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化浊
这海市当真甚是奇妙。
一个个色彩各异的如祭坛一般的平台阡陌错落连接成一个巨大的网络,朝四面八方延伸扩展而去,似乎都看不到尽头。这些祭坛上不见任何建筑,但莺儿却说,每一个祭坛又都是一个独立的空间。进入海市的人都是从类似我们刚才进入的洞穴落脚,然后在海市中人的引导下进入这个摄空之海,再根据需要从不同的祭坛进入新的空间寻觅奇珍异宝。每次进入海市,最多只能选择三个祭坛,而且交易的时间只有三天,交易的物品也只能选择三个。海市内没有通行的货币,只能是以物易物,按需索取,亦或是按照祭坛商主的要求完成特定的任务,才能有机会获得自己想要的珍宝。
莺儿领着我们挑了一条捷径快速通过了摄空之海,便是这样,也耗费了大半日的时间。
穿过摄空之海,我们便又进入了一个新的空间领域。这处地势狭长,与我们先前所到祭台周围岩貌相似,应是真正的海沟所处空间了。
“此处是化浊源境,穿过之后便是化海。不过,去往化海的通道唯有入夜之时才会开启,此时亦是黎明时分,你们可以在此稍作休息,待晚间入了夜我们再出发。”
这样算来,加上我们在崖上等待的时间,此刻也确应是黎明了。只是这海沟之下似乎并无明灭变化,不知是如何分辨时间的。
我转头看了看如缘,正好见她朝来时的方向回了回头,再看她眼中透出的丝丝好奇,便道:“休息一日也无妨,我们也可借此机会去逛逛那海市?”
说到此处,如缘一下便转过头,目光也顿时鲜亮了起来,点头道:“好啊好啊。”
于是,莺儿便将我们带至一处行馆安置了下来。
这行馆亦是嵌入山体之中,行馆中落脚的,也多是到海市淘宝之人。为了不轻易透露进入海市之人的身份信息,行馆内设置了许多的通道。这些通道十分奇特,进入行馆后,每一行人都可以不受干扰的只进入一个通道,通道尽头便是住所。想来这些通道亦是用摄空术设下的吧。
在化浊源境,有许多类似的行馆,行馆的馆主皆属河巫一族,不依附于妖界任何势力一方,对来访的客人也是一视同仁,在行馆落脚也无需交纳金银,但三日即满,则所有人都会被自动遣送出海沟,回到来时之地。
自莺儿口中,我们还得知,在这海沟之下,除了海市商人和河巫族,还有一类人能够长时间停留,那便是纯灵使者。所谓纯灵使者,便是灵力至纯至净之人。六界之中,灵力有清浊之分。但凡修习灵力者,极少有至纯灵力之人,不过清浊灵力所占比例不同而已。而罕见有体质秉异的,或可修习至纯灵力,无一丝浊灵加持,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海沟内长时间停留而不受浊海混浊之灵的侵蚀。而且,即便是纯灵使者,想要长久留在海市,也必须经过海市的祭礼。好在祭礼一说与传言有异,接受了海市祭礼,也并不意味着不能离开海市,只不过离开海市一段时间后,至纯灵力便会渐渐消减,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必须返回海市修复灵力。
莺儿便是罕见的纯灵使者。或许,这与她体内有依靠须臾灵珠净化过的灵气所结的真元相关。至于莺儿选择接受海市祭礼留在此处的目的,同水粼一样,她亦是有意回避。想来既然他们已经依附于幽冥狼族,自也是向着王女音一边的,待见到王女音后,便也可见分晓了。
穿过漫长的通道,我们便抵达了一处十分宽敞的住所。住所内有多个隔间,莺儿将我们分别安置好了,便也回到自己的隔间里休息了。
醒来时,我与元桓步入住所中间的客堂,却见莺儿已在堂内了。出于好奇,我打量起客堂一边案台上放着的一个悬浮半空的扇状陈设。从莺儿口中得知,此物名曰灵晷,是妖界的计时器具。妖界不同于人界和神界,以日之行轨作为计时参考,而是以灵气有规律的波动和变化作为计时依据。子时灵晷收拢为一线,每过一个时辰,便打开一瓣扇叶,直至午时完全打开成扇状。午时过后,每过一个时辰,扇叶又收回一瓣,直到子时再次合为一线。看那灵晷的扇叶已全部打开,我便知道,我们这一歇已至午时了。
如缘此时睡意朦胧却依然难掩妖娆地从房间走出,抬眼见我们已经起身,顿时精神了起来。
“如今还有时间去海市吗?”
我回之以微微一笑,道:“这便走吧。”
我们原就不是真的为了求取什么奇珍异宝来的,所以也便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莺儿带着我们浏览了几间海市中颇有名气的商铺,倒也的确瞧见了不少珍奇玩意儿。如缘一向喜欢这些稀奇物件,奈何我们此行并未携带过多的法器或银钱,但她却执意用了一条尾巴换来了一盏朱火凝元灯。这灯是用被灵火淬炼过的赤金石刻镂的,十分精致。据卖主说,这灯可以凝聚火属性灵力的真元之力,对修习火系灵力的人来说,十分珍贵。可如缘却并非是修习火系灵力的,也不知她为何对此物如此势在必得。
海市实在过于庞杂,一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只记得从刚才的商铺回到摄空之海时,晃眼看见商铺里的灵晷已经只剩两三瓣扇叶了。
入夜之后,这海沟深处,仿佛也暗了几分。
莺儿将我们重新领回了化浊源境的海沟谷道,一路蜿蜒向前,最后走到了一处分岔口。
莺儿说,此分岔口往南是化海,往北是浊海,往东则是化浊源境的尽头,即是化、浊两海海水的交汇处。而神奇的是,那浊海之水在化浊源境的尽头会被沙荒的滤浊墨沙吞噬,然后滤尽杂质,最终成为最为纯净的墨色海水流入化海。那些无法被彻底净化的,便会顺着地下暗河流入沙荒,成为沙荒的水源。我们也是此时才知道,原来至纯至净的呈现,非是澄清透明,也非是洁白无瑕,却竟然是那可以吞没一切的墨色。
我们跟着莺儿向南面的岔道又走了许久,直到眼前被墨色的化海水幕彻底遮挡。
此时,莺儿手中果然又多了那柄黄色手杖。她只将那手杖顶端轻轻触了触那墨色的水幕,随即便向后退了一步,等待着什么。
不多说,那墨色水幕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水幕竟似帘子一般向两边褪去,出现了一个深邃的通道。接着,一个身着斗篷,身形矮小且看不清面容的河巫族人从通道里缓缓走出。
那人走到莺儿跟前,用手中暗黄色的手杖与莺儿的手杖轻轻触碰之后,便发出了低沉的应承之声,继而便向我们的方向缓步走来。
“姐姐,他会带你们去见小雨。”莺儿向我们解释道。
我朝她点了点头,总觉得还应对她嘱咐点什么,但是再看了看她的神情,便也不打算说出来了。
于是,我们便跟着那河巫族人缓缓进入了通道,身后的海水又渐渐闭合,只剩下前面看不到尽头的漫长通道。
不知走了多久,与上回一样是来到了另一个墨色海岸前,亦是登上了一叶小船,小船亦是无需划桨的飘行,再然后,我们便又一次来到了河巫族栖息的村镇所在。
一样是石门,一样是门柱上缠绕着的暗红色植物藤蔓,一样是那幢最高的建筑。那河巫族人将我们领进了那个熟悉的殿堂,依旧是将我们安置在用藤蔓编织而成的椅子上,随即缓缓向我们鞠了躬,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果然见小雨娇小的身形走近了殿堂,她见到我们,却似乎并无半分诧异。
我亦微微对她一笑,想来她应当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了。
“看来银洛姑娘的真元已经修复成功了。”
“是啊,若非如此,我又怎能记起故人之情?”我笑着凝视着她,只不过,此刻的眼前人,已非再是那个只透着神秘的藏身于河巫族小雨了。
“果然,你都记起来了,洛。”小雨也不讶异,反倒是对我的笑容中,多了几分从容。
“我们曾一同化灵,只不过后来跟随了不同的主人,历经了不同的世事。上次在妖界重逢,我便生出几分熟悉之感,如今我的记忆苏醒过来,自然也明白了那熟悉之感源于何处了。”
“可是,你仍是不同于我的。你已算是摆脱了昆吾剑的束缚,而我,却依旧被困于这混沌壶中。”
“当真是摆脱了束缚吗?虽不再受困于器物,但命运呢?又如何能摆脱?”
小雨忽地惨淡一笑,道:“也是,即便你不必栖身于昆吾剑,但剑灵的使命,却是不会改变的。毕竟,来处,亦注定了归处。”
“罢了,此时不是叙旧情的时候。我沉睡了太久,许多事也不甚清楚,如今,我想去找王女音询一些答案。”
“早料到了,我明日便遣人带你去灵海。”顿了顿,她接着说,“这一次,我们总算不必再兵戎相见了。”
说罢,她十分自然的走到我身边,再次将手搭到了我的手上,露出一个十分纯真稚气的笑来,仿佛她又褪去了几千年的沧桑,变回了一个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