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偶遇
钟声响起, 往日总是第一个走的顾斛珠叹了口气,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弹。
直到书室内的人走光了,只剩她和江陶两个人的时候, 她才缓缓起身,走到太傅近前, 双手撑着书案问道。
“江太傅和白羽部落的公主究竟是什么关系, 怎的她天天来接你?”
“莫非太傅要去白羽部落做驸马?”
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江陶就头疼。
那日她感同身受地说了那番话出来, 白珍珍就整日整日地粘着她。若非还有清风院太傅一职让她喘口气,她怕是要被白珍珍的热烈给吓死。
倒不是说这位纯真少女有什么不好, 只是她本就没打算和这姑娘如此亲近, 只是想着与白羽部落有个善缘, 之后那件事也能顺利些。却万万没想到, 白珍珍直接将惊马时的救命之恩按在了她头上, 而对于真正的救命恩人江流则是不假辞色。
可这些都不能说, 于是江陶也只能维持着表面的淡定,抬眸看向顾斛珠。
“只是前段时日帮了个小忙,公主性情纯真,这才屡次来寻我。”
“我看不止吧,”顾斛珠一边观察江陶神色,一边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她那架势, 活像你们明日就要大婚一般。”
“锦如公主多虑, 只是个朋友罢了。”
江陶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警醒了些。
虽然她和白珍珍都没有这样的心思,但这般表现,在外人看来便已经是十足的亲昵了。
若非她就是白珍珍这么对待的人, 怕是也要以为白珍珍喜欢上她了。
顾斛珠见江陶满不在意的模样,简直气个半死。
要不是七哥总要把她叫过去问关于江陶的事情,谁管他是和哪个姑娘出去逛街快活呢!
“人家可是部落公主,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这种破落侯府的世子,江陶你醒醒吧!”
这话要是说在别人身上,不说直接对顾斛珠动手,起码也会冷个脸。可江陶不同,她依旧面带笑容,手中的书已经收拾完毕,整齐地摞在左上角。
“锦如公主若是无事,不如背一背《安阳赋》,里头可有不少哲理。”
“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锦如公主自便。”
说罢,白衣公子便绕过书案,看也不看身后气急败坏的少女一眼,径直离开了。
“清河侯府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养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顾斛珠踹了一脚书案,却没踹动,反将自己的脚踢得生疼。
-
“江陶,这边。”
江陶刚出门就听见了少女的呼喊声,一抬眼就见那姑娘穿着轻薄的丝绸长裙侧坐在车辕之上,两条腿一摆一摆的。
一旁的云鹤生无可恋地看着自家世子爷和身边这姑娘进了车厢,认命地赶着马车的同时还在想,他们该不会真的要迎一位外族世子妃进府了吧?
马车一路赶到京门街上的红酥手外,白珍珍来封京没几天就被店内的许多吃食折服,彻底成了这家店的拥趸,每天都要来吃上一回。
红酥手里各色糕点都有,最出名的还是它的猪蹄。
借着陪白珍珍出来的由头,江陶也难免能吃上几块儿朝思夜想的肉。
可今日不知是她们倒霉还是别的,最后一份猪蹄刚被卖出去,各色糕点也销售一空。
老板站在空荡荡的店里和她们面面相觑,也是十分尴尬。
“江世子,您看这,要不今日您去别家走走?”
江陶还没说话,白珍珍就先不乐意了。
“别家哪儿有这家好啊,封京城的糕饼铺子我闲暇时候早就走遍了,就属你家最好了。”
“东西卖完了没关系,让厨子再做一些就好了。”
“再、再做一些?”老板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头上急得冷汗直冒,不住地用手帕擦着。
“姑娘可真是说笑了,谁不知道我这小店就是靠着奇货可居赚钱。今日为你们破了规矩,明日又有人来,我这规矩是破还是不破?”
“时间一长,我这小店也只能关门大吉了。”
江陶点点头,老板说得在理,她在封京城这么多年,确实没见过红酥手破了规矩。各家仆役除了早些来排队,也没听说过哪家直接将厨子请到府中做吃食的。
“江世子就算没来过小店几次,应当也知晓小店。”
“小本生意耽误不得,还是请世子爷和姑娘别处去吧。”
江陶也不是非得在红酥手不可,老板这般情真意切,她也不好意思留在这里打扰人家,只得劝着白珍珍换个地方。
哪想一向好哄的小姑娘却把嘴一扁,抓着她的袖子委屈巴巴的,“可是我好想吃红豆酥啊,他们家的最好吃了,其他人根本没有这个手艺。”
她叹了一口气,却情不自禁地想起那碗瘦肉粥来,不免想到顾泽栖或许有这个手艺。
可是让一国太子来做厨子,未免也胆子太大了些。
“白姑娘,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老板也不容易。”
老板松了一口气,正待客客气气将他们送出去的时候,一个跑堂的小厮噔噔噔从后院打了帘子进来了,见人要走连忙就拦在跟前。
“老板,这是何意?”江陶扭头看向老板,老板却也无措的很,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只听那小厮道:“世子爷,您且去雅间里等等,您要的东西待会儿就出锅了。”
“不是说不破规矩嘛,怎么东西都下锅了?”白珍珍从江陶背后蹿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一旁的老板,“莫非你是想把我和世子爷诓走?”
“还有,我来了这么多次,怎么不知道你这里还有个雅间?”
别说白珍珍了,江陶这种有事没事儿派系统过来买吃食的,也没听说过红酥手里有雅间这种东西。
红酥手向来硬气,任你是泼天富贵还是滔天权势,在这儿买东西只能老老实实排队然后带回去,店里连个供人歇息的地儿都没有。
若是换了别家,早就被挤兑得垮台,可偏生红酥手就靠着那别样的美味在封京城屹立不倒,成了个老字号。
多少人猜测红酥手背后站着个了不得的人物,却都无缘得见。
可今日,也不知是她和白珍珍谁入了这位主子的眼,竟要约见她们。
老板心里也苦,谁知道那位主子今天忽然改了主意,倒让他里外不是人。
“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哪儿敢啊。”
“既然公子有请,那世子爷和姑娘就随小人来吧。”
不同于江陶在思索红酥手的主人见她们是什么用意,白珍珍完全就是冲着好吃的去的。
她年岁小,跟在老板后头蹦蹦跳跳的,全无端庄稳重的样子,江陶也不管她。两人就这么被带进后院,七拐八折地到了一处小楼前。
乌瓦青檐,兰芷松竹,都被两扇木门掩住。
老板上前叩门,恭恭敬敬地禀报,“刑公子,小的带人来了。”
刑公子?
封京城里,似乎没有哪一家勋贵姓刑啊?
“门开着呢,带人进来就行。”
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世子爷,姑娘,请进。”
白珍珍歪了歪头:“你不进去?”
老板连忙摆手,解释道:“公子不喜人打扰,小的不进去,您进去就好了。”
“那好吧。”白珍珍也不为难人,提着裙摆就第一个进了院子,江陶向老板颔首,而后也进了院子。
院中没有竹下饮茶的居士,也没有琴案前焚香净手的公子,有的只是冷着一张脸在井边和面的高大男子。
白珍珍从来没见过这么质朴的画风,一时之间愣在原地。
江陶也没比她好上多少,几乎是看清那人脸的瞬间就想拔腿便跑。只可惜在外人面前她还得维持形象,尤其是白珍珍这种认识没多久、印象还不是十分深刻的人面前,更是要装。
“江世子先去屋里坐会儿吧,主子忙着呢,一炷香后就会过去。”
名叫刑音的暗卫并不认为自己在这里和面有什么不对,一手的雪白面粉还十分正经地同江陶说话,那场面滑稽得很。
“江陶,你们认识啊?”白珍珍看了看身旁若流云之出岫的翩翩公子,怎么看都和那边毫无形象蹲在那里和面的男子毫无瓜葛。
白珍珍并未小声说话,是以刑音自然也听见了,只是他并不在乎这些,只一心一意和面,好像那面团在他心里比白珍珍重要多了。
江陶往小楼里走,也顺便给白珍珍解释。
“刑公子是我学生的护卫,想来待会儿便会见到他了。”
她还想再吩咐些什么,就被白珍珍打断了。
小姑娘眼神亮晶晶的,活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他也长得十分好看么?”
白珍珍这幅模样,倒让江陶想起了她第一次在清风院等她的时候,看着天书斋的学生时,也是这般的眼神。
诚然,天书斋的几位个个都相貌非凡,出去也是封京城数一数二的人物,但在这位面前,都称不上什么了。
“这位的相貌可谓是天工造物,自然是好看的。只是他虽然也是我的学生,但并不是一般人,白姑娘行事还是小心些。”
哪想小姑娘摆了摆手,满不在意地道:“没事儿,只要他生得足够好看,我就能包容他的一切。”
“那也大可不必。”江陶心情复杂地说了这么一句。
——
两人在屋里等了一刻钟,白珍珍都将桌上的茶水喝干了,主人才姗姗来迟。
因着江陶之前说的话,白珍珍倒也不嫌弃他来得慢。
美人嘛,总有特权。
不过,江世子都称赞一句天宫造物的男子,不知会长成什么模样。
“要见启明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呢。”
随着清越的声音响起,门外便转进了绯红身影。
赭红色宽袖袍被锦带扎束,腰间佩玉稳稳当当,未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一看就是极懂规矩的人。
最令人惊叹的还是那张脸。
柳长眉丹凤眼,唇薄而色浅,微一挑眉就是一段风流姿态。
江陶对这张脸已经习惯了许多,倒也没什么惊讶。可白珍珍不一样,她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人,连手里的杯子都拿不稳了,直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清脆的声音响起,两个各有千秋的男子齐齐侧目,白珍珍捂着自己狂跳的小心脏,话还没说一句,就见那秾艳的美人淡淡地扫视了一眼地上的碎片。
“这可是上好的骨青瓷,白羽部落的公主不至于这个都赔不起吧。”
“赔得起赔得起,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听见这话,江陶忍不住地想捂脸。
知道白珍珍看脸,却没想到这姑娘胆子大到了这个地步,明明之前再三嘱咐不要莽撞,却还是在顾泽栖出现的一瞬间失了分寸。
还有顾泽栖,往常他哪里会计较这些小事。财大气粗的太子殿下之前可是刚学雕刻就拿着极品血玉练手,他剩下的那些废料卖出去也值个百千银子,他却只是当做平常物件一般丢弃了。
“公主明日便知道了。”顾泽栖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拿一句话堵了她的嘴后就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江陶。
“启明这些天过得可还算愉快?”
顾泽栖说得云淡风轻,似乎这些天来一直躲着她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她躲着他一般。
诚然,江陶被那日顾泽栖的热情吓到,有了些许逃避的想法,可她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先被顾泽栖这一退九十九步的做法激起了胜负欲。
她又没做什么坏事,只是两人幼时见过一面罢了,怎的她就成了洪水猛兽了。
更别说她温水煮青蛙的计划才刚开了个头,要是就这么惨遭夭折,不止系统饶不了她,就是那个狗系统估计都会想方设法地折腾她。
是以,虽然看出了顾泽栖的不高兴,她却依旧没有管,目光柔和地落在身旁的小姑娘身上。
“白姑娘性情率真,这些时日我的确很是愉快。”
“怕是吃得很愉快吧,”顾泽栖毫不客气地拆穿了江陶的掩饰,一针见血地指出:“老板每日都同我说起你和这位姑娘,是他的大客户,可帮他赚了不少银子呢。”
“也是今日赶巧我有话要说,这才将你们叫了进来。”
“不然的话,启明打算去哪里呢?梁家的糕点铺子,还是李家的酒楼?”
顾泽栖每吐出一句话,人就走近一步。他本来就生得高,这样一步步走来时,便给人带来十足的压迫感。
江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心里打鼓,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一步都没后退。她站在原地半仰起头,漂亮的眼睛里落入细碎的光,浅淡的唇微抿,在唇上压出一道显眼的白痕。
白珍珍只察觉到室内气氛的诡异,拿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却又想看,于是十指大张,从缝隙里看着两人的交锋。
两人本来就离得不远,顾泽栖人高腿长,三两步就到了江陶近前,可他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垂眸在那人面上逡巡。
白珍珍心想:这两人该不会打起来吧?
只是两人看起来都不是什么习武之人,就算是不对付,应当也只是嘴上说说。
哎呀,要是他们吵起来,自己是帮江世子呢,还是帮这位姿容绝艳的公子呢?
她还在那里纠结,顾泽栖也动了。
他抬起手来,一如那天夜晚,伸到了她的耳边。只是那夜是为了解下她的面具,而如今,是为了拨正她发后那根红得剔透的玉簪。
江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抬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出那抹红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顾泽栖就自己退开了。
非但如此,他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眼眸带笑,整个人如沐春风。
“启明倒真是对自己有信心,知道我不忍心对你怎么样。”
“日日来这红酥手,想必也是猜到了我是这里的主人吧。”
江陶在心里默默反驳,那你确实想太多了。她是在找顾泽栖不假,但来红酥手完全就是为了美食,和顾泽栖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没有什么关系。
但顾泽栖好不容易正常了,眼看着之后也不会躲着她了,何必说出事情来让彼此都难堪呢。
“哎?原来江陶你来这里是为了找你的学生啊!”白珍珍一下子将手放了下来,一脸的恍然大悟和不好意思,“怪不得你每次都吃很少,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原来你压根儿不是来吃东西,是来找人的啊。”
她到底还是和江陶更熟悉一些,当下就双手叉腰挤进了两人之间,仰起头教训着这个似乎是叛逆上头的青年。
“江陶为了找你,茶不思饭不想,每日神情恍惚。怎么你一来就先训人,他都这么找你了,你闲得没事儿不能出来见见吗?”
“反正听你说,你也是整天窝在这里做糕饼,哪儿有你这么对待师长的啊!”
顾泽栖被她一通话语砸得有些懵,便不明就里地看向江陶,澄澈的眼眸中是些许疑惑。
江陶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是知道小姑娘信了她刻意营造的假象,却没想到小姑娘自己脑补了这么多有的没的。
单看顾泽栖这样子,就知道他也是信了八分的。
虽然不知道一向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是怎么被小姑娘三言两语忽悠瘸的,但她也不可能否认,只能默默地担下了不知名的猜测。
“我确实找玄凤有事,不知玄凤这些天在忙什么?”
在忙什么?
当然是忙着把自己的脑子梳理梳理,把那些有的没的压一压。谁能想到奇怪的念头没压下去,反倒差点被个小妮子篡了位!
“有些琐事要处理,今日才得空到红酥手来。”这话当然是假的,端午打完那条五彩线,着人送到景泰宫后,他就为了躲宫里的杂乱事儿,在红酥手整整待了半个月。
要不是明日国宴,他也不至于要回去。
“端阳时的五彩线可还喜欢,我专门打了个不那么繁复的花样儿,就怕你不喜欢。”
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熟稔自如地把自己当做空气无视,白珍珍也懒得打扰他们,自顾自地跑出屋内,正撞上倚在门口的刑音。
她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角,直接开口问道:“有吃的么?”
刑音点点头,东西依然是有的,公子请世子爷来,自然不会让他饿肚子。
“公子和世子聊完了?”聊完了他就要往里送东西了。
刑音擎着一张冷面,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白珍珍也猜不到他什么心思,只是依着自己的心思说道:“他们不知道还要聊多久呢,我们俩先去吃点东西,再慢慢等他们也不迟啊。”
“不是……”
“哎呀,走了走了。”白珍珍推搡着他,他又碍于对方部落公主的身份,只能被一路推走。
外头两人往小厨房去了,屋里头顾泽栖和江陶坐在上首,两人隔着一张紫檀木方桌一左一右地撩起自己宽大的袖摆,将手肘放在桌上。
一模一样的五彩线缠绕在冷白如冰的手腕上,搭扣处的红色琥珀石微凉,贴着手腕内侧便犹如雪中傲雪寒梅,纯白中一点嫣然。
江陶也不明白顾泽栖让自己做出这动作,然后一个人在那里出神是什么意思。可顾泽栖只是提了这么一个小小要求,也不至于拒绝。
对于自己一左一右带着两根五彩线的事,她全然不在意坏了规矩。右手是母亲赐福,左手是友人所赠,都是珍贵之物,总不好弃之不用,也就是江流脑子直,连哄一哄二夫人都不会,平白在家宴上尴尬。
“启明觉得这五彩线如何?”
如何?
花哨繁复,不像普通端午祈福用的五彩线,倒像是什么珍贵的手串子。
“这东西我打得急,还没来得及送到寺里沾沾佛光。六月初六时便劳烦启明揭下来,让我也好送到玲珑寺去,让他们开开光。”
所以这五彩线只是一时兴起才编的是吗?
江陶发现自己对于顾泽栖的不靠谱程度的认知又上了一层楼,但她却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嗯,也好。”
见江陶答应,顾泽栖也就转上了正题。
两人收回手肘,拉下衣袖,顷刻间就变回了之前的翩翩公子。
顾泽栖面上柔和,眼神却肃杀,他嗓音轻柔地说道。
“启明,你会帮我的吧?”
还不等她回答,顾泽栖便自己低声笑了起来,呢喃细语道:“我倒是忘了,启明你一向是关注锦如的。”
“怎么,要我这个做兄长的,为你拉个线,让我们亲上加亲么?”
嘴上说得轻巧,他的表情却实在称不上有多好,甚至有几分像哭。
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既然心疼妹妹,就不要用这种话来试探她了啊。
——
五月廿五,已是仲夏时分,天气亦是十分炎热。
顶着灼灼日光一路走来,还未做什么,便已经出了一身的细汗。
是以在入场之前,宫人们都会带着客人去侧殿整理一番,而后才会带着他们进场。
侧殿的某处房间里,江流浸湿了帕子擦拭脖颈、脸侧和手背,才略觉得自己清爽了些。做完这些,他才发现坐在一旁的江陶仍旧是那般动作,浸在铜盆里的帕子都没去碰过,正软软地贴在盆底。
见他收拾齐整,江陶便起身要走,却被大摇大摆走进来的某人堵了回来。
江流瞥了一眼便要见礼,对方并不在意地一挥手,阻了他的动作。这个在外炙手可热的少年英才被太子殿下毫不客气地请出了侧殿,甚至对方看都没看他一眼。
江陶没拦着他动作,心里庆幸自己在来的路上就把计划的一部分透露给了江流,让他先去顾斛珠身边守着。不然被顾泽栖这么一拦,也不知会出什么幺蛾子。
“启明今日打扮得真是俊朗非凡,不知多少女儿家芳心错付呢!”
不知道顾泽栖是吃错了什么药,昨日拿顾斛珠试探她被拒后倒是正常了一段时间,可在看到白珍珍后就又变成了这幅样子。
天气燥热,折柳给她挑衣衫也是选着轻薄的料子来。
天青色的料子如水一般坠下,发间白玉扣,手中一柄墨玉折扇。再加上系统给她开了个小插件,再热的天周身都清凉得很,这文采斐然的世子爷看起来便更加出尘了。
顾泽栖不知道系统的功能,只知道靠近江陶一些,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便不着痕迹地拉进了点距离。
江陶对此毫无察觉,只是抬眸看向一旁着浅紫色薄衫的男子,劝慰道。
“玄凤就穿这个去参加国宴?”好歹也是一朝太子,穿得太过随意是不是显得有些不尊重番邦使臣?
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顾泽栖轻笑道:“别怕,我这么做,父皇也是知道的。”虽然父皇不知道他也会这么做就是了。
他这么说,江陶便放心了。
陛下既然知晓,就证明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护着顾斛珠这个女儿,而没被一时的和平蒙了眼。
楚阳和金浮部落积怨已久,陛下也有意解决外患。但奈何楚阳兵强马壮,金浮部落却也诡才辈出,两方厮杀五年也没有分出胜负,只能偃旗息鼓,维持了十几年的表面和平。
如今金满珠几乎是带着明谋来朝,若是真的被老实十几年的金浮部落蒙骗过去,不止顾斛珠会成为金浮部落向楚阳开战的第一刀,整个楚阳也会陷入被动之中。
是以,今天这个计划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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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先后入场,江陶跟在江流身后,落座在次席上,倒也算是沾了江流的光。
毕竟以清河侯府在朝中的地位,这样级别的国宴压根儿不会被邀请。
是以想要在国宴出席,她也只能以这种方式到来了。
她与江流并肩在一张案桌旁坐下,身旁便是威武将军戚永歌,他举杯算是打了个声招呼,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这才开口问道。
“不止贤侄今日来此是?”
戚永歌问的自然是江陶,江流作为圣上眼前的红人,又是身兼护卫之职的锦衣卫,出现在这里简直再正常不过。
江陶来之前就知道必定会有人来问,这样的场合之中,除了朝中几个重臣之外,其余百官都没有资格来。她纵是清河侯府世子,又是清风院太傅,可放在这些国之栋梁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
“太子殿下让在下来见见世面。”
听到是那个不着调的太子殿下,戚永歌也没多怀疑,又客套了两句便没再说话。
江陶给自己倒了杯酒,借着举杯的动作,逡巡着周围的情况,尤其是金浮部落那边。
楚阳官员及皇室子弟都坐在左边席位,对面则是各个部族。
白羽部落实力强劲,多年来又与楚阳交好,席位便安排在了顾泽栖的对面,对其的优待一目了然。
金浮部落虽说与楚阳关系不好,可它毕竟也是一个大部族,便放在了中上的席位。
席位上坐着两人,靠右的是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周身杀气十足,想来也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
而另一位应当就是传闻中害父弑母的金满珠了,然而他却并不如江陶所想,是个阴鸷的青年形象。
相反,他生得极为白皙,眉目如画,若是眉心一点朱砂痣,说是仙人下凡也有人信。气度非凡,不像是东北部族能养出来的性子。
而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金浮部落金满珠的席位对面便是顾斛珠。
为了今日的宴会,顾斛珠特意穿了件宝蓝色海棠纹样的长裙,浅白色缀明珠的罩衫更是衬得她样貌非凡。
金满珠许是对顾斛珠势在必得,此时也正大光明地打量起了这位身份高贵的公主来。
她身材娇小,便是坐在那里都自有一股子灵动在。珠翠点缀,华服相衬,明明年纪最小,却夺走了在场所有的光辉。
九公主离得顾斛珠不远,见美貌的公子嘴角噙笑地看着顾斛珠,只觉得怒火中烧。
怎的又是顾斛珠,为何她总是能抢走所有的风头,就连这个好看的公子都对她青睐有加!
江陶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暗道万幸九公主是个蠢货,有她在,自己的计策可以顺利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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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玉成帝和皇后携手而来,两人穿过长长的席面,在众人的跪拜中登上首位。
帝王身着明黄龙袍,五爪金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冠冕缀珠,威严不可侵犯。而他身旁的皇后大红色朝服加身,金红的圣火凤凰引颈高歌,金凤冠上一颗硕大东珠,莹润腻白。
帝后落座,一挥手便宣布宴席开场,霎时间丝竹笙箫齐动,舞女鱼贯而入,腰肢款摆,眼波流转。
尽管这都不是什么稀奇事情,众人也都很给面子地欣赏着,就连江陶也不例外。
不过某个人就没那么老实了,他坐在玉成帝稍下一些的位置,只消一垂眸就能纵观全场。
可作为楚阳的太子,他今日既不和对面部族的人把酒言欢,也不和自己身旁的兄弟姐妹父母双亲聊天,反倒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江陶瞧。
玉成帝不是瞎子,自然看得见自己的儿子在做什么。只是这么多年顾泽栖做出的千奇百怪的事情多了去了,如今只是关注一下自己的太傅,他自然不会多管。更别说这太傅还是他亲手送到他身边的,若真能把玄凤的性子扭过来,他反倒还要感谢江家这个小子呢。
玉成帝颇为欣慰,叶皇后却不怎么高兴。
她是当今太子的继母,本就身份尴尬,膝下一双女儿又都不成器,别说和顾泽栖匹敌了,就连景泰宫里那个女人的儿子都比不上。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顾泽栖脑子有病,到了执政年龄也不沾染朝堂中事,倒让她行事更加没了忌讳。
可清风院多了个江太傅,顾泽栖除了多关注他一些倒也没变得勤奋上进,这让她稍稍放心。
但自打上次兰儿的事儿被江陶捅到了玉成帝面前,她因着为兰儿求情被禁足一月,就连往年清平盛会的主持都交由了那个一向与她不对付的长公主来操办。
兰儿和馨儿因着有了婚约又要陪她便没去长公主府,关于清平盛会知道的消息便不是很多。
其中闹得最凶的便是江陶和顾斛珠的事情,再加上之后江陶莫名其妙的晕倒,两人之间的恩怨便更加奇怪了起来。
叶皇后眯了眯眼睛,也打算借着这由头,将这打乱她计划的小子和碍眼至极的死丫头一并弄死。
顾泽栖忽地瞥了一眼上座,叶皇后一无所知,正与玉成帝闲聊。
于是乎他又将视线转了回去,还没来得及落在江陶身上,就见自己这边有一人竟然直接就站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发展令许多人都停下了欣赏歌舞的动作,转而看了过去。
只见一身火红衣衫的俏丽少女立在席位之后,她面若桃花,双颊也带了薄红,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上首。
“今日诸君来宴,正巧儿臣听说锦如妹妹新得了宝贝,不知可否在席上让儿臣瞻仰一番?”
她这话说要看顾斛珠的东西,却没有过问她本人的意见,而是直接向着楚阳至高无上的陛下问询。
玉成帝皱了皱眉头,并不想答应,可他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身旁的叶皇后就扯了扯他的衣衫,小声地说道:“陛下,兰儿怕是喝醉了才这般,您就依了她,让锦如拿东西哄哄她就是了。”
听皇后这么一说,玉成帝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儿,毕竟是自家姐妹,拿个东西哄哄也没什么。
顾兰虽然爱闹腾,到底也是他的女儿,如今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让她下不来台。
“锦如最近得了什么宝贝,不如让父皇也开开眼界?”
玉成帝这话摆明了就是信了顾兰的鬼话,可顾斛珠哪里有什么宝贝。她浑身上下除了七哥为她做的这一身行头外什么也没有,连编个借口都编不出来。
一旁的顾兰似乎早就知道了情况,一双眼瞥了过来,扁了扁嘴巴,双眸似要落泪。往日里嚣张跋扈似乎能把皇宫的顶儿都翻了的九公主,此时倒像个可怜巴巴被妹妹欺负的姐姐了。
“锦如也不会计较姐姐前几日没带你出去玩的事情吧,实在是外头危险。那宝物姐姐着实喜欢,就拿出来让姐姐看?”
纯粹扯淡,顾兰这人忒不要脸了。
顾斛珠对此嗤之以鼻,当下就要站起来和顾兰理论,却被旁人抢先一步。
其实也不是什么别人,正是半月前一起放灯逛街的江流。
他坐得不远,她能清楚地看见他冷峻眉眼和淬雪含霜的侧脸,少年恍若一柄寒潭中刚出鞘的利剑,立在她身前为她挡去刀光剑影。
“锦如公主的东西先前托下官保管,只是东西贵重,便不好拿出来。”
少年人一站起来,对面的部落众人便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位姿容俊秀、气度非凡的少年究竟是何人物,竟然敢毫不客气地打断楚阳陛下与儿女的谈话。
玉成帝刚想就坡下驴结束这个话题,可顾兰并不这么想。
“江流,你不能因为和锦如关系好便帮着她说出这种欺君之言来啊。来这里的路上,我还见着了那宝物,就在锦如身上呢。”
顾兰一段话,不止顾斛珠和江流脸色变了,就连一直以来端坐高台乔热闹的叶皇后都震惊了。
她的确让兰儿在席上装醉酒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到顾斛珠身上,反正那死丫头有着一副继承自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的美貌,只要被金浮部落的王子注意到,定然会将她迎回部族。
到那时候,她的谋划自然会成功。可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兰儿为何又要说出后面这些得罪人的话,江流虽年轻,却也不是可以轻易得罪的。
若是她的谋划被人发现……
“什么宝贝,我怎么不曾知晓啊!”白珍珍托腮看向站起来的顾兰,笑吟吟的模样让顾兰不免心虚了一瞬。
“我与阿珠情深意重,关系颇好,她得了宝贝定是要先过我的眼。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瞧见的?”
“锦如公主近日除了去清风院之外再没去过别的地方,也不曾购入什么珠宝首饰。”这是乔梨,她的母亲是当朝右相,百官之首,正正好挨着顾斛珠坐着,此时拱手一礼,为好友辩驳道。
顾兰被众人围攻,一时之间百般委屈涌上心头,再加上有几分醉意,竟擎着一双水润的眸子就看向了金浮部落的席位。
中年男子察觉到这视线,第一时间就望了回去,看到只是个小姑娘,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转头看向了别处。
至于金满珠,他一直都在盯着对面神色有异的顾斛珠,竟是完全忽略了顾兰。
“楚阳的公主都这般姐妹情深,不知在下有没有荣幸,能迎娶一位回部族做王后呢?”
金满珠说这话时温柔地看了对面的顾斛珠一眼,其中深意不必多说,众人也明白。
玉成帝知道他来的目的,此时却也装出一副惊讶模样,捋着自己的胡须颇为和蔼地问道:“不知可汗属意朕的哪位女儿呢?”
“能得楚阳一位明珠已是天大的荣誉,在下并无什么属意之人。”金满珠态度恭谦,自然上翘的唇角此时看起来便像是温顺的猫儿一般,全然看不出传闻中那般残暴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入v啦,万字章节奉上,明后两天更新比较少,时间是晚上零点,周一的时候上夹子,晚上十一点五十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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