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米总为《沉睡之城》设计的视觉方案之优秀，在场各位都有目共睹，相信大家都不会对此有意见，那么……”
李助理在前面睁着眼睛说瞎话，下面的员工们只能低声交头接耳。
笑话，有意见又能如何？
现在这种情况，有谁敢站出来反对？
甚至有人怀疑李助理这眼镜，是专门为了在周少身边工作而准备的。
毕竟睁眼说瞎话也是个力气活，李助理戴着这么一副反光眼镜，就算现在他现在眼里满是嫌弃鄙夷，别人也看不到。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下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一道干脆利落的声音。
“李总助，请等一下，我有一个小小的意见。”
李助理声音一顿，抬起头来，推了一下眼镜。
反光眼镜登时就闪过一道犀利的光。
不等李助理先开口，老王先跳出来表忠心，想让姜知钰知难而退。
“小姜，我知道你一直嫉妒米总，嫉妒人家比你年轻漂亮，嫉妒人家找了个周少这么个好男友，比你家那个吃软饭的老公好千百倍。”
“可是你再怎么嫉妒，你也不应该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跳出来搅风搅雨，这不瞎胡闹吗……”
老王阴阳怪气地喋喋不休，姜知钰却就那么挺直了脊背站着，目视前方，对老王的话充耳不闻，将他视若无物。
老王说了好一通，自讨了个没趣，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李助理见老王的骚扰不能把姜知钰按下去，只得开口，语带威胁：“你有什么意见？你这是觉得周少的审美不行，还是觉得米总的设计方案不行。”
此话一出，周霆耀眼神微冷。
在场其余众人纷纷打了个寒颤，心下纳罕。
真是奇也怪哉！
刚刚不是好好的，怎么就突然降温了？
但很快，他们就被突然胆大包天的姜知钰给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姜知钰嫣然一笑：“当然不是，周少的眼光向来独到，米小姐的方案更是出类拔萃，精妙绝伦，我非常欣赏。”
她不是初出茅庐的菜鸟，自然不会心直口快地叫破这皇帝的新衣。
姜知钰绞尽脑汁把米小雪的方案上上下下夸了一通，之后才话锋一转：“米小姐的方案虽然完美，但其在设定上有一个小小的缺憾。”
“我想恳请李总助把昨晚的ppt调出来，听我细细讲来。”
李助理只是看着姜知钰，手却依旧放在台上，岿然不动。
“米总的方案只是草案，以后自会有大量专业人士对此进行细化。你也是美术部员工，日后私下里好好向米总提出你发现的问题也不迟。”
姜知钰不放弃。
不顾徐佳丽的暗中拉扯，她脚步坚定，一步一步走向会议厅前。
“我从来没有质疑过米小姐的能力问题。米小姐能力优秀，但是策划部递交给米小姐的游戏策划书可能在描述上略有模糊，让米小姐误解了其中的一个比较重要的设定，方才造成了这么个误会。”
一边说着，姜知钰一边走到了会议厅前，直视周霆耀的眼睛，不卑不亢。
“周少，诚如您所见，《沉睡之城》是公司近来最重要的项目，为了筹措资金，公司已经在各大平台上开启了预售，并定下了交付时间。有大量的消费者已经为其支付了定金。”
“若是届时游戏交付，这个设定问题被消费者发现，或许会引发一定的法律纠纷，在社会上给公司的名誉造成影响。”
说这话的时候，姜知钰看似淡定，其实心若擂鼓。
这是这次试验的重要节点，就是试验周霆耀是否在意嘉游游戏的短期名誉。
若是在意，她就赌对了一半，后续的一切方可以进行；若是不在意，她就满盘皆输，只能黯然离常
周霆耀勉强给了姜知钰一个眼神。
他见姜知钰一脸成熟稳重，信心满满，姿态落落大方，整个一副公司忠犬的愚蠢模样，当下心里就有了一点想法。
近来他带人在嘉游游戏好一番折腾，算是把整个公司彻彻底底地捏在了手里，但似乎也失去了敢说真话的人。
在他的计划里，《沉睡之城》必须成功。
他不瞎，审美也正常，米小雪的方案，他自会花重金请高人团队细化。
至于细化后的作品……
只要能看出与米小雪的方案模模糊糊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相似就可以。
可是如果设定出了问题，那就是从根子上出了问题，不是花钱请人细化就能解决的。
这样一来，毁掉的可不只是一个小小的游戏……
如此想着，周霆耀朝李助理一摆手。
与此同时，他看向姜知钰的目光森然如刀：“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但你应该知道欺骗我的下常”
姜知钰心里一松，面色恭谨，暗地里吐槽。
什么下场？
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还能学以前的青帮，来个三刀六洞不成？
姜知钰嘴上却依旧不卑不亢地打包票：“周少放心，如果我所言为虚，我一散会就自己递上辞职信。”
可嘴上那么说着，姜知钰却在心里暗自忖度：就算届时不递辞职信又能怎样，大不了就是被公司主动开除，那一大笔笔开除员工的补偿费用，她是绝对不肯放过的。
有了周霆耀的首肯，李助理速度极快。
没过几秒，大屏幕上就投影出了米小雪的方案。
今天再看，更辣眼了。
好多员工都捏紧了拳头，想看看姜知钰该怎么破这个死局。
技术部的好多程序员也身体紧绷。
当个码农已经够累了，还要给这种垃圾码程序，那可真是身累心更累。
“嗯，米小姐的作品相当优秀，就是这风格……”
姜知钰笑了笑，声音笃定：“按照策划书，《沉睡之城》将沿袭沉睡系列游戏的设定，为蒸汽朋克风格，而米小姐的方案，却是赛博朋克风格。”
作为游戏公司员工，大部分人可能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艺术教育，但基本的游戏美术风格还是能分清的。
大家看了看姜知钰认真的脸，再看看大屏幕上的方案。
就这花花绿绿，线条不流畅，看不清什么是什么的东西……赛博朋克？
辱赛博朋克了。
或许近来公司发生的这一桩桩事，才是真真正正的现实朋克！
李助理又是一推眼镜，质疑道：“是吗？口说无凭，有什么证据？”
“我没学过相关专业，不懂这些艺术风格术语，岂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姜知钰笑了笑，正要再次解释。
突然后面的人群里传来一道声音：“我是画师，我作证，这个方案就是赛博朋克风格。”
姜知钰一回头，是徐佳丽。
她整个人都站了起来，面容严肃，再次郑重重复：“这用了这么多偏荧光的亮色，绝对是赛博朋克风格，与色调偏高级灰的蒸汽朋克大相径庭。”
之后，姜知钰手下的几个新人画师、实习生也站得出来，为姜知钰做背书。
接着，或许是出于从众心理，或许是出于姜知钰平日里经营的好人缘，许多美术部员工也站了出来。
一时间，几乎整个美术部众口一词，断定该方案为赛博朋克风格。
李助理向来从容不迫的精英脸，也有些僵硬。
他并不懂什么艺术风格。
这么垃圾的方案，还真是那什么赛博朋克风格吗？
自此，米小雪的方案就被牢牢地冠上了赛博朋克四个字。
姜知钰的心里也轻轻舒了口气，多亏了徐佳丽，这事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
“不都是朋克吗？”老王突然高声嚷嚷道，“蒸汽朋克与赛博朋克，没什么差别。”
在他心里，自然知道这两个风格天差地别，但是为了表忠心，他睁眼说瞎话也是再所不惜。
李助理一听这话，心里有了谱，微笑着看向姜知钰：“你给的建议很不错，相信米总很快就能带领你们美术部成员，把这小小的设定误差给修改过来。”
“那么现在，就到了这场会议的尾声，大家……”
“蒸汽朋克的风格特点为机械与复古，赛博朋克的风格特点为信息与未来。”姜知钰提高了音量，不疾不徐地佯装与远处的老王争辩，其实却是打断了李助理想要结束会议的话，“两者色调、风格天差地别，修改起来难度极大，耗时极长。”
“王哥，你做了这么多年游戏原画师，连这最基本的理论知识也不知道吗？”
被当场拆穿，本就心虚的老王登时就有点急：“你胡说，不是这样的……”
老王只是个跳梁小丑，姜知钰刚才也只是拿他做筏子，用完就丢。
不等老王继续辩解，姜知钰心念一动，就转向了策划部方向。
“对于风格设定误差修改方面，不知道刘总有没有什么高见。”
刘总是嘉游游戏的策划总监，工作经历丰富，自然不愿意掺和进这场是是非非，更偏向于明哲保身。
但姜知钰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他。
策划部马上有个人跳了出来，是《沉睡之城》的主策划袁菲菲。
“这可不好改。游戏剧情线已经写好，若是真要改起来，游戏人物、场景、道具都要改，几乎相当于方案重做，要花很多时间的，根本来不及，赶不上游戏交付日期……”
袁菲菲一说话，她手下的几个执行策划也纷纷应和。
说起要花很多时间，技术部的人也坐不住了。
技术部就是加班重灾区，如果视觉方案上还要费那么多的时间修改，又一再压缩他们的工期，他们活不活了？
既然已经有人跳出来说话，法不责众，他们也不怕了。
“这不行。时间完全不够，就算不眠不休，一直加班干活都不够。”
“再说了，赶出来的游戏全是bug，勉强上市也只能砸公司招牌。”
“……”
李助理见场面快要失去控制，赶忙出来制止：“那就直接改设定。”
姜知钰一听，没有看李助理，而是看向了运营部的某人。
在姜知钰的目光下，那人犹豫了片刻，目光闪烁，终于捏紧了拳头，站了出来。
“不行。”
“我们已经在游戏平台预售页面上加上了蒸汽朋克标签，如果现在改设定，那就是欺诈消费者，容易收到消费者的集体投诉乃至诉讼。”
李助理把眼神转向法务部负责人。
负责人只得开口：“的确有这样的风险，而且这种情况下，公司胜诉的可能性极低，就算官司赢了也可能会诱发公关危机。”
公关部负责人没想到这一连串的火烧到自己身上，也只能回应：“的确如此，而且还有先例，之前幻界游戏公司就是因为……”
这下倒好，因为小小的一个姜知钰，把公司所有的部门都给惊动了个遍，在场众人也七嘴八舌了起来。
整个会议厅里也因为喋喋不休的争论而变得闹哄哄的，像个菜市常
场面彻底失去了控制。
这一场为似乎是为米小雪而开的会议，反而成了姜知钰的个人秀常
特地为了今天的高光时刻而精心打扮一番的米小雪，心里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姜知钰整个人给生吞活剥了，却也只得忍耐。
周霆耀还在她身边，她必须得维持自己小白花的人设，不能露出本性。
不生气，要忍耐。
米小雪在心里劝告自己。
只要牢牢扒着周霆耀，来日方长，她一定能夙愿得偿！
李助理虽然是精英，但之前一直在耀世集团做管理工作，对于游戏行业的各种门道还未深入了解，一时间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来。
原本稳坐钓鱼台的周霆耀这看着此情此景，一张俊脸也逐渐变得阴沉。
姜知钰利用行业信息壁垒占尽了先机，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恭谨。
过犹不及，姜知钰自知毫无背景，如果继续对高层施压反而会招致反噬，只能见好就收。
现在的她不得不选择后退一步，主动给他们递台阶下。
只是，为了排除后患，为了后续的计划，为了给自己出一口气，让这个不可一世的二世祖在以后能得到教训，这时机得掐好。
恰在此时，姜知钰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在混乱中，她偷偷一瞄屏幕。
好了，时间已经拖得够久了，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机。
于是，姜知钰再度一脸恭顺地低头向周霆耀请示：“周少，虽然存在这么个小小的问题，但是米小姐的方案着实非常的优秀，若是因为这一点点问题而荒废了，实在可惜。”
“不如周少再从其他方案里挑一个备用方案，给米小姐的方案做替补，项目组双线并行，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