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幻境
江宴抿着薄唇思考时鱼的话，他敏感的后颈能感受到时鱼说话时呼出来的热气，有些说不上来的痒。
时鱼半天等不到江宴开口，失落地垂下眼睫，自言自语道：“看吧，没有人会相信你说的话。”
时鱼神色蔫哒哒的，揪着江宴一缕头发缠在手上玩，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桃花村了，时鱼沉闷的心情有几分好转，他马上就要见到左青龙和右白虎了，根据最新章节的内容合理推测，左青龙右白虎肯定设了套等他钻进去，但他早就想出万全之策，这次肯定打得左青龙右白虎两个不要脸的措手不及。
顺便好好教训教训二狗三娃这俩货，什么陌生人都敢往家里收留。
远远的时鱼就听见桃花村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夹杂着妇人拖长的哭泣声，顿时时鱼心里就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从江宴的背上跳下地，几乎是踉跄着往前跑，村口插着两根长长的竹竿，竹竿上飘动着两个白色的纸灯笼。
“大……大河。”时鱼双腿发软，声音带上了哭腔。
江宴快步跟上，扶住时鱼不受控制发抖的身体，时鱼抬手捂住脸，缓慢蹲下身，压抑着哭腔，江宴听了半天才明白他喊的是婆婆。
时鱼像只可怜的幼兽，脑袋枕进臂弯里，双肩大幅度颤抖。
江宴沉默地替时鱼遮挡强烈的阳光，他从未见过时鱼这般伤心，仿佛被巨大的悲伤笼罩着，江宴体会不到人类的情绪，生来为神，阿罗星赐予他的情绪很单一，稍微复杂些情绪的对他而言都很难理解。
江宴后颈的玫瑰印突然微微发热，一股强烈难忍的刺痛猝然刺进皮下皮肤，金色的光点在江宴身体中跳跃，在血管中汇聚成金色的藤蔓，藤蔓疯长，刺激着江宴的每一处神经。
神明调动意志对抗这股入侵般的疼痛，但金色藤蔓在体内窜动的速度明显超出了他的控制，一对白色的毛茸耳朵自黑发中显现出来，同时黑发以极快的速度变成银发，江宴瞳孔猛地一缩，顷刻间便染上了一层血色。
不远处的高大树冠上，右澈咬碎嘴里的棒棒糖，震惊地瞪大双眼，“左渊，大人正在觉醒神性。”
左渊抬起手将右澈发顶冒出来的鹿角按回去，他也感受到了大人的召唤，但他的控制力比右澈好，自身特征并未显示出来。
右澈嘴里的最后一点糖化完，他甜了甜嘴角，从十几米高的树上纵身一跳，安稳地落到地上后，他抬头狡黠对左渊眨了一下眼，“幻境这个游戏我早就玩腻了，左渊，你说我带他去我们的世界玩玩怎么样？”
左渊正要出声制止，右澈已经瞬移自时鱼面前，他单膝跪地，双手交叉放至胸前，恭敬地垂着头：“大人。”
江宴听到声音，银发间的白色耳朵迅速收了回去，银发变黑，无数金色藤蔓瞬间消失，他的眼睛重新恢复成黑色。
时鱼也听到了声音，他抽噎着抬起头，但他只来及看见一道蓝光飞快消失。
时鱼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泪水沾湿了他的长睫，他红着眼眶，露出脆弱的一面，“大河，我没有婆婆了。”
江宴用指腹擦去时鱼脸上的泪，但是很快又有新的眼泪顺着时鱼的脸颊往下落。
桃花村里只剩几户人家，这几年有钱的人家都在城里买了房子，村里只剩下几位老人和几个留守儿童，偌大的村子正中一户人家门口放着几个花圈，想必时鱼就是认出了正在办白事的是自己家才会哭得这么伤心。
江宴不知道怎么安慰时鱼，在他那个世界，生离死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是自然界的法则，是所有人都无法逃脱的宿命。
而神明是唯一例外，拥有不死的永生能力。
江宴是最年轻的一任神明，从阿罗星那里他了解到，在他之前有位无比强大而圣明的神明，可是这位神明叛逃了，徒手将时空撕裂出一个通道，他抛下万千忠诚信徒决绝地消失在时空隧道中。
神明叛逃，世界秩序彻底被打乱，强大的异能者夺取弱小者的异能，建立起等级森严的制度，甚至专门圈养了一堆低级异能者，等他们成年后，强大异能者会将他们的异能尽数吸收，生灵涂炭之际，阿罗星于黑暗夜空中升起。
新一任的神明带着阿罗星的旨意降临世间，他所到之处，皆长满金色的玫瑰，这些玫瑰会化成一个个守卫者，保护低级异能者，一旦发现高级异能者非法掠夺低级异能者的异能，守卫者便会将他带到审判庭，接受最严厉的审判，终身监禁于国际监狱。
万千民众忠诚于新任神明，但他们很快发现感受不到神明的气息，虽然消息一传出就被异能者联盟封锁，联盟经历三天的高层会议后，决定派出神明的两名得力助手前往异世界寻找神明。
左渊被右澈按在地上狂揍，右澈下手极狠，左渊身上多处皮肉绽开，鲜血汩汩往外冒，左渊偏过脸，躲过了右澈挥过来的拳头。
右澈俯身撕咬左渊身上的伤口，尖牙刺进皮肤，刺激得左渊红了眼，凭他的能力，完全可以将右澈掀下去，但他并没有这样做。
“澈，够了。”左渊轻轻推开右澈，与此同时身体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皮肤恢复光滑，除了空气中依稀闻见的血腥味，根本看不出在他身上发生了一场厮杀。
明明右澈才是动手的那个人，左渊全程在咬牙挨打，但他却像受了极大的委屈，背过左渊抹起眼泪来。
“大人不记得我们了，”左渊说出自己的判断，“你刚才的行为很危险，大人随时可能扭断你的脖子。”
“那我就先杀了他，”右澈转过身，鹿角又冒了出来，“左渊，他凭什么忘记？那么多人在找他！还是说他和那位一样，也想叛逃出我们的世界。”
“不会有人记得他了，”左渊的目光变得幽深，他握紧拳头，额角的青筋凸了出来，“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将他永远忘记。”
右澈又撕开一颗棒棒糖，他的情绪已经恢复了，他将糖纸折成个小船扔在左渊身上，远远地注视着江宴，但他的瞳孔没有焦距，像在透过江宴看谁，他轻轻开口：“因为我们曾经发誓永远效忠与他，左渊，说实话，他是我见过最厉害同时也是最温柔的神明。”
“没有人比他更爱那个世界，”右澈的内心升起巨大的悲伤，连嘴里的糖也不能给他安慰，但他的悲伤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压住，他将手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可是他叛逃了，阿罗星选中他简直是个大笑话。”
“如果我再见到他，”右澈眼里闪现杀意，“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他，将他的骨灰带回审判庭，我要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
右澈吐出棒棒糖，眉眼弯弯，眼中却没有笑意，“这就是背叛的下场。”
时鱼哭够了，才扶着江宴的手臂站了起来，他的两只眼球都爬满了血丝，双眼红肿却浑然不觉，他擦干净眼泪，朝着办白事的方向双膝下跪，重重嗑了三个响头。
婆婆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他五岁前的记忆都跟婆婆有关，婆婆是世界上最包容他的人，可他从未想过分别来得这么快。
右澈眯着眼看着时鱼的身影，一脸沉思。
“左渊，”右澈摘下手腕上的吊坠，从储物袋里翻出时空镜，时空镜出现的瞬间，空间被挤压变形，以极快的速度撕开一个黑洞，他偏头一笑，“我等不及了，我要立刻带他们回去。”
右澈说了“他们”，其中就一定包括时鱼，他厌倦和左渊玩恶作剧，既然大人已经找到了，就没有必要在这个世界逗留了，至于大人认定的那位爱人，呵，右澈倒想看看他在异能世界能活多久。
他一定会找机会碾碎时鱼后颈的玫瑰印，一个普通人而已，远没有资格成为大人的另一半。
“你疯了！”左渊扑上去抢夺时空镜，然而右澈已经先他一步释放出异能，制作了一层无坚不摧的屏障，将左渊挡在他和时空镜之外。
就在两人争执之时，江宴突然回头，时空镜认主，感受到主人的气息后，收起恐怖的能量，变作一个小镜子飞到江宴面前。
右澈急眼了，这枚狗腿镜子怎么回事，关键时刻给他掉链子！
小镜子围绕江宴转了两圈，最后光芒一暗，化作一枚胸针落在江宴的黑袍上，江宴的记忆仅恢复了两层，但也足够他认出时空镜了。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白光，江宴捂着疼痛难忍的脑袋，几片小碎片合拢成大的碎片，他想起来了。
他并未通过时空之镜来到这个世界，当时天空出现一道裂口，能量不断被裂口吸收，他与裂口大战两天一夜，半个天空都被金色的光芒照耀。
他将神力全部耗尽，那道裂缝却仍然张着大嘴，晃神之际，他被裂缝强大的吸力吸进去，裂缝随后快速关闭，只余下一道金色的霞光。
他闭上眼，从温柔的白光里，感知到了前一任神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