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58 冷灰
第五十八章
沉沉的夜色中, 奈由多提着礼品袋回到悟的公寓。
并非独身一人。
两位监视者尽职尽责地跟在她身后一米外的距离。
经过了白天一系列的心理准备，两位监视者在看到前女子高中生与男教师的同居现场时也适当地稳住了表情。
“...打扰了。”
大概是从别人那里听来了奈由多的作恶史，他们倒也不敢表现出过多的压迫感来。
奈由多同样是惯会装出表面和平的恶魔, 十分温和地接纳了这两位侵入她的生活的人类。
——监视者代表临时委员会，临时委员会代表咒术界的高层。不过是为早已腐朽的砖墙刷上一层层的新漆罢了。
他们颁布《禁足令》、发起投票, 不遗余力只为处决恶魔, 但又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害怕着恶魔的报复。
他们大义凌然地数落着恶魔的所作所为，唯恐恶魔对咒术界乃至全体人类产生危害，但又率先将矛盾的尖锐匕首捅向碍于高层集权的五条家族。
...真是可笑，又值得恶魔学习的精神。
奈由多并不会因为这种监视而产生束手束脚的感觉。
恰恰相反，她喜欢这种人类的自作聪明。
就像是几个月前的姐妹校交流会，由咒术师冥冥控制的乌鸦之眼。如果能够好好利用——这可是最棒的不在场证明呀。
在点着昏黄台灯的卧室, 奈由多温柔地冲不远处靠墙值夜的女监视者笑了笑。
“晚安。”她说。
对方原本板着的冷酷表情渐渐变得犹豫, 最终和缓似的冲她略一点头。
奈由多缩入有着淡淡五条悟气味的被褥床铺中。
怀里抱着温暖的电次，因此会稍微不那么寂寞一些。
她闭上那双恶魔之眼。
......
......
啪嗒啪嗒。
高跟鞋踩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得近了之后, 脚步刻意放缓, 随后礼貌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吧。”
“是！”清水美羽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下头发与着装的整洁度。
月色随着她推门的动作倾泻而下，顺势为昏暗的室内带来了唯一的一抹亮色。
清水美羽提起精神走入黑暗中，她恭敬地将手里的文件越过堆叠着厚厚书籍与文档的书桌呈递而上。
有一只素白的手轻巧地接过。
翻阅纸页的簌簌声让人的背后在不知不觉间布上一层凉意。
那只手的主人简略地翻看过清水提供的委员会近期会议既要。
都是些她已经提前知晓并率选过的议题。
最终结果的引导似乎也做得不错。
有着轻踢木桶, 便能看到它按着既定轨道一路滚动而下的流畅感。
于是她的声音理所当然地带着一丝笑意：
“清水，新年的夜晚还麻烦你过来。真是辛苦了。”
“不...当然不。”清水美羽不由在心底松了口气，“能为您办事是我的荣幸。”
“——奈由多小姐。”
像是终于意识到了室内光线对于人类来说过于幽暗, 奈由多越过文件集，探手按开了桌面上的台灯。
于是暖融融的光亮为她的笑容笼上一层虚幻的柔光。
“嗯。你能这样想我很开心。”
奈由多像在与她闲聊：“委员长的身份最近也渐渐可以适应了吧？今天早晨，我看你就表现得很不错。”
“所以, 也请把以前那种面对上级的辅助监督姿态收一收吧。”
似乎在温柔地劝她不要过于拘谨。
奈由多还从一摞关于咒灵研究的书籍下翻找出了盒包装完好的和果子, 像是奖励一样递给清水美羽——东京咒术高专前任的女性辅助监督。
她说：“这是菜菜子她们给大家准备的新年礼物。由我来转赠给清水。”
“清水会喜欢的, 对吗？”
清水美羽犹豫了一下，僵直着接过。
奈由多只是笑眯眯地，将双手支在下巴之下。
——她已经知道了。
所以这不该是礼物。
而是对已经在同一艘船上的“旅伴”、人生仅此一次的提醒。
瞬时汹涌而出的恐惧让清水美羽说不出话来。
但她确确实实没有——
“我知道的哦。”奈由多突然说。
“是那些保守派主动来贴近你的吧，酒会、奢侈品什么的，确实不好拒绝呀。毕竟清水现在也是委员会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放心啦，清水。我才不是那种疑心病很重的家伙。”
“我知道的哦。”她再度重复道，语气是足以让人心动的认真笃信，“因为清水是我的[电次]。是绝对不会背叛我的。”
“...谢谢您...！”
劫后余生。连手心攥紧的和果子纸盒都染上了感动人心的温暖。
奈由多再度冲清水奖励似的笑笑。
“对了，”她说，“清水最近有和冥冥小姐联系过吗？”
清水积极地回答：“已经把当初约好的报告尾款全部分批汇给她了。封口费用的是国外的账户，我已经确认了保密程度。”
“嗯。”
咒术师冥冥站在金钱的一边，也为金钱守口如瓶。
做出的[奈由多处决问题的意见报告]分为删改版和付费买断版，分别套走了两方的巨额委托金。
“但我并不讨厌这样有价值的交易。”奈由多说。
“比起她，禅院家的家主可要更加贪心地过分。”
曾经属于天磬教教主的书桌已经完全成为了奈由多的所有物，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出桌面上分类好的与禅院直毘人的往来信件递给清水。
“不过是加茂一起帮了我们放了点小小的风声出去。现在就迫不及待想要得到什么保证了。”
清水随着她的示意低头细细读过他们之间的往来信件。
禅院直毘人的确行事狡猾。
在信件中一不留落款，二不谈具体条件，只圈圈绕绕地说些打擦边球的信息。可以读懂他的诉求，却让人抓不住实质性的把柄。
要和这样麻烦的人物达成相对和睦的交易关系。
奈由多撑着下巴想了想：
“既然这么不信任我，清水，就请你作为我的使者去和他当面好好谈谈吧。要【好好地谈谈】喔——”
她残酷地笑起来：“毕竟我也不是什么魔鬼嘛。”
......
处理完残余的一些事务，桌钟的指针也已经指向了数字4。
看来明天又要在白天补觉了。
但奈由多留在天磬教的躯壳不过是由她的一块血肉所生成，虽然能够暂时承载她从真身上转移而来的灵魂与意识，但并没有生理的机能。因此也不会感觉到困倦。
奈由多从杂乱的书桌后起身，走出了曾属于夏油杰的书房。
门外，秘书冬美正无声地等候在那里。
在看到奈由多走出来后，她恭敬又亲昵地说：“奈由多，我让厨房新煮了我们跨年时喝的甜汤。加了很多糖和水果，你之前错过了，现在在回[那边]之前赶紧尝尝看，怎么样？”
不会困倦也意味着不会有饥饿感，无法被甜汤所诱惑。
奈由多冲冬美安抚似的笑笑：“我刚才在书桌旁吃了好多菜菜子送来的和果子，现在很饱啦。”
“对了。”她自然地问起，“杰今天的状态怎么样？”
谈起这个话题时，冬美脸上的感激与尊敬之情更甚。
“跨年的时候，他一直在对大家露出很温柔的笑容。右臂也复健地很成功，可以适当拿一些轻的小玩意了。”
“是吗。那就好。”
——分明不好。
奈由多侧脸，微微眯起眼睛吸了吸鼻子。
她闻到了凌晨四点时分，自夜空中隐隐飘来的烟味。
......
天磬教主殿的顶层向外连接着一扇铁门。
铁门之外，是过分宽广的露台。
能够看到低矮的民房、远处的山林，还有漫天的星空。
不过现在，微弱的星星光芒已经被天际渐起的白光掩盖。
此时，唯一耀眼的色彩，恐怕是点缀在男人指尖的一点火光。
夏油杰弓着高大的身子，将上半身的重心完全倚靠在露台边缘的栏杆上。
有夜风，亦或者是晨风，颓唐地卷起他的长发。
他没有回头。
但奇迹般地知道此刻推门，又无声地走到他几步之外的栏杆旁的人是谁。
自鼻息、唇缝缓慢溢出的烟气，或许同样是雾的一种。
但不比新年的寿喜锅蒸腾起的热意。
烟，是冷灰色的。是气体中的钢筋混凝土。
“我以为你新年的时候会陪着悟。”
夏油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