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若一去不回
被薛岳溺毙在粪坑里的驻监首领,军职是佐领,官职为总监,因此,佐领衙邸也叫总监衙邸。
鞍山铁厂,鼎盛时期,原是辽东都司鞍山冶铁司,乃卫衙级,因此官邸形制同明式官邸结构。
内院正房占地三百平,面阔五间、进深有二,它是整个鞍山一带,形制最高、面积最大的独栋建筑,顶高三丈,宝顶卷檐。
正房大堂,是那位总监接待重要宾客的地方,开间有三,进深一间半,阔有一百三十平。
后金嘴上轻视汉人文化,可屁股是坐的挺板正。
规制还是汉人的规制,北边是两扇镂雕红木屏风,下有两张并案摆放鸡翅木料的太师椅;左右,各有一排乌木料打造的屏背圈椅,其间有矮桌相隔,乃为茶几。
灯挂雕梁,瓷落屏案,青砖显影,饶有气派。
从东北角的过堂门进来的第一眼,姜澜就顿了好一会,内里的隔间,可还是陕北窑洞样式的,墙皮都掉了。
这咋一个建筑,还整个里外两景出来?
乍眼一瞧,莫不是进了县老爷家。
要知道,普通的硬木都要二三十年成材,若是红木,至少是百年以上。
经历了唐宋两朝,八百年的大兴土木,到了明朝,又值明末清初的17世纪上半叶,幅员万里的国境内,能有百年树龄的红木料子已然不多。
后世动辄二三个w的老料红木桌案,在明朝后期,亦是普通的地主家里,奉为传家宝贝的第一等资产。哪怕是到了地主家也要逃荒的时节,也要绑上货厢,一起带着。
这满堂红木料,精巧手工活,怕是一般的大户人家,也比不得。
平日里,一般不是同级别的公差,也没这福分登堂喝茶。
姜澜坐上首位的那一刻,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位总监的部下,都还住着瓦棚。
“将军,这是俺们在辽东都司时期,保留的人员名录和产销册子。要不是看见您的腰牌,俺们真不敢把这些东西从地里翻出来啊。
十一年了,鞍山这地界,还从未来过您这么大的官。”
“是啊,白天那会儿,您别怪俺们胆小,卬们是不知道‘大军行动’,不知道将军等人乃是前哨。若是知晓,真恨不得舍上这把老骨头,杀两个鞑子!”
大堂里,下首两名年近花甲的老人再一次从圈椅上站了起来。
灯火映面,沟壑显影,清癯见骨,旧衣始新。
“是啊,您不知道,这帮鞑子对卬们这些汉人,就是当牲畜使唤,轻则鞭笞,动辄抛尸荒野。这些年,俺们从壮年盼到了花甲,可算是把您等给盼来了﹍‘呜呜~’”
“是啊,您可算来了﹍‘呜呜~~’”
老人家一旦上了年纪,心性就像是孩子,越长岁,越幼龄。这一点,哪怕是身居高位的高位者,甚至是帝王,亦是如此。
只是很多时候,常人,哪怕是自己的小孩也看不见。
若是哪天能见着,也是这位家主要交班时,闭眼前的那抹温柔。
帝王尚且如此,更别说在基层末梢担任过小岗位的老人,情绪一旦过度激动,青壮时期的干练,过往的人生阅历,顷刻间便会淹没于滚滚翻涌的心潮之下。
分坐两边的八位领班,乃鞍山脚下,各支大姓的氏族族长。他们世代居于此,繁衍历百年,底下有若干个村寨,按级别,应是“亭长”级。(行政村村长)
李成梁镇守辽东半个世纪,彼时的鞍山铁厂可是北地三大铁厂之一,每年给李家带来的财富,数以万计。
这八位老人,家中世代在鞍山铁厂任职中层管事。到了他们这些孙子辈接手时,还没来得及将领队腰牌传给下一代,那鞑子,带着滚滚骑兵洪流,顷刻间,就已踏平了辽河以东全境之地。
不从之,则杀之,若反之,则屠之。
十一年了,这份仇,这份辱,可谓是历久锥心,愈久弥笃。
就在今夜,他们终于盼到了明朝来的“大官”,盼到了心念之人。
两刻钟前,自打见着了姜澜,由这位年轻的“将军”一一回礼扶起身后,那眼泪、那鼻涕、那“啊阿啊~阿﹋”的哽咽声,就没停下来过。
“嗯~恩~……”
主位上,姜澜一边翻阅黄册,一边兀自喝茶。
耳边哭声已听不太清,眼角泪痕已被风干。
老人家上了年纪,眼泪一下,便止不住。他们吃了十一年的苦,当了十一年的奴,想说的话,太多太多,一番嚎啕下来,饶是姜澜,也吃不消。
半刻钟前,他的心绪亦是激动万分,被五十个人唤少堡主,和被八千人唤作少将军,有质的区别。
前者是自家人对自己的认可和希翼,后者,可是遗民之热望,归家之殷深。哪怕是把一半的人带出了这里,这一生,都足以铭记这一刻。
可,再感怀,这毕竟是敌腹之中,经历了一番悲恸高绝的哭诉后,此刻的他,感怀的心绪早已退了潮,心中在思的,乃是更要紧的东宁之战。
但,八位老人情绪都上来了,一旦泄了堤,不好再止住人家。自己心里有愧,哪怕是今夜代替那帮贪蠹的督抚、兵备,代替辽西将领,承人家一夜的哭诉,也是应当的。
都是前两朝的老黄册了,唉
手中这些册子,对于接下来的东宁之战,作用不大。姜澜一目数行,快速阅完一遍后,将之放于右手的茶案。敛起眸子,望着前方,怔怔出神。
正房里间的书房内,薛岳、赵二哥、裴擒虎几人,正在商议东宁一战,先期的人员编组和需要的武器汇总。
这次带来的堡内子弟,除了大壮、小川和山子,这三位烽长级骨干,还有十二名堡内子弟,也是正编战丁。历次凌云比武,都拿过名次。
在凌云他们是数十人挑出,放在整个锦州,至少是三百拔一,乃军中锐勇,先登猛士!
十二人里,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出生的有五人:李喜春、韩荣、郝庆、王院金、陈霖友。
万历四十二年出生的有四人:马有铁、黄德旺、王季冬、左侯敏。
万历四十三年出生的有三人:尤重七、满江、冯寅。
其中,郝庆是近身格斗的佼佼者,一身横练功夫,短兵搏杀,哪怕是小川和山子,都近不得身。
这次行动,姜澜一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唯有秀才,是一定要保住的,因此,将郝庆留在了栎树林,贴身保护秀才。
剩下的十一人里,韩飞带着他的族亲韩荣,率500名青壮步卒为一队;马有铁、满江,率三百四十骑为一队。
此刻,两队早已出发,今夜的首战任务,便是夜袭大孤堡和铁西堡两个分矿区,为东宁一战的外围部队,夺取甲胄和兵刃。
两队人马,乃此次营造“三万征辽大军”声势的主力。
翌日,姜澜一方还要发动全体老幼妇孺,跟着两支造势人马,摇旗擂鼓、骡驴钉掌,携军一起,彻底打响“三万征辽大军”的声势。
剩下的青壮中,除了东宁一战选拔的力士、硬弓手、八力弓手,其余三百名弓箭手,二百号青壮,再加上栎树林五百木工,共计上千号人,全部交由薛岳和大壮指挥。
全力备战后日午时的二十里铺阻击战!
如此一来,还有李喜春、陈霖友、左侯敏、冯寅、王季冬、尤重七、黄德旺、王院金等八名堡内猛士,参加后日下午的东宁之战。
十二名堡内猛士都参加过一年一次的全卫比武,三次比武,名次都在头榜、次榜,两榜前十名之内,俱是比武前甲的水准。
此次潜入行动,其实这十二人才是真正的先登精锐!
当然,凌云堡只是个百户级边堡,猛士多出,可并不是猛士如云。
再往前几届,二十出头的凌云子弟,如李喜春的哥哥李大春,那几人都随着哥哥姜漓一起,折在了大凌河之战。
剩下来的这十二人,可谓是凌云堡二代子弟中,仅存的骨血。
于指挥使在世时,曾用五十匹战马(即上等马,明末不低于百两)交换,想调来身边做亲卫,姜天明都没同意。
“玛德,给马不给粮,劳资拿什么养活!”——原话。
若是夺城不利,姜澜、薛岳、裴擒虎几个都没有逃回的打算。
在凌云堡,姜澜身边有一大一小,两位跟班,小的那个,便是小川。
来前,姜澜只与薛岳和裴擒虎商量过,若是劫囚未成,他会下死令给小川,令他带上两名猛士折回,与韩飞、秀才等人,分散逃往辽东沿海,然后劫船渡海,逃回辽西。
这点,其他人都不知晓。
毕竟都是堡内二代子弟的头角,四十里的边墙,不能少了他们,就算能留一半人回去,也不至于断了种。
来前,姜澜的那位大跟班,焦急不安地打着手势,用只有姜澜才能看懂的手语问他——
“若一去不回,我们该咋办……”
姜澜没有回,只留下了很多的泪。
哥,对不起。这一趟,若是一去不回,折了这么多人,你会怪澜儿么。
或是上半夜那四名死士带给姜澜的余悸未消,心头某种情绪上涌,或是这一天两夜下来,姜澜是有些累了,思虑片刻,不禁有些恍神。
姜澜回味过来,揉了揉眼睛,倏地一个散手,才发现,门外,一道熟悉的剪影,正停留在廊道的暖光里。
那人提着硕大的食盒,侧着身,抬起头,怔怔望着廊檐,已是顿足许久。
“进来!杵在外面干什么,准备吟诗么?”
“‘呜呜~’﹍将军啊,您可不知道,那帮天杀的鞑子……”
“是啊,好在您来了,大军来了!俺们可就盼……”
听不见。听不见。
姜澜又是转过头,捧起黄册,眼睑微阖,看起来,似是昏昏欲睡的模样,好似刚那一声高喝,不是他喊的。
门外的小川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蹑手蹑脚推门进来,瞧见场内一幕,瞬间秒懂。
将食盒内的火烧和姜汤挨个端上茶案、矮桌时,被姜澜没好气地扫了一眼,他微微掀起唇角,窃笑不语。
外头准备的如何?
嗯,还行,健勇们劲头很高,学的很快。民众也已迁来了九百多户,韩大哥他们率众出发后,骡马棚内,空出了一大半,今晚应该挤得下。
二人对了个眼色,小川伸出食指,后又打了个“九”的手势,姜澜颔首点头,紧压心头的那份心悸,不由舒缓了两分。
“小老还记得,前朝毛帅时期,也来人过。可他们多是在辽南一带活动,辽中这片地界,是有渗透,可都是打游击,抢个地就跑了……”
“是啊,我等别说见个将军,连个千总、把总也是见不着啊!﹍呜呜~”
鞍山总监驻扎矿区多年,在努尔哈赤时期便是派驻此地的军政一把手,乃镶蓝旗上任旗主阿敏的亲卫武官出身,阿敏遭囚前,这位佐领,可谓是鞍山一带地地道道的山大王。
虽是五品职,可方圆三十里的地界都受其管辖,治下人口过万,权同内地府州下属,派驻在各个关卡要塞的巡检使。
哪怕是产量常年跟不上,治下民众多有私逃,可这位佐领仍旧高高端坐于案首,从未遭受过核查,可见其背景之深。
“少将军,属下退下了。”
“……”
“俺们这次也豁出去了,就是一把老骨头,也能冒个火星子,您一句话,但凡要差使俺们干什么,俺们都能干!”
“是啊,俺﹍俺们这么多年,就等着这一天呐!”
听不见了,真听不见了。
姜澜放下黄册,支起手肘,眼睑缓缓闭合了起来。
〝吱~〞——〝怦…〞
小川轻轻带上门,转身回望了一眼,瞧见姜澜气息沉稳,眉眼松弛,已然睡着了,不禁掀起嘴角,满满一笑。
“来,你三个过来。
你——把这两个食盒给薛大哥他们送去。
你两个——进去,守着少将军,声音轻点。”
“是!”
“走,咱们脚程快点,最远一个村子,离这有十八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