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 逆光
第六十一章
奈由多在等待五条悟回来。
但正月结束, 挂在高专众多寺殿上的祈福注连绳被辅助监督们摘下、统一拿去焚烧，教学楼屏风处的观景物换成了几枝梅花；在日常不停运转的当下，悟仍然没有为此驻足。
极偶尔的碰面是在跨过偌大的训练场。
奈由多坐在观景台上看着她即将升上二年级的同伴们为例行的开学测评而努力训练。
闻到悟的味道后便只能遥遥地和特意绕路经过的他对视几秒。
五条悟挥了挥手, 夹着文件夹走掉。
奈由多大致能够从清水那得来的消息判断出悟最近在忙些什么。
很快, 他诸多压力之一的《恶魔审判书》，作为每个咒术师的必读文件从咒术高层委员会一一传递了下来。
日本咒术界立档登记的全体注册咒术师都需要阅读此文件, 并回附盖有自己签名章的投票意见。
【是否同意处决恶魔】
【是/否】
如五条悟所预料, 审判书写得很夸张。
从真希等人拿到文件后越皱越紧的眉头就可以窥探一二。
“啧, 这已经能算得上是污蔑了吧？”
“熊猫我刚刚去问过夜蛾校长。他说因为我们学校和奈由多的关系被判定为[过密], 在委员会上为她作出的证词全部视作无效了。虽然我们高专的师生也有投票权，但没有权重，光靠数量肯定抵不过外界其他咒术师。”
“所以大概只能指望悟那边了。”
“可是五条老师的家族那么厉害，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大芥。”狗卷棘摇头。
五条家族现如今虽因为有五条悟的存在而隐隐位于御三家之首，但真正要清楚地划分是非意见时, 却又很难维持住绝对性的优势。
“而且悟那家伙在当家主的这几年说不定太随心所欲，不像禅院家老头到处去拉拢势力。所以我觉得难说。”
“真希，你知道禅院那边的意见是什么吗？”
“没收到通知。昨晚问了真依，她也说不清楚。似乎是家主还没有发话。”
“但奈由多可是杀死了禅院和哉啊禅院家没有原因会轻拿轻放吧。”
“。那就保守估计禅院家是选[同意处决]。”他们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然后再是御三家里的加茂。加茂家的嫡子应该就在京都校就读。你们有途径能联系上他吗？”
“我已经托真依去问了。虽然她没说同意。总之我再联络她一下。”
“我在之前交流会的时候加了二年级的东堂葵学长的联系方式, 我也去问问他吧。”
“生筋子。”狗卷棘正在给他的家人发邮件。
在大家共同低头一番手机通讯之后，摊在石桌上的纸页也被圈圈叉叉布满。
圈为不同意处决, 叉为同意。
在熊猫捏爪仔细数过圈的数量后便停了下来。
因为叉叉几乎占据了整页草稿。
“难道奈由多真的要被？”
“”
无人回应。
只有一片沉默。
在咒术高专的大家焦头烂额之时, 奈由多正晃着脚坐在训练场的边沿。
她不被朋友们允许参与投票相关事宜的讨论, 连之前下发的《恶魔审判书》也在翻看之前被禅院真希板着脸收走。
“奈由多这几天就继续和以前一样冬眠好了。”他们说，“如果实在无聊可以帮忙训练一下惠。”
作为还未入学登记的咒术师预备役, 伏黑惠也被排除在此次投票权限之外。
他最近成功激活了术式, 这几日一直在尝试训练新得到的式神。
禅院家的十种影法术主要依靠[手影]召唤式神发动咒力, 算是式神使中较为特殊的类型。
五条悟和其他老师不在，原本负责教导他术式的熊猫也弄不清楚具体的进阶方式。剩下的一切就得全靠伏黑惠自己去摸索。
奈由多在回天磬教时顺便询问了夏油杰，得到了对方提供的参考教辅书目。
书目在高专的图书馆都可以找到，但数量有些庞大，无所事事的奈由多便为伏黑惠分担了一部分。
她也招呼着那两位兢兢业业守在她身边的监视者们一起，翻看到可能对他有帮助的地方就记下页码。
“但那位同学是禅院家的孩子吧，遇到训练上的困难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本家帮忙？”女性监视者已经和奈由多混得比较熟，于是在翻书之余小声地问她。
奈由多想了想：“大概是不希望麻烦别人这样的事情吧。”
她无意去继续满足女监视者的八卦之心，远远地冲伏黑惠招了招手：“惠，到休息时间了喔。”
但还未等到站在训练场中心的伏黑惠有所动作，他脚边的一黑一白两只狗式神[玉犬]就极其积极地朝着奈由多的方向奔了过来。
像每一只见到奈由多的狗狗一样，它们过分亲热地凑到她的膝边，吐着舌头、摇晃尾巴。被奈由多摸了摸狗毛后，还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哼声。
“汪汪！”趴在奈由多身边的电次冲着它的两位新玩伴发出玩耍邀请。
奈由多放了黑色的玉犬去陪电次玩，自己则温柔地抱起了白色的那只。
“悟。”她这样叫它。
“汪汪！”白狗狗确信这就是它的名字，眼睛亮晶晶的。
浑身是汗的伏黑惠走到台阶边沿坐下，他已经对自己两只狗子的叛变熟视无睹，甚至也在沉默中接受了奈由多给狗狗起他监护人的名字这件事，只是闷闷地仰头喝着水。
有微风吹过，带给额前汗湿的刘海阵阵凉意。
伏黑惠将水壶放到身体一侧，回身去看奈由多。
她闲闲摸着白玉犬的头，一边专注地翻看着摊在膝盖上的咒术书籍。
正如这几日表现出的那样，奈由多似乎根本没有将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足以决定她的生死的[处决投票]放在眼里。
“怎么了吗？”察觉到伏黑惠的视线后，奈由多抬起头，露出与往常一般的温柔笑意。
那是过分公式化的表情，让人无法从微眯的双眼、扬起的嘴角堪破她的真实心情。
“没什么。”
伏黑惠并不是喜欢剖析他人内心的家伙，也很少将关心这样的情绪表露在脸上。
那一丝新起的波澜就像平静湖面因微风荡起的薄薄涟漪，转瞬即逝。
——大家或许都在等待着转机的来临。
因为相信五条悟能够做到。
投票将会持续半个月的时间。
咒术界并不能像政府那样通过媒体高调曝光，因此每日的计票结果都是以邮件形式发送到相关知情人的手中。
二三级以及那些在校的咒术师们自然不可能是被通知的对象。
要想知道投票结果，必须要去找教职工或是夜蛾校长。
但正和五条悟一样，他们也行程繁忙、来去匆匆。
又一次无功而返后，熊猫耷拉着绒毛坐到了他的同伴们身边。
“还没有？”
“没有。”
生机盎然的春季遥遥无期。
罩于咒术高专校园顶端的透明结界在冬日的暖阳下隐约折射出刺目而绚丽的光芒，流光溢彩，却是鸟笼之外的华美金丝。
-
但这样徒劳的等待却突然被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
消息是由奈由多身边的两位监视者带来。
“我们两个在今天下午就要离开了。”他们说。
“诶？！”
比起熊猫他们过于惊讶的表情，奈由多做出的反应难免显得有些虚假。
她将双手交叉在唇畔，为自己扬起的嘴角稍作掩饰。
“为什么？离投票结束还有一周多的时间吧。不继续监视下去了吗？”奈由多问。
两名监视者有些犹豫，似乎在考虑是否要吐露出实情。
[奈由多说不定是一只温顺、没有危害性的恶魔。]
在监视着她的这段日日夜夜里，这样的念头会时不时从他们的脑海里冒出。所以反正她已经无法逃脱被处决的命运了，提前知道这段时间外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过分僭越职责吧？
于是他们吞吞吐吐地透露出了些不痛不痒的情报来。
在今天早上，为百鬼夜行事件临时设立的危机委员会已经到期解散。
然而，委员会的职责只有极小部分回归到了咒术界高层。
早就对咒术界行事不满的日本政府借此机会，将委员会剩下的职权保留，连带着独立决议权与监督权一起被划分成了咒术界的一个全新的常设机构——【政府下设咒术监察委】。
今早刚上任的监察委执行官渡边先生只是一名普通的二级咒术师，但他的父亲却是未来竞选内阁总理职位的热门议员之首。
执行官的风向甫一确定，这段时间在背后的暗波涌动也不得不暂时息止。
维持住表面的和平。
这种明面上限制了高层权力的权术之事本该与咒术高专、与奈由多并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似乎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执行官渡边先生在晨间的就职演说里借此次恶魔事件提出了他对高层行事可靠性的担忧。
“你们恐怕完全没有研究过那只恶魔的能力吧？”他的语气带着某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狂妄，“光靠人类去监视她？小心哪天晚上一闭眼就再也醒不来了啊——”
“这件事就交给我们【监察委】来办吧。”
“啧。还以为敌人的敌人就是队友了。”
“结果是个更加荒唐的傻子。”
“那家伙如果真的来了，别说五条老师了，我们一拳都能打一串吧。”
“( ￣皿￣)明太子！！”
在高专小伙伴愤慨的你一言我一语中，奈由多只是托腮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大家就不要管这件事情了。”她说。
“悟在离开前和我说过。在投票结果出来前，那些人会想方设法地做出激怒我的举动，为的就是让[处决恶魔]的理由更加有说服力喔。”
虽然五条悟的原话并不是应用在这种情况下。
但被奈由多顺理成章地移用过来劝说了这些似乎是想要用武力为她解决“麻烦”的朋友们。
果然，大家的神情很快转为担忧与无奈。
连在一旁默默无言的两位监视者也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比起这些特意被高专教师封闭了消息的学生们，他们自然更加清楚这几日的投票结果。
——是一边倒的【同意处决】。
新设的监察委似乎还是个讲究言出必行的部门。
果真在今天下午派了专员来到咒术高专。
远在京都的夜蛾正道临时接到了对方的消息，只能拜托驻守在高专大后方的校医家入硝子代为接待。
穿着规整西装的专员对上叼着戒烟糖、双眼下挂着浓重黑眼圈的女校医。
“喂。”家入硝子抱臂站在学生们之前，冷淡的语调中有着与悟相似的压迫感。
她问专员：“你怀里的笼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是一级咒灵！”对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种事情还没瞎的人都知道吧。”家入硝子冷脸，“是问你，带咒灵来干什么？”
专员抱着笼子的手臂颤抖起来。
但还是硬着头皮回复道：“这是执行官大人的吩咐。”
“笼子里的咒灵是经过研究特制成的[监视环]。可以用咒力成像，将佩戴者的行踪和体征反映到特定的显示器上。而且还因为恶魔的体质，在咒灵的表面涂了一层隔绝漆，免得它被恶魔吸收。”
这样的半咒灵半咒具的物品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研究成的。
是不知从何时开始的蓄谋。
制作成银色铁环状、仍有活性在不停蠕动的[监视环]有着过分轻贱的意味。
奈由多轻轻拉住了身边禅院真希捏紧的手。
对方愣了一下之后选择和她回握。
是温热的，带着点紧张的汗意。
挡在所有学生面前的家入硝子神色不变。
“说完了是吗。”她说，“那你可以走了。”
专员愣了一下：“执行官大人命令我们必须要看到[监视环]戴到恶魔的手腕上。”
家入硝子说：“我们校长命令我要保护我们的学生。”
“这可恶魔并不是”
咔擦。
是家入硝子咬碎了嘴里的戒烟糖。
像是工作时面不改色地掰正手术台上某位伤者旋转了90度的颈椎那样，发出令人齿冷的脆响。
专员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他知道眼前的这位校医是咒术界极其珍贵的反转术式使用者。他得罪不起。
但是任务还是得完成。要不然被牵连责罚的人就成了他自己。
“那我现在联系执行官大人，让他和你们校长谈谈。”
“啧。”
就在肉眼可见地变得不耐烦的家入硝子准备再说些什么时，她的手臂被人轻轻碰了碰。
——是奈由多。
家入硝子素来和奈由多没有什么交集。
原本是想要借着之前说好的送锦旗的机会认识一下的。
但新年后的这段时间，任务繁重、咒术师仍然死伤不断，硝子还没来得及抽空。
家入硝子的视线微微扫过奈由多颈间的精巧项链。
她想起了悟那家伙似乎在之前的某个三更半夜通过line甩了她两张类似的照片。
[哪条好看？]
[要用女性的眼光哦～]
半晌又欠揍地补充了一句[我是群发的。忘记问了，硝子有女性的眼光那种东西吗？(笑)]
——那种品类的家伙能有一个送礼物的对象估计已经是六百年难得一遇了。比他那六眼还要稀有。
所以一定要看好了。更不能受别人欺负。
家入硝子说：“没关系的。你们去校舍里等我吧。”
。
但奈由多却仿佛听不懂这样的言下之意。
冲她笑了笑后，奈由多便与硝子擦肩而过，主动走到了专员的面前。
“只要戴上【它】就好了，是吗？”
恶魔显得很温顺礼貌，丝毫没有受辱的反应。
专员抑制住内心发毛的感觉，点了点头。
于是，那节瓷白的手臂便在一片静默无声中抬起，稳稳地停顿在专员的面前。
“奈由多你——”
“来吧。”奈由多没有理会同伴的劝阻，她对专员同样能够弯起双眸。
专员忍住自己抬头看向对方金棕色眼睛的冲动，颤巍巍地探手打开拘束着咒灵的铁笼。
笼中的一级咒灵发出不明意味的吱吱声。
——
但就在那铅灰色的咒灵环即将被释放的前一秒。
铁笼、咒灵、手掌。咒力、术式、鲜血。
一齐伴随着突然出现的熟悉气息，在极其粗暴的旋扭中只剩下惨叫声中丁零滑落地面的破铜烂铁。
五条悟逆光走来。
强力术式带动的飓风堪堪消停。
他没有看向奈由多。
先随意指了指抱着断臂哀嚎的专员对硝子说：“抱歉～原本只瞄准咒灵的，结果手突然抖了一下呢。心情好的话就给他接个手臂吧，硝子～”
家入硝子扬了扬眉毛：“我会如实告诉夜蛾校长的。让他来判断你到底是不是手抖。”
“诶——”五条悟不快，“为什么不允许我有失误啦！”
两个过于靠谱的成年人在专员的惨叫声中旁若无人地交谈。
但真的似乎有神奇魔力——
五条悟的到来，让那颗一直悬停的心脏重新有了安稳的感觉。
因此，他一如既往的散漫和随心所欲也看上去意外的顺眼。
家入硝子露出了今天以来第一次真情的笑意。
“夜蛾校长才不会怪你的吧。”
“也是。”五条悟打了个哈欠，“那么剩下的就交给你啦，硝子。”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站在原地的奈由多侧脸看向他。
等待了好久好久的悟终于大步走到了她的身前。
似乎有点生气了。
沉默地圈起她的手腕，带动着她的脚步朝前方走去。
奈由多的手腕不该被丑陋咒灵环住。
要存有印记，那也该是他拼命克制力道，但仍留下的淡淡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