况？有点不对劲！
师兄？
他们是旧相识，曾有一段情？
哇……有点刺激！
一下子，苏晚脑补一场波澜壮阔的爱恨纠葛。
“卫四姑娘？！”抱琴的声音响起，吓得这对男女赶紧分开，抱琴看清男子面容，惊道，“韩国公世子——万福。”
韩国公世子蒋玉钧身穿宝蓝色对襟直缀，他负手而立，对卫四道，“四姑娘，再会。”
两人眼神交汇，会意对方意思，再错开。
蒋玉钧没多留，施施然离去。
“抱琴——”卫四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抱琴自知撞破韩国公世子与卫四姑娘之间的私事，心中惴惴不安，“婢子陪姑娘来礼佛。”
卫四声线一抖：“你是说……苏晚她在这儿？！！”
说话声渐近，门外人影耸动，千钧一发之际，苏晚打算装睡，她立马拉过一旁叠得齐整的灰色被褥，随意盖在身上。被褥有些潮湿的霉味，不大好闻，门“哐当”的轻响，抱琴刻意弄出大动静，她把茶水放在桌上，走近床榻，低声唤她，“姑娘，姑娘。”
“嗯……”苏晚佯装悠悠转醒，她睁开眼，问，“怎么了？”
“姑娘，您好一点了吗？婢子给您打好水回来了，您要不要喝点热水。”
她点头，抱琴给她倒热水。
苏晚爬起来，虚弱的问：“门外是谁？”
卫四站在门外，她背着光，倚门而立，一阵冷风袭来，秋香色曳地撒花的裙摆随风飘荡，这是苏晚初次见她穿红装，她腰间别的短刀一眼被苏晚瞥见，她心中有些不安。
“是我，卫四。”
“卫四姑娘，”苏晚惊道，“你怎么在这？”
“我今日陪我娘来礼佛。”
苏晚掀被下床，被褥掀开，她看见自己的硬底鞋忘记脱掉，有些尴尬，她飞快的看了一眼卫四，想要知道对方有没有发现她的端倪。
抱琴连忙过来搀扶她下床。
卫四身后的白光太盛，一时间，苏晚难以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你方才在睡觉？”卫四问。
“嗯，”苏晚说，“山路颠簸，轿子摇晃，摇得我头疼得紧，小憩一会儿。”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啊，听见什么？”苏晚装傻，“你是指，你和抱琴的说话声？”
“你知道，我头好晕，刚刚睡觉了。”苏晚从抱琴手中接过茶杯，抿了口热水润润喉。
苏晚不知道卫四有没有发现她拙劣的演技，她极尽可能的伪装，若是被识破，便被识破吧，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再回到大殿，看见萧氏与卫四的母亲靖安侯夫人相谈甚欢，除了她之外，还有韩国公夫人，原来今日靖安侯夫人与韩国公夫人两家人相约礼佛，说是拜佛烧香，实则是给蒋玉书与卫四两位小辈创造相见的机会，两家有意结为姻亲，小辈们的婚事八字差一撇，只待双方长辈相看对方满意点头。
卫四知道今日母亲礼佛不过是借口，这是一出“鸿门宴”，她不得不来。偏生，蒋玉书这个纨绔子弟没来，来的人是韩国公世子，她曾经在上阳宫游学练武，爱慕过，鼓起勇气述衷肠的男人，蒋玉书的嫡亲兄长蒋玉钧来了，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他未过门的未婚妻。
苏晚了解此事后，看看韩国公世子挺拔威武的背影，又看看他的未婚妻，目光一转，落在卫四身上……她想，大型修罗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