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隆平六年
隆 平 六 年 ， 十 月 二 十 五 。
时 维 九 月 便 以 入 秋 ， 如 今 这 十 月 底 ， 虽 不 见 寒 意 ， 但 是 这 瑟 瑟 秋 风 却 席 卷 整 个 扬 州 府 内 。
扬 州 巡 盐 御 史 府 衙 ， 后 院 东 路 院 雅 菊 斋 。
“ 爷 ， 如 今 都 收 拾 好 了 ！ 咱 们 是 明 日 走 ， 还 是 后 天 再 回 姑 苏 。 ”
雅 菊 斋 内 佼 佼 银 音 响 起 ， 娇 俏 可 人 ， 在 这 秋 风 中 让 人 平 添 几 分 暖 意 。
而 发 出 这 巧 笑 倩 兮 的 声 音 ， 是 一 位 看 起 来 十 四 五 岁 的 少 女 。 少 女 眉 心 中 有 米 粒 大 小 的 一 点 胭 脂 。 眉 角 之 间 还 有 几 分 稚 嫩 ， 但 是 可 以 想 象 再 有 几 年 会 生 的 何 种 风 姿 。
少 女 乖 觉 可 喜 ， 眉 目 看 向 面 前 的 少 年 还 有 几 分 娇 憨 。
“ 明 日 吧 ！ 我 过 会 先 去 向 林 师 辞 行 ， 咱 们 乘 船 回 家 ， 在 北 上 去 神 京 。 ”
“ 爷 ， 神 京 是 不 是 比 这 扬 州 府 还 大 很 多 ！ ”
少 女 对 神 京 有 着 些 许 憧 憬 ， 但 是 对 于 大 小 却 茫 然 懵 懂 。
虽 然 她 觉 得 在 姑 苏 更 舒 服 ， 但 是 觉 得 只 要 有 眼 前 的 少 年 在 ， 无 论 在 哪 就 会 觉 得 安 稳 。
少 年 剑 眉 凛 冽 ， 明 眸 善 睐 ， 身 姿 消 瘦 。 但 是 远 远 观 之 却 极 为 干 练 ， 举 止 言 谈 间 竟 有 几 分 洒 脱 出 尘 之 意 。
少 年 透 过 纱 窗 ， 看 向 庭 院 内 含 露 待 展 的 雏 菊 ， 各 色 均 有 。
喃 喃 地 念 叨 着 什 么 ， 然 后 顿 了 顿 ， 道 ： “ 香 菱 ， 明 天 让 洛 九 他 们 先 走 吧 ， 之 后 我 们 两 个 在 单 独 回 去 。 ”
香 菱 眉 尖 凝 簇 ， 不 解 的 问 道 ： “ 爷 ， 九 哥 不 和 我 们 一 起 吗 ？ ”
少 年 转 过 身 来 ， 秋 风 透 过 纱 窗 吹 拂 而 过 ， 将 少 年 月 白 漆 竹 士 子 长 袍 吹 起 。
香 菱 半 露 的 脖 颈 被 秋 风 掠 过 ， 下 意 识 的 缩 了 缩 ， 但 看 着 少 年 却 不 满 的 跺 脚 道 ： “ 爷 ， 天 要 寒 了 ！ 你 怎 么 不 多 穿 点 ？ ”
说 完 就 想 转 身 去 拿 一 件 半 裘 貂 绒 内 褂 。
少 年 却 拦 下 她 ， 伸 手 敲 了 敲 娇 憨 不 解 的 香 菱 ， 打 趣 道 ： “ 你 这 小 妮 子 现 在 怎 么 这 么 多 问 题 ， 还 是 以 前 更 乖 ！ ”
“ 爷 ！ 明 明 是 … … ”
香 菱 美 眸 觑 了 一 眼 少 年 ， 风 姿 绰 约 ， 娇 俏 的 一 声 ' 爷 ' 让 少 年 都 不 禁 心 颤 。
香 菱 也 知 道 面 前 的 少 年 是 在 打 趣 自 己 ， 俏 脸 一 红 ， 不 知 道 是 想 到 了 什 么 ， 后 面 的 说 话 的 声 音 也 越 来 越 小 ， 宛 若 蚊 鸣 ， 越 发 不 可 闻 。
少 年 也 收 拾 下 心 神 ， 右 手 摩 挲 着 香 菱 的 耳 坠 ， 看 着 低 下 头 ， 双 颊 快 溢 出 水 的 香 菱 ， 哑 然 道 ： “ 洛 九 先 回 去 打 点 一 下 东 西 ， 最 多 也 只 是 上 午 与 下 午 的 功 夫 。
我 们 俩 能 轻 车 漫 步 ， 他 们 那 边 东 西 虽 然 也 不 多 ， 但 是 总 不 能 让 我 们 到 时 候 再 码 头 一 直 干 等 着 吧 ！ ”
“ 知 道 了 … … ”
若 不 是 看 到 香 菱 点 着 头 ， 这 微 不 可 闻 的 声 音 谁 又 能 听 得 见 。
秋 风 飒 飒 ， 但 是 依 旧 凉 不 下 娇 羞 可 憨 的 香 菱 。
“ 那 我 去 了 ， 爷 等 我 一 会 ！ ”
说 完 ， 也 不 理 少 年 悬 在 空 中 的 右 手 ， 双 手 捂 着 蕴 红 的 双 颊 ， 轻 快 的 溜 出 雅 菊 斋 内 。
少 年 呆 滞 一 瞬 间 ， 还 是 看 到 香 菱 那 眼 角 的 羞 意 ， 以 及 那 一 丝 夹 在 秋 风 中 的 春 意 。
“ 谁 教 的 这 妮 子 这 些 东 西 ？ ”
少 年 笑 着 摇 了 摇 头 ， 指 尖 的 香 意 也 还 有 着 几 分 ， 淡 雅 而 不 失 檀 香 。
雅 菊 斋 内 ， 少 年 再 次 远 视 秋 风 ， 天 上 卷 云 漂 泊 ， 宛 若 游 子 。
少 年 也 不 知 道 此 香 菱 是 否 就 是 彼 香 菱 。
但 是 那 一 年 在 姑 苏 ， 少 年 初 次 看 见 这 眉 间 一 点 胭 脂 的 少 女 ， 不 自 觉 的 就 想 到 了 香 菱 这 个 名 字 ， 那 一 年 少 年 九 岁 。
带 着 香 菱 的 那 人 畏 惧 少 年 的 身 份 ， 便 谎 称 家 穷 无 米 开 锅 ， 若 是 少 年 想 将 其 收 为 婢 女 ， 就 以 五 十 两 纹 银 的 价 格 买 了 去 。
少 年 也 不 以 为 意 ， 随 即 买 了 。
问 着 她 的 姓 名 出 处 ， 也 一 概 不 知 ， 只 是 歪 着 头 ， 睁 大 眼 睛 略 带 委 屈 ， 干 巴 巴 的 看 着 少 年 ， 让 人 怜 爱 。
少 年 遂 起 名 香 菱 ， 长 侍 立 左 右 ， 如 今 也 有 五 六 年 之 久 了 。
少 年 也 曾 试 图 寻 找 过 那 位 甄 家 老 爷 夫 人 ， 可 惜 即 使 是 翻 遍 户 籍 ， 找 到 住 处 ， 几 年 后 街 坊 四 邻 也 都 物 是 人 非 ， 再 难 寻 找 到 踪 迹 。
少 年 名 为 陈 洛 ， 字 子 川 ， 祖 籍 姑 苏 。 师 从 大 儒 芮 文 康 ， 表 字 言 希 ， 世 人 皆 称 其 为 言 希 先 生 。
如 今 少 年 刚 刚 十 五 ， 早 年 通 过 乡 试 得 到 举 人 身 份 ， 此 等 年 纪 在 这 大 夏 成 为 举 人 老 爷 屈 指 可 数 ， 一 时 风 头 无 两 。
可 今 科 春 闱 ， 陈 洛 并 没 有 打 算 下 场 。 一 来 木 秀 于 林 风 必 摧 之 ， 二 来 这 一 年 也 没 有 过 多 模 考 时 文 。
言 希 先 生 也 不 建 议 下 场 ， 再 过 三 年 观 望 不 迟 ， 如 今 朝 野 上 下 物 议 斐 然 ， 当 今 圣 上 欲 以 革 除 旧 弊 ， 重 整 朝 野 ， 做 一 名 明 君 。
朝 堂 之 上 也 渐 渐 有 了 新 旧 之 分 ， 新 党 欲 大 刀 阔 斧 ， 瞧 不 起 旧 党 之 人 故 步 自 封 。 旧 党 也 担 心 新 党 使 得 天 下 民 不 聊 生 。
新 党 变 法 可 是 却 阻 力 频 频 ， 天 下 如 今 二 圣 临 朝 。
虽 太 上 皇 开 元 皇 帝 很 少 插 手 政 事 ， 但 是 天 下 都 知 道 ， 军 权 在 太 上 皇 ， 而 非 如 今 养 心 殿 这 位 隆 平 皇 帝 。
即 使 隆 平 帝 有 心 ， 手 中 亦 有 詹 坎 ， 韩 意 以 及 郑 洞 国 三 位 ， 意 欲 变 法 革 新 的 强 臣 ， 但 是 一 无 钱 粮 ， 二 无 军 权 ， 故 此 一 直 停 搁 不 前 。
大 夏 立 国 如 今 已 有 将 近 百 载 ， 历 经 五 帝 ， 加 上 如 今 这 位 已 经 是 第 六 位 皇 帝 。
陈 洛 看 着 雏 菊 在 秋 风 中 舞 动 ， 院 中 香 气 益 然 ， 闻 着 香 气 ， 陈 洛 心 中 也 不 似 前 些 年 那 般 怅 然 。
这 十 五 年 的 生 涯 ， 陈 洛 也 愈 发 新 奇 这 个 梦 中 的 世 界 ， 也 不 知 是 南 柯 黄 粱 梦 ， 还 是 一 场 高 唐 梦 。
书 中 的 角 色 也 接 触 过 几 人 ， 就 像 此 刻 客 居 学 习 在 现 巡 盐 御 史 林 如 海 家 中 。
也 听 闻 林 如 海 家 中 有 一 女 子 ， 不 过 名 讳 却 不 敢 问 询 ， 这 年 代 礼 教 甚 严 ， 虽 没 有 吃 人 那 么 严 重 ， 但 是 男 女 大 防 深 入 人 心 。
再 者 ， 无 端 打 听 女 儿 家 的 消 息 ， 林 如 海 虽 待 他 不 错 ， 但 是 说 不 定 就 会 将 他 撵 了 出 去 ， 一 个 登 徒 子 的 名 号 是 跑 不 掉 的 。
也 不 知 这 是 否 是 个 神 佛 鬼 怪 的 时 代 ， 还 是 梦 中 一 载 ， 毕 竟 自 己 就 是 个 异 类 ， 就 像 曾 经 少 时 干 出 的 傻 事 一 般 … …
想 着 想 着 ， 陈 洛 嘴 角 就 浮 现 一 丝 浅 笑 ， 似 乎 这 糗 事 别 有 一 番 风 味 。
陈 洛 摇 着 头 ， 看 着 秋 叶 随 风 ， 叹 道 ： “ 梦 一 场 ， 一 世 风 华 ！ ”
说 完 ， 风 起 吹 散 浮 云 ， 落 日 的 余 霞 映 下 ， 散 落 人 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