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昙花一现
大周皇宫坐落于西京城中心,朱墙厚瓦,汉白玉雕刻,气势凌人,象征着天子的最高权威以及皇权的专断独裁,一座座朱红御楼耸云霄,足矣让人望而生畏。
宣文十三年九月二十八,储君殿—紫霄大殿晚间宴请武将文臣;文雅儒士;江湖侠客共同庆贺大周储君刘文泽的生辰。
这日晋国候府郁莹郡主一大早就到了京城御街驿站,怀着多种复杂的心情迈入了皇城中心大街,时光匆匆,岁月如风一样无痕,童年的记忆还是那样的耿耿于怀,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娇滴滴的小贵女,被她的文泽哥哥抱在怀中宠爱呵护,一起放风筝,贴身教导年少的她骑马射箭,一颗爱慕的种子早已埋下,并且这份爱意刻骨铭心,也可说是誓死不悔。
宫城南门,王公公奉旨带着几个小太监抬着软轿子恭候一位重要人物的到来。青蓬双辕马车在南门停了下来,守门的禁卫军缓步上前将车帘掀开,对着马车里的人示意道:“萧公子,请下车。”
萧无情慢慢踩着梯子,下了马车。内侍总管王公公面容和蔼慈祥,看着这位素色衣服的青年,略微一笑道:“想必阁下就是晋州的萧公子吧?真是年轻有为啊!皇城内不宜马车行走,请乘坐软轿。”萧无情点了点头,上了轿子。“
王老公公!轿子内可是萧无情公子啊?”郁莹从不远处的宫墙处跑了过来说道。
“回郡主的话,确是其人。”
“那我和你们一起走吧,正好我也是要去紫霄殿的。”
静谧的秋夜,紫霄大殿歌舞笙歌不断,宾客满座,刘文泽今日饮了许多酒,早已有些醉意,他盯着郁莹不由说道:“本君少时也有个牵挂之人,外面传言本君远离红尘,抵触情爱也并非实情,只是人世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照你想的来,总是充满了遗憾。”
坐在宴席西侧窗户一侧的郁莹眼睛略有湿润,哭着笑了,举起一杯酒独饮而下。
幽深的夜里竟然下了一场秋雨,雨势显得极大,却没有半点雷声,生辰宴的客人大都已经散去,郁郁拿着荷花伞站在长廊下,一动不动,酒醒一半的刘文泽拿着袍子走了过来,披在她的身后,握着她的细手说道:“莹莹,小心受凉,你…今夜就待在这里吧,我已经命人收拾了房间,明早再走吧。”
郁莹柔情似水的盯着眼前这个她从小爱慕的文泽哥哥回答道:“多谢殿下,那我就在殿下的别苑小住一夜。”
刘文泽亲自送郁莹去了别苑,然后快步走到紫霄殿正厅,只见萧辰独自一人坐于整个空旷大殿的一旁,却只点了一小盏灯。
“小湛,久等了,我来的时候宫里传来消息,柏崇上书谢罪,自愿上交京畿骊山虎贲营三万兵马,虎符已经由陛下掌管了。”
萧无情抬眼看向刘文泽,凝声道:“柏崇不愧是一品军侯,这招退步抽身做的不错,也算是拿三万兵马了结了此事,这样的结果对于殿下来说是个好事,至少柏家在京城少了一条臂膀。”
“今天陛下还召见了一个科举状元,名叫岳丞孝,小湛你可知此人的来历啊。”
“他终究还是来了,殿下新政或许可以开始了,岳丞孝是我送给殿下的一位朝廷支柱,他会全力支持您。”
“原来如此,那我明天便上报陛下,发动新政,编写新历法,彻彻底底完成对氏族的制约。”二人商谈一夜,差不多寅时才各自回房休息。
五日一次的早朝又到了,正逢多事之秋。周皇刘桓神色自若的道:“众卿家,可有事情要奏?”
刑部尚书沈涧拿着笏板上前道:“启禀陛下,微臣有本上奏,历时三月的京城娼妓失踪案,我刑部已经查的水落石出,主谋是温国侯府的柏行威及其麾下的江湖势力聚义堂,案件整个过程罔顾人伦,受害女子共计撒。三十七人,通过奴役囚禁买卖等方式进行残害。”
“沈爱卿果然是雷厉风行,朕知晓了,柏侯也自罚俸禄一年,此事就此打住吧!”
“遵旨!”
站在金銮殿最前排的刘文泽向周皇使了个眼色,随即道:“陛下,臣有个提议,纵观古今朝廷之弊端,多数消亡于贪腐,如果不能及时遏制这个源头,那么腐败泛滥,民不聊生,必然会引起天下动乱。当今大周国朝富足,若有一部历法加以规正,必能长治久安。”
“文泽所言,朕觉得可行,诸卿意下如何?”
满朝文武百官齐声道:“臣等附议!”
“好,推行历法新政一事就由储君刘文泽全权代理。”
早朝散后,宣政殿召了三位新政执行者,集中议论商讨推行历法的事宜。次日,皇帝通令全国设立法渊阁,封入京状元岳丞孝为殿阁大学士,晋州县衙史官萧无情为驻京客卿共同编纂新政历法。
一眨眼一个多月过去了,《宣文刑典》总算编写成功,刑典一出,各地监察官员大刀阔斧纠察腐败之风,百姓徭役之重空前削弱,寒门子弟纷纷入官,举国上下一片称赞之意。
西京帝都城外,孤鹜齐飞,一片祥和之境,落日余晖却又令人显得一丝担忧。萧无情伫立于城墙上,看着远方,默不作声,忽然尘土铺面卷来,几个骑着快马的士兵高喊着道:“军中急报,于阗发兵,西北七城沦陷!”军报传入京城,金銮殿的百官面色苍白,气氛安静的有些瘆人。
“臣弟请命前往,镇压叛乱,数月之内必当击溃于阗大军。”刘文泽单膝跪地眼神犀利的看着周皇。
刘桓犹豫了许久,开口严肃的说道:“好吧,朕给你的命令,安然无恙的回来,不得有误!”
“臣弟遵命!”
紫霄大殿再无往日的欢声笑语,而是相对无言。“你不能去!这明显就有问题,于阗突然撕毁盟约挥兵西北太过反常了,况且黑朔骑军正是百战百胜的巅峰时期,他们如果没有阴谋何必以卵击石。”萧无情大声喊道。
“我必须去!如今除了我,我大周还有何人能够统军应战?你放心,我会注意他们的举动!”刘文泽拍着桌案回答道。
“好吧,你执意要去,那我只能同北境十一州全部暗卫和你一起奔赴西北!”
“不必,暗卫此时不宜妄动,你更不能去!派几个精英护卫即可!”刘文泽转过身直视着萧无情。
宣文十三年十月初四,西京帝都南门城楼周皇喘喘不安注视着那熟悉的身着墨黑龙纹甲的储君刘文泽,茫然间想起了他刚到京城的时候。黑朔王旗再次高举了起来,三千戎甲卫队随着刘文泽一声令下,向着城外的西北边境狂奔而去。
这一日的萧辰整个人都不精神,思绪早已飘到千里之外的沙场,一个不好的预感若隐若现,“到底在哪一步?于阗究竟为何要出兵?与蛰伏的氏族有无关联?”他百思不得其解,怀着忧愁的心情去法渊阁找岳丞孝去了。
“岳大哥,我总觉得殿下此行,好像是别人算计好的一个圈套,夜里也多梦总是血腥的梦境。”
岳丞孝放下手中的竹简,温言道:“无情啊,有时候你把一件事看着太重了,就会永远陷入僵局之中,人各有命,事发突然自有定数,不是人力能所改变的,我浅浅卜了一卦,卦象是凶,新政恐怕也会停止,你不能再留在京城了,纵然将来我们都不在了,总得留有一个人来保持这份赤子之心。”
“岳…岳大哥。”萧无情沙哑的叫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走向放着《宣文刑典》的玄木案板上,叹了一口气,双眸紧闭停留了些许时间,走到门口说道:“我即可向陛下辞行,返回晋州,岳大哥正义永远会迎来曙光,珍重!”话毕,消失在无尽黑夜当中。
前线告急,于阗联合戎狄匈奴契丹三族,借道党项部族的阴山山口,形成犄角之势集重要兵力入侵北境煌州城。
苦战数十天的刘文泽皱着眉头说道:“宫则,北境是我大周最要紧的防线,于阗在声东击西,这里有我足矣应付,你即可率领黑朔精锐赶往北境!不得有误!”
北境晋阳城晋国侯府整装待发,郁庄穿着甲胄手握七星刀看着双手握拳的萧无情,“苏将军,你即刻率五千迁安守军支援殿下。”
苏恪听到军令不敢耽误马上出了府邸,带兵赶赴。
“世子,我们也该去煌州了,七万晋阳军虽然军力悬殊,至少可以撑到朝廷的援军到来!”
西京帝都无将可用,柏崇侯爷和兵部尚书陈韬请缨出战,率二十万京畿大军开拔北境。
晋阳军,京畿大军浩浩荡荡开赴煌州城,不出三日便大获全胜,大败于阗联合军,萧无情心急如焚的道:“不对劲,五个部族联军就这么不堪一击?不好是调虎离山,西北…殿下有难,众军以最高速度赶往西北!快!”
宣文十三年十二月十四清晨,整个西北前线还是平静的,当血红的太阳从山峦间腾跃出来,耀眼的光芒照射大地,西北平朔城外突然怒吼声冲天,阴沉沉的天空中弥漫着寒冷的气息,忽然腾起无数高大的烟柱,天崩地裂间,四面八方的北方五部族大军架着投石战车将平朔城团团包围,旋起滚滚尘烟,什么都看不见了。一系列的猛烈的压制进攻后,城门裂出一道豁口,在密集的烈焰巨石掩护下,大军蜂拥而上,喊杀声震天动地,平朔守军死者过半,古来征战,几人还?平朔城满地的鲜血,储君刘文泽战甲染成血红色,数十处刀伤,鲜血一滴滴从从身上落下,然而眼神凌厉如刀锋,满满的都是阴鸷杀气,他眼神微眯,声音极冷,让人不寒而栗,不由自主吐了一口血水,冷冷道:“于阗可汗,你给我记着,我刘文泽就算是死,也不会放下武器,若有来生,本君依然不悔!”
血水从口中不断涌出,一根飞箭直插刘文泽的心肺。“父王母亲,儿臣累了!”他站着呼吸渐渐衰弱,直到完全没有,才倒了下去。
战事惨烈,平朔城中无一人生还,守军几乎全员战死,百姓被屠戮殆尽,一队丢盔卸甲的兵卒狼狈窘迫逃出城去,一个个满身血污,无责斑驳的面孔上透露着掩不住的慌张,血红的双眼都是失败的恐惧,迎面碰上了从北境赶来的援军,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你们怎么才来!为什么!”说完瘫痪在地上。
在前锋军队后面的萧无情面无表情的走了过来,眼睛布满血丝,扶起平朔幸存的兵卒声音低沉的问道:“殿下呢?平朔还有活着的人吗?”
那几个兵卒一瞬间失声痛哭的喊道:“殿下死了,战死了,都死了!”
萧无情整个身体向后颤抖着,不敢相信的念道:“不可能!不可能!”心中如烈火焚烧,吐了一口血。
“萧兄!”郁庄冲了过来急忙扶起即将倒地的萧无情。“朱副将,还不率军进城!”
“噌”的一声,茫然失措的郁莹拔出长剑,头也不回的朝平朔城走去。
“莹莹!”郁庄有点儿心乱如麻。
“滚!都给我滚!”平朔西城墙,郁莹静坐在那具冰冷冷的尸体旁,谩骂着想要收尸的京畿军。她用手触摸着刘文泽的脸颊,欲哭无泪的哭笑着说道:“你好傻,为什么要那么执着,为什么不能为自己而活!”
萧无情和郁庄也进城了,看到魂飞天外的郁莹,两人低声不语。
郁庄忍不住走上前道:“莹莹,让殿下入土为安吧!”
“不!你们谁也不能带走他!”
此时一道黑影突如其来的拿着侵染着剧毒的利剑向萧无情刺去。“琅琅”,刘景云飞马而下,用虎头湛金枪打退了那致命一击。怒吼道:“宫将军,你疯了吗?”
宫则怒气爆发的用力将长剑扔向萧无情,刘景云风驰电掣伸出长枪再次挡了下来,刹那间挥舞长枪指着宫则的大动脉。
宫则仰天长叹一声,怒声道:“萧无情!殿下对你不薄,你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
郁庄终于爆发了,拔出七星刀,喊道:“统统给我住手,当务之急是禀报陛下战况,将殿下遗体送入皇陵!”众人不再出声,开始收拾平朔残局。
西京帝都城墙挂起了“国殇”二字,周皇下旨全国吊唁,百姓皆披麻戴孝,哀鸿遍野。
西北军营,缟素七天七夜,入葬之后,朝局形势大变。那日过后,郁莹郡主告别父兄,独自前往钟南山带发修行,青灯古佛或许是她最后的慰籍。柏崇侯爷出征有功重新执掌骊山虎贲营,接着与一些氏族旧臣联名上奏,弹劾法渊阁一系列的弊端,最终只推行了三个月的《宣文刑典》宣告失败。而萧无情黯然失色的回了晋州,在萧府交代事宜后,一个人去了百里之外的归一山。
一场冬雪,换了人间烟火,故人散落于天涯,一切就此停手,但心中的大道一直都会在,归一山风景如画,却是那样的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