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听到梁盛的加油,池越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迅速低头在pad上涂涂改改,再也没有出声练习。
那天的连线,池越选在客厅沙发的角落里唯一一块不浮夸的地方进行。梁盛主动回避,吃过晚饭就进了次卧,到底没看到池越有没有夸张地wink。
当晚,梁盛再次因为池越而辗转反侧。
他从前是不善交际,但好歹也是一条腿跨在心理医生队伍里的人,总不至于频繁地把事情弄得更糟。
他想不通为什么一边觉得池越很有吸引力,一边能把气氛搞砸。
梁盛很想多了解池越一些,如同接触到某个异常的实验样本一样兴奋。于是他翻身起来,充值了影视app会员去看池越的真人秀。
综艺里的池越欢脱可爱,和梁盛印象里书中的池越重叠起来,却和他这些日子接触到的人行为举止全然不同。
梁盛不得不肯定池越的演技,这和他改脚本时皱着的眉头倒是很相配。
梁盛知道所谓的真人秀并没有很真实,但总要有个度。池越甚至会在意他这种外行不经意的一句话,说明没有底线地牺牲私生活去赌事业,池越并不开心。
他愈发肯定,真实的池越并不像他印象里那般活泼开朗,骨子里是敏感执拗的。
有了这样的设想,梁盛决定退一步,免去虚假客套,不去硬融,给双方留出足够的空间。
果然,后面两天尴尬再也没有发生,而池越的生活单调得超乎想象。
那身黑t恤配家居裤像是池越的半永久装备。每天九点他准时顶着鸡窝头出来吃早饭,然后回自己屋里背剧本。梁盛并没有偷听,只是有次路过他门口被一句“今日就收了你这妖孽”吓到了。
中午池越会出来喝水,和梁盛闲聊几句,傍晚再次顶着鸡窝头出现,给梁盛推荐各种外卖,自己却只吃用水涮过的菜和肉,巴巴地看着梁盛过眼瘾。
梁盛还是在餐厅办公。他也想过去书房,这样池越能更自在地使用客厅。但当他很隐晦地表达这个想法时,池越愣了一下,说不必了,他暂时不需要。
梁盛也没再坚持,做好他的隐形人。
这种独立的工作环境梁盛也求之不得,两天后就梳理出项目脉络和需要突破的关键节点。
周旭还是没有回复,梁盛一闲下来,就觉得有些无聊。
他从前很少放假,没有家人需要探访,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唯一有点兴趣的就是做菜,不过根本谈不上什么厨艺,一度被师兄弟们吐槽,说他做菜像做生物实验。
像做实验怎么了,没见谁少吃。
梁盛坐在吧台桌边,敲着马克杯把手,回想起从前的事恍如隔世。
那些人是梁盛仅有的生活圈,突然来到这里和他们断了联系,梁盛还有些舍不得。
正想着,就看见池越顶着鸡窝头走出房间,梁盛便站起身给他准备咖啡。
池越坐到吧台边,双手拖着下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梁盛把咖啡杯推过来,池越咕哝了一句“谢谢”。
“你今天有空吗?”梁盛问。
池越一下清醒了几分,瞪着大眼睛看了过来。
池越像被打开了警惕的开关,眼神里亮起的光过分闪耀,分明没发出声音,也能让人知道他在给出最积极的回应。
梁盛现在有些能分辨出哪些是池越强迫自己给出的正面反馈,有些于心不忍,微微错开眼神,接着问:“有空的话,要不要出去转一圈?”
“去哪里?”池越的眼角忽然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很快又收了回去。
这次才是真的期待吧,还真是容易满足。
梁盛也跟着他笑了一下,说:“菜市场。”
池越低下头看着咖啡杯,摇摇头,调子尽量轻快地说:“之前对外说还在休息,菜市场太容易被拍到了。”
池越并不知道,在梁盛眼里,他像极了开开心心从洞里探出头、又沮丧地垂下耳朵的兔子。
梁盛抬手按着额角,掩盖住不自主加深的笑意,“总吃外卖都吃腻了,咱们去远点的菜市场,不在校区这边。”梁盛再抬头的时候,池越正盯着他看,他把两个煎蛋端到池越面前,“你的人设和菜市场不太配,不可能被拍到。放心吧。”
池越:“……”
为了让池越放心,梁盛选了一个相当远的农贸市场。
池越还是整套的黑色,打扮得像个特工,往玄关走的时候哼着歌,刚要换鞋又猛地后退两步。
梁盛吓了一跳,问:“怎么了?”
池越倒抽一口气,打量着梁盛,最后目光落在他右侧下巴的创可贴上,问:“刮坏了?”
“刚才手滑,不碍事。”
“嗯,你稍等我一下。”说完池越匆忙转身回屋。
梁盛愣在原地,不懂他这是怎么了。
过了好半天,池越才慢吞吞地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多了一副黑色墨镜。
“没必要挡这么严实吧。”梁盛不解。
“以防万一,被拍了给公司添麻烦。”池越换好鞋,“开我的车吧。”
“真有人跟着你,先盯你的车。”梁盛又想到自己那辆荧光绿牧马人,无奈道:“钥匙给我吧。”
去菜市场的一路,池越明显没有了准备出发时的兴奋,坐在副驾上一声不吭。
梁盛几乎以为他是睡着了的时候,池越侧过身说:“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梁盛不太敢接这个茬,生怕说错了原主的事,以后圆不回来。
“以前觉得你挺烦的,这几天接触下来又不太一样。”池越说。
“人都有两面性。”梁盛借着右转朝池越看了一眼,“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不奇怪。”
池越点点头,“你真的会做饭吗?”
“不都吃好几顿了,还不信。”
“正经的饭,炒菜什么的。”池越进一步明确。
“会。你可以点菜。”
“青椒土豆片?”
“这么简单?”
“能教我做吗?”池越坐正身子,好像梁盛点头答应,他马上就要拜师。
梁盛觉得有趣,转头看了他一眼,“爱吃这个?”
池越“嗯”了一声,又问:“可以吗?”
“可以,很简单。”
到了菜市场,池越看着菜摊上长短胖瘦不一的辣椒犯了难,“哪种比较辣?”
“尖椒里螺丝椒比较辣,形状越扭曲越辣。”梁盛问,“你能吃多辣?”
池越想了一下才说:“挑最辣的。”
梁盛挑拣辣椒的动作一顿,看来喜欢吃这个菜的另有其人,八成是白导演了。梁盛没做声,选了几个扭曲的递给老板,又教了池越选适合炒的土豆。
再选别的菜时,池越又变得心不在焉,问什么他都说好。
梁盛更加确认“爱吃辣”对标白导演。
能对他的心理观察对象有新的了解,就像在数据清单填上新的成果。梁盛很满意。他又带着池越逛遍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鱼和一大堆新鲜蔬菜。
回家的路上,为了让池越不至于手忙脚乱,梁盛拿出给本科生上课的劲头,给池越讲了青椒土豆片的做法。
但当池越真的站在案板前,掰开辣椒,还是十分不确定地问:“哪个是筋?”
“泛白的那些,切掉。”
“好……”池越举着刀,有点像要砍人的架势,梁盛拿过刀,说:“算了,能吃辣的不去筋也行。这样,切块,别碰到筋,会辣手。”
池越点点头,屏住呼吸一下一下地切起来。梁盛见他做的仔细,转身去处理那条鱼。
“切好了!”池越的声音带着笑意,“然后处理土豆吗?”
“不错,”梁盛说着,抬手指了水池旁的挂钩,“土豆用那个削皮刀。”
池越拿起削皮刀,姿势基本正确,但挥了几下都只弄掉一小块皮。
“斜一点。”梁盛指导,池越按他说的试了一下,一条土豆皮坠落,却看得梁盛一阵紧张,他问:“你真的行吗?”
“没问题。”池越按着握着土豆信心满满。梁盛见他迅速掌握了技巧,摇摇头无奈地笑一下,又回去处理他的鱼。
“啊!”池越一声惊叫,土豆“咚”地一声掉进垃圾袋。
梁盛赶忙转身去看。
“对不起,我——”池越还没说完,梁盛一把拉过池越的手腕,和他同时开口,“划破了?”
受伤的是无名指指尖,被削皮刀划开几条平行的伤痕。伤口不深,只是末端毛细血管多,一时间冒出许多血珠。
梁盛的手刚碰了鱼,只能掐住池越的手指根部,“先去卫生间洗洗,上个药。”说着,要拉池越站起来,却没拉动。
池越蹲在地上,抬眼看着梁盛,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到什么变化。
“吓着了?”梁盛问。
“没事。”池越似乎有些失望,撑着膝盖站起来,想要挣开梁盛的手。
“得掐着。”梁盛没有松手,把他带到客厅旁的公用卫生间,“先上药止血。”
池越任他带着,没再挣扎。
梁盛推门、开灯,打开水龙头把池越的手放过去冲水,另一只手拉开洗漱镜去找碘伏和创可贴。
早晨他刚把下巴刮坏,伸手就摸到了。
可没等他关镜子门,就感觉池越突然往下一滑,差点跌倒。
梁盛反手去撑池越,贴近他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热带水果味扑面而来。
池越几乎瘫倒在他身上,身体迅速热起来。
梁盛只能两只手去托,弓着腰用半抱的姿势扶住池越,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易感期。”池越绝望地把头搭在梁盛肩膀上,颤抖着声音问:
“你早晨处理伤口带血的东西是不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