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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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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月文德十四年立冬日。

    大雨倾盆。

    立冬,《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立,建始也”,又说:“冬,终也,万物收藏也。”自古以来此日与立春、立夏、立秋合称四立,是个极为重要的节日。各地常于此日举办各种拜冬活动,纵是天家亦不例外——《吕氏春秋盂冬》就曾有记载:“是月也,以立冬。先立冬三日,太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冬,盛德在水。’天子乃斋。立冬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冬于北郊。还,乃赏死事,恤孤寡。”

    这一天午朝,大月国主陈定邦不仅冒雨率百官行了迎冬礼,又赐耄耋长者、文武及宫侍承恩者披袄子以示贺冬。同时还有两道诏书通告天下:

    一是晋皇太弟爵为一字并肩王,与新赵荣华公主缔结鸳盟;

    二是为皇后嗣女,言云氏有佳女,品貌端淑、秀外慧中,恩旨入皇室宗谱,享公主俸,赐号“玉烟”。

    “公、主。”

    这两个字在舌尖反复翻滚,带起原以为不存在的酸涩难当,一路滑下喉头,钻进心底,又沿着心脉直侵入泪腺,水汽弥漫。

    很久很久以前,有那样一个慈爱温柔的声音也一声声如此称呼着她:

    “来,到乳娘这里来,尊贵的小公主!”

    “乳娘的小公主是世上最美丽的公主呢!”

    “唔,乳娘抱抱,小公主笑啦!”

    这记忆久远得她几乎都已经记不清那声音的主人是何等相貌了。今天,却被一道荒唐透顶的旨意重新又挖掘了出来。

    “公、主!”

    水汽凝聚成滴,控制不住地涌出了眼眶。杀意、恨意纠结难解几欲成狂,偏偏面上又冷静得仿佛燃烧着的寒冰。

    皇后嗣女?

    居然就给了她这样一个身份!

    似乎是殊途同归了,却是那般荒唐的滑天下之大稽!

    绝对,绝对,不可原谅!纵然当初已判你死刑,今日却要重起誓言——

    云素心轻轻地笑了起来,“陈定邦,如果不让你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我又怎么对得起这个公主的封号呢?”声音娇柔如情人低语,但那刻骨的仇恨再也抑制不住的喷薄。

    指甲深深刺入手心,血仍殷红,却永不会有任何的温度——那么多枉死的灵魂在悲泣,如果你已经遗忘,那我就让你重新记起来,并且永世难忘!

    风雨无情,“女儿”——可不是那么好认的!

    “竖子,安敢如此欺我?!”

    砰地一声巨响,帅案被硬生生地劈成两半,轰隆倒地。陈定远执刀怒喝,须发皆张!

    自月都快马送来的密函,告知的却是事已成定局!陈定远召集心腹急商对策,然而再次怒发冲冠,话不过三四句,便劈了第二张案桌。

    集于帐内的诸人尽皆骇然失色,从来不曾见大帅如此怒不可遏,更何况是对国主的旨意这般发作。

    众将不敢于此时窃语,便纷纷以目示意周冲。

    周冲暗叹一口气,他何尝不知主上心中真正愤怒的原因。众人可静待主上明示,他却不行。只因为虽然于江北水营上下只会唯主帅马首是瞻,但是毕竟不曾与朝廷决裂,而且过往主上再如何都忍耐了下来,就算他们这些下属有什么牢骚也是不敢发的。现下主上虽对着国主明旨劈案怒骂,可究竟最终的抉择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没底,这些忠心不二的将领自然是惶惶不安、无所适从了。

    莫不如真的趁现在……想起月都旧僚的来信所劝之言,的确憋屈得够久了,哪怕效陈桥兵变又何妨?!这天下本就该是主上的!

    纠结许久的周冲心头一热,终于打定了主意豁出去再争取一回。

    他抱拳上前,沉声道——

    “主上!”刻意改回了当年的旧称,他加重语气,“事实证明您不能再退让了!”

    陈定远粗喘着气,绷紧了脸,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虬结。听到周冲开口他也不吱声,只是瞪着落在木屑堆中的密函咬牙切齿。

    周冲深吸一口气又上前一步,扬声再道:“主上,这般境况了,您还要继续忍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您便是退一万步,他们也会得寸进尺逼到您一万零一步的!更何况——”他低垂下头,不甘愿却又无可奈何的着重点明,“您总该为云小姐想想吧!”

    “住口!”陈定远暴喝一声,愤怒地将手中佩刀投掷了出去。闪着寒光的刀锋几乎是贴着周冲的脸颊飞过,扑哧一下扎穿了帐篷,可见掷刀之力。

    周冲吃惊白了白脸色,可定神后仍壮着胆继续捋虎须:“忠言逆耳,若是主上不想与云小姐鸳梦成空,自当废止矫诏。何去何从,主上心若明镜,属下不敢替您妄下决断,唯祈望主上能怜取卑下们一片忠心,莫负天意!”

    说到最后,堪称字字泣血。

    陈定远一震,痛苦的闭上眼睛。他不是不明白这些忠诚下属的心,然而他过不去那一关。虽然已被逼到此等境地,几乎已是退无可退,但是回想起曾经的失误,告诫自己的誓言犹清晰在耳,叫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推翻呢?

    他的面色急剧变换着,显出内心激烈痛苦的挣扎。帐中众人也不敢再劝,一时间竟鸦雀无声了。

    “小女子也斗胆请王爷做主!”一道清泠的声音突然割破寂静。

    帐帘一掀,云素心走了进来,一阵急雨寒风随之袭来。便是强壮如江北水营诸人,也在这时猛地打了个寒颤。

    大家回身看去——平日里这位云小姐深居简出,若不是有时调侃主上会提及,那小女子主仆二人安静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直觉得对方很是安分守己,没料到今天竟然会直闯帅帐,不由都有些吃惊。

    陈定远闻声也望去:只见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发鬓也叫风吹乱了,整个人形容颇有些狼狈。但此刻她却是挺直了羸弱的身躯一步步行上前来,坚定、执着,带着初相许的义无反顾以及一丝忐忑不安,直直撞入他眼中。

    “恕小女子不知羞耻,于今,只问王爷一句:是不离不弃还是自此陌路?”

    如果你认命,便依旨意你另娶我别嫁,叔侄名份定下,守着人伦大礼,从此咫尺亦天涯!

    若是你不放手,我便学那红拂誓死相随,纵然颠沛流离也甘之若饴!

    那双眼眸没有平时的妩媚宛转,只有玉碎瓦全的执着。陈定远看懂了那些潜台词,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被解脱了——伊人已去,不是早已决定惜取眼前的幸福么?!还有什么可犹疑煎熬的?!

    下定了决心,哪怕这是一条不归路,他也绝对不会再逃避!错过了一次,万不能再错过了第二次!

    踏着一地碎木屑,他慢慢地朝那个倩影走去,越走步履越是坚定,用实际行动宣告了自己的选择。

    诸将无言也无人质疑,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兴奋。只有周冲舒了口气,却又心情复杂,不知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

    “立冬晴,一冬晴。立冬雨,一冬雨。”宋征还是提溜着他的小壶,一边赏着窗外雨景,一边悠哉悠哉地品着茶,“殿下这招使得妙,若不能循序渐进,倒不如这般快刀斩乱麻,陈定邦便是有所醒悟也无事无补。”

    “本王也是迫于无奈。”赵宗宸背着手卓立在窗口,面上并无半点欢欣之意,“国内噪声太多,我们的太子殿下小动作频频,若非皇姑姑坚定不移地支持于本王,只怕此事便要无功而返了。真到了那天,哼哼,等着本王的必定是比此刻风雨更盛的打击了。”

    “是啊,这世上最烦人的便是想做些事情,掣肘重重了。”宋征也无心再品茶了,叹息着放下紫砂壶,也起身走到窗口,“殿下有宏图伟业待成就,自是当步步为营。可恨臣等拙于谋心算计,无法助殿下您摆脱桎梏。这也提醒吾等,收拢云氏兄妹的计划还当加快进度啊。”

    说到这里,赵宗宸倒是一扫郁闷之气,展颜露出了一丝笑意。

    “本王在陈定邦那里倒是得了一桩意外之喜,也算是埋下个伏笔吧。”

    宋征眨眼,抚须略一思忖,笑问:“殿下可是说那道收云氏女为皇后嗣女的旨意?”

    “没错。不过本王这里还有另外一道完整的谕旨。”赵宗宸从怀中取出另一张黄锻,笑得像偷到鸡吃的狐狸,“若非那方墨林还有些利用价值,今日里公告天下的就是这一份了!”

    “哦?”宋征好奇地接过那份东西,展开一看:“……云氏有佳女,品貌端淑、秀外慧中,恩入皇室宗谱,为皇后嗣女,享公主俸,赐号“玉烟”,约与新赵赵王婚,择期文定……”

    “殿下,您竟然以婚姻大事为饵?!”宋征震惊,不及细想便脱口劝谏,“且不论云氏女能否配得上您的身份地位,今后您若起事,少不得需要世家相助,这婚事便是最重要的盟约手段,若此诏流传出去,那影响可不是你我能想像的!就是不说这个,以您新赵国皇族宗子的身份,您的婚事也该请示过陛下,或赐婚为宜。”

    “宋洗马!”赵宗宸温声打断对方的话,语气平平,“父皇不会为本王赐婚的,你我早该有此觉悟。”

    “至于你说的与世家联姻——”他抬眼望去,目光清澈又坚毅,“太子岂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国内最大的门阀不正是太子妃的娘家吗?其余的不是在观望就是被收买……而最重要的是,本王不需要!”

    “太子殿下那一套是饮鸩止渴,终会造成无法收拾的局面,万不可取。本王不需要什么世家大族来指手划脚,不需要靠什么联姻来谋求胜利,继尔拿人手短,最后只能任人予取予求,我命自由我主!”

    宋征怔怔地看了他半晌,热泪渐盈于眶,吞咽下激荡的心情,他认真地行了一个大礼:“臣,誓死追随,愿为殿下大业成灰!”

    赵宗宸忙扶起这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心情也很是不平静:“宋洗马,本王向来敬你如亲长,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本王自当奋进,今日夸口,他朝定让你青史留芳!”

    “殿下!”两人执手相看,畅想未来,一般的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主上……”赵五搔搔脑袋,一副想插话却又感觉不好意思地样子。

    “什么?”赵宗宸心情正佳,也不以为意,轻松地转向自己的这个愣头侍卫。

    “为什么是玉烟啊?”

    “嗯?”宋征脑子还没转过来,难得听不懂这种飞来之语。

    赵宗宸倒是习惯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本王这个封号讨得妙吧?呵,陈定远那老小子估计会气得吐血三升了!”

    他心情颇好的扬长而去。

    “什么暖什么生啊?”赵五完全有听没懂。

    宋征倒是回过神来了,没好气地瞪了这种没文化的人一眼,也不去搭理,却是自己摇头晃脑地吟起诗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哎呀,李义山真是文采绝伦啊,好诗好诗,百读不厌呐!”

    他这厢一边感叹一边踱了出去,独留赵五憋屈半天,瓮声瓮气道:“玉就玉嘛,还弄个烟,老子也是知道灰飞烟灭的,不就把玉砸得粉碎么,哼!”

    秋风吹尽旧庭柯,黄叶丹枫客里过。

    一点禅灯半轮月,今宵寒较昨宵多。

    此日,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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