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吾剑所指,即是边墙
“来,老先生,尝尝,这是﹍哦~呵呵,这是您队里的好茶,待会结账给您。来,一起尝尝,一起尝尝。”
姜澜尴尬一笑,将茶杯递给面前的老伯。
整面栽切的硕大木案,已经整理了出来,小川好好擦拭了两遍,从商队那里,要来了一张行军茶盘。
大案对面的宾座上,那位驼背老伯放下了烟杆,两手捧起那枚银腰牌,细细端详了起来。
姜澜耐心等着老伯,递过的茶杯悬停在空中,也不着急。
〝噼~啪!〞
一把干柴添进了盆内,篝火再度旺盛了起来。
营帐西壁上,那床盖布揭了下来,正平铺在地,一件件甲胄部件交叠其上,剩余的几名健身达人,还蹲在旁边,一一挑选着合身的部件。
盖布取下,是一张木案大小的锦绣大纛,红底金线,飞豹打补,其上,那三个纯金细丝绣成的“先﹍锋﹍营”大字,赫然醒目。
一炷香前,当这面大纛赫然显现,帐内的气氛便陡然间肃寒下来。
众人望着那面大纛,那一刹那,蓦地身躯一直。
大纛历经十年战火,血海里浸染了无数回。历次大战,它出现在哪里,哪里便是明金厮杀的最前沿,对于辽西军团的将士来说,仅仅是近前凝望一眼,便能让人血脉偾张。
毕竟,这可是大明第一重镇——锦州大军中,排名前三的先锋营大纛,代表的,可是主力中的主力!
“唉当真是辽西大军﹍”
卢老伯叹了口气,站起身,双手捧起,郑重地将腰牌递了回去。
大案侧首,秀才点点头,接过腰牌,擦干了上面的墨水,微笑不语。
紧接着,卢老伯后退了一步,朝姜澜身后的大纛拜了一拜,旋即又转过身,拱手垂礼,郑重地向姜澜施了一礼。
一揖到底,躬身不起。一为见礼,二则,也是赔礼。
“老先生,使不得!﹍您快起身、快起身!”姜澜箭步出案,赶忙扶起老伯。
“杨将军,小老先前多有冒讳,您见谅!”
突然给爹换了个姓,姜澜脸都不带红的,他将老伯扶身回座后,语态温和道:“我等领先遣官令,潜入敌腹,很多事也是将由形势,临机应变。
您和少东家受了苦,入了这一遭,理应我代表先锋营诸位将士,给您和少东家,赔个不是。”
“唉罢了罢了,事已如此,小老﹍﹍便也只能跟着将军,走完这一遭了。”
“嗯,感谢,感谢。先前怠慢,也是慎重行事,还望老先生见谅。来,老先生,您请茶。”
主客落座后,便是沏茶奉盏,请谢对饮。
“谢将军。形势紧迫,时间宝贵,想必将军还有很多军务要处理,小老便托大受让了。”
“如此最好,省下时间,能多办事。我也是军中武夫出身,不喜那些虚的。”
姜澜颌首一笑,这老伯很对他的胃口,看来今晚,能在主矿区安心睡下了。
“将军,若是时间还够的话,能否容小老多说两句。”
“您请,您请。”
“其实小老行走关内关外,见过的明军将军也有一些,也知晓军中的门道,军中不乏武艺过人的健勇,也不缺万里挑一的武魁。
但您这般年轻,已然是将军职,而且还是锦州重镇的主力营将军,想必背后的关系不简单。
您应该是这两年才调来的,小老不知您过往的功绩,但小老敢断言,您和祖家,渊源匪浅。”
“老先生过奖,您的意思是?”
听话中途,姜澜的面上已经收了笑意。敛起眼睑,坐直了腰背,此时此刻,买卖双方就已换了座次。
“唉我看您这腰牌的时候,就在想,这﹍这个……”
卢老伯说到一半,神情罕见地有些尴尬,他嗫嚅在那,后面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姜澜见此,朝秀才使了个眼色,秀才会意,将字据放在卢老伯的身前,作了一揖,缓缓说道:“老伯您放心,您若要现银,晚会便可让回程的商队带回去。
但我家将军的意思,此次后金主力尽数北征蒙古,辽东地区驻防的鞑子不过二万,辽南一带,更是不足五千人,我三万大军志在收复辽南……”
帐内温度高,众人内着布衬外披棉袍,这会都有些薄汗,秀才脸上浮现的晕红,丝毫看不出异样。
案宾,卢老伯顿住了接茶的手,他微微垂首敛起眸子,眸中,一缕隐晦的精光不住地流转。
案首这位年轻人,他和他的部下,展现出的强悍战力,除了主力营中的精锐,再找不出这样的一支精锐分队。
更别说,案首这位狠人,偷的大纛和将军腰牌,都是真真的,三者连环佐证下来,哪怕遇上了明军的他镇部队,也得坐这喊一声“梅将军!”。
因此,领队老伯丝毫不疑姜澜一方所谓的任务和身份,最多是担忧明军能不能如期拿下辽南。
“大胜之后,贵方之助力,便是请功簿上的首页一笔。这既是酬谢,也是贵方将来表功的见证,您拿着拓了墨印的切实字据,心中也踏实些。
当然,您若是还有其他要求或是顾虑,但说无妨。”
卢老伯阅历丰富,见识远过常人,心中稍微组织了一番,便想好了话机。
“唉其实些许银两,我卢家是不缺的。说实话,在见到您之前,小老就怀疑过贵方是明军主力。
“哦﹍有这般早?我等可不止一次来过此地。”姜澜眉头微微一凝,嘴角挂起了笑,似是饶有兴致。
私下里,趁着接过水壶的空挡,他敛起目光,朝帐内那几名健身达人瞥了一眼。
〝嘶~〞
几位肌肉猛男浑身一个激灵,硕大的胸肌猛地一颤,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
“您讲讲,您是何时识破的。”
“这个嘛﹍”
老伯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接过小川递来的烟杆,砸吧一口,像是在回忆起什么。
“唉,其实也不是小老把人把得准,实在是相处了一个月,不怀疑也不成啊。
都说十里不同音,小老随老爷在渤海沿岸行商三十余载,不敢说识得某县、某乡小的方言,但各省司、各州府的口音,还是能分辨出来。
您的鞍山话学得还成,可另外那些小兄弟,那一口浓重的锦州话,还夹杂着些许老家口语,相处一个月,吃住都在一起,早已熟悉了。
这些日,底下有几个机灵的伙计都在问,‘这帮爷,是不是逃营出来的?”您说,小老能不怀疑么?”
“哈哈~~这倒也是。他们都是北地五省抽调而来,年少随父亲叔伯来此,老家的口音改不了,加之在锦州生活多年,话里话外,也是夹杂着一口锦州片。”
“欸,人家问你们呢,是不是逃出来的?”姜澜是真乐了,上边牙的一半都笑得露了出来。
几名堡内子弟,摸着脑袋,讪讪一笑,尴尬写满了脸上。
“别看着我,下去下去。玛德,没事就喜欢三五成团,聚一起吹牛逼,都踏酿谁学的。”谈话进行到此时,用不着再给人家秀肌肉了,姜澜散手一挥,令他几个暂行下去。
“哈哈~您看看,军中就是这习气,没得整。
唉但也没办法,老卒的额头、鬓角,都有常年佩戴头盔的箍痕,鞑子一眼便能看出,因此此次奉命潜入,挑选的将士都是年轻一辈,是比较年轻,爱吹牛,话也多。”
“不打紧,不打紧,小老也年轻过,哈哈~﹋”
见姜澜这般真诚的模样,卢老伯嘬了一口烟嘴,露出大牙,面上的皱纹霎时叠起,不禁也乐了。
双方都已摊了牌,如今是绑上了同一条战船,除了往前,没有其他路可走,因此,对话都已表露了真诚。
“实不相瞒,将军。那锦州镇,俺们卢家的商队往年都有贩货,也有些了解。
那可是关内关外,第一大镇,它是步骑混编,员额三万,另有上万名常备军中的团练义勇,领头的总兵大人,乃是挂印将军,领都督衔,权势可了不得。
关外四镇,刨去督师和总监,以及巡抚大人,能坐第四把交椅的,便是锦州镇的那位祖将军。”
“嗯,是这样。”
“那﹍那您和那位祖都督?”
“是我大姑父。”姜澜点头微微一笑,这会已经完全读懂卢家老伯的意思。
所谓“小贩烧香入旁门,大商亲荐登正堂”。卢家生意做得大,对于官场上大人物的家世亲谱,早已摸得透透的,有个姓杨的妹夫,这一点,人家是记得的。
“表、表亲﹍?”
“本家。内亲。”
“敢、敢问是同胞﹍?”
“嗯。是我母亲的亲哥哥。”
〝♀〞
眸光猛地大亮,卢老伯登时直起了腰背,眼角的皱纹,在这一瞬间全都叠在了一起。
“那、那位祖家二把手,名讳大弼的是﹍?”
“二姑夫。我少从二姑父随军,受娘家人提携较多,这点,军中不少将领都是知晓的,不避讳您。”
“哈哈~果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哈哈~有戏、有戏!”
“……”帐内,姜澜端起茶杯,自顾自饮了一杯。
睫毛快速眨巴两下,双眉微不可觉地向后拉伸,姜澜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唉~看来以后吹牛逼,还是得悠着点。
随口给爹换了个姓,刚才打了两声雷下来,心里还有点害pia,这会,人家就连四千两银子的巨款酬谢,都看不上。
如今拿准了姓梅的家世关系,这是准备从祖大寿那里,谋个大实惠了。
“将军,据小老所知,辽西四镇,是明军最为骁勇的精锐之师,当今圣上对关外的将士,格外恩重。
小老听说,去年一年,单是辽西四镇,就呈上了二十人数的‘荫生(父祖于国有功、或在京三品大员的子侄后代)’名单,若是祖都督那般大人物,五六个荫生的名额,少不了得从他这过。
商贾之家都慕官身,老爷的心愿,就是让少爷能成为监生,将来即使考不上举人功名,当不了知县老爷,可谋个八九品的县丞、主簿什么的,还是有办法的。
一般四品以下的官员子弟和商贾之家,都是走的“例监(花钱纳捐)”路子,但例监名额极少,每年只有二百个入南北两监。
若想买,除了花钱,至少有三品以上的大员保举,那样花钱少、还稳妥。
大明大明两京十三省,州府二百多,县有一千小二百,算起来,即使是各州县的名门望族子弟,十个人里也只能抢到一个烧香的名额。”
“嗯,是这样。”
姜澜领会了卢家老伯的话中意,其实卢家老伯说的荫生和例监这两个门道,他早就知晓。在他心里,这是郭桓将来乡试不第,留的最后一手牌。
南北两个国子监,每年三千五百人的名额,即使是秀才功名也是十个里面拔出一个,作为“贡监”选进去。
(秀才生员选入的称贡监,若是会试不第的举子,则保送国子监高级班,称‘举监’。)
贡监、举监,这两类,就占了三千二百个名额,剩下的,才是例监和荫生。
若是例监这种,纯粹花钱一柱柱香烧上去,轻易不下二万两雪花银子,除了县内数一数二的高门望族,一般的富绅地主,根本不敢想这事,哪怕是刨了祖坟也不够。
秀才一家,世袭正六品千户职,父祖两代俱是为国牺牲,公祭厚葬。他的父亲生前累功任正五品屯田佥事,死后朝廷追赠了从四品游击将军的勋赏,因此,秀才是有荫生的资格。
剩下的,就是花钱了。
若是上面的总兵关照,少则两三千,多则万八千也是要花的。
可,即使是三千两银子,也是一笔巨款,在今时,相当于三百个壮劳力,年终结算的长工薪资,按“劳动力”计价,折后世,相当于一千个w,01个小目标。
姜澜敢去想,自然有原因。
因为,凌云堡,很特殊。
凌云堡的堡主,也不是一般人。
在关外,凌云堡把守的边墙只有四十里,可凌云堡堡主,自己的父亲,把守的边墙,可有八百里广阔!
因为,父亲说过——“吾剑所指,即是边墙!”。
这些年父亲纵横辽地八百里,抢(劫)﹍哦不,是攒,攒了很多钱,这点,他是知道的,也不止一次偷偷将那个木匣子掂在手里,估摸着里头的重量﹍
越是出名的大侠越是出手阔气,父亲好面,一生要强,让他背上几百两,重达几十斤的银背囊,行走江湖,根本不可能。
因此,父亲只喜欢银票。
『银票自宋代开始出现,那时是点对点,在指定钱庄取钱。明万历时期,开始出现省际大钱庄,只要是一个票号,跨省也可以取。到了清代,银票已经完全成为“纸钞”,即使是跨省,在不同票号之间,也可换取现银。』
据姜澜估算,里头至少有﹍三本书册那么厚。
有次,姜澜摇得久了,被父亲当场抓获,父亲没有给他最爱吃的大耳刮子,而是摸着小胖子的脑袋,语重心长地道:“儿啊,等你长大,就把这匣子传给你。”
“蒽呐,澜儿知道啦,谢谢爹地,嘻嘻~”
这令年幼的姜澜,内心激动万分,对未来,一直抱有相当大的期许。
——不装了,《重生·我的上亿富豪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