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番外二
裴翊在刚拜入沈临渊门下的时候,还远没有后来过得那么逍遥快活。
在气跑了不知道多少个教书先生后,本以为世上再无敌手的裴少爷,头一回在沈临渊这里栽了。
刚见面时温温柔柔给他买糖人的沈临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让裴翊错以为自家师尊会是那种性子温和,无限纵容的长辈。
事实也确实如此,沈临渊在各种小事上的确非常好说话,但真正相处下来,裴翊才发现,一涉及正事对方就严格得很,甚至比原来家里请回来的那些老头子还要难应付,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单是课业这一块,裴翊就被沈临渊罚了个遍。
其实真要论起来,家里给请的教书先生也不是没这样罚过,不就抄抄书,有时再倒霉一点就被翻个倍,裴少爷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反正那些老头又跑得没他快,追不上他。
但沈临渊不同,他让裴翊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武力压制能够解决一切问题,往往裴翊才刚偷偷摸摸地跑了几步,就被沈临渊轻而易举地拎了回来,重新按回椅子上——当然,再惹火了沈临渊就连椅子都没有了。
每当连可怜巴巴坐着挨训的资格都没有了之后,裴翊就知道无论如何都要溜之大吉了。
而往往在这个时候,明景那里就是首选的避风港。
当裴翊又一次狠狠地在沈临渊的爆发边缘蹦达后,凭借以往的血泪经验,直接连霜华殿都不敢回了,连夜跑到师叔那避难。
只是这次去,裴翊却敏锐地发现了有什么不同了。
虽然明景名下的弟子一向众多,但一直以来都只是抽空去教导,从未见过有接哪一个弟子过来身边亲自细心照料,这次他再过来,却发现了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他找到刚从偏殿出来的师叔,一脸惊奇地问道:“师叔,你又新收了个弟子吗?”
明景转身见是他,也没见多意外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道:“又惹你师尊生气了?你师弟刚睡下,小点声。”
裴翊:“……”怎么感觉失宠了。
在裴翊幽怨的眼神中,明景解释道这个头一回带到身边的小徒弟,是他前几天在宗门里无意间遇到的。
一个小孩子,却寡言少语的,显得格外不合群,所以在外门被一群弟子欺负。
其实这种事情,放到哪里都是存在的,但是明景也说不上为什么,看到那张带着伤却仍然倔强冷淡的小脸时,突然就想把人带在身边,接过来后还怕人不适应,非常贴心地每晚睡前都去看一眼。
裴翊十分好奇地等到第二日清晨,终于见到了这位第一次如此得他师叔青眼的师弟。
对方看着裴翊这张陌生的面孔,嗓音还稚气未脱,但已经隐隐有日后沉稳的感觉。
“弟子季辰,见过师兄。”
比自己足足矮了几个头的师弟对着自己一本正经地行礼,让裴翊颇觉惶恐,他连忙手一托,止住了对方弯到一半的腰,笑道:“哎呀,何必如此见外。”
裴翊把身上能拿得出手的符箓丹药法器全都抖搂了一番,然后一股脑地塞到季辰手中,很不讲究地道:“送你当见面礼啦。”
“这……这太贵重了,多谢师兄,我不能收。”
见对方还在推拒,裴翊半真不假地露出点愁容,道:“以后我可能时不时就要来这里找你借宿个几晚,这个就当贿赂你替我保守秘密,怎么样?”
这个其实是他随口胡说的,师尊真要找他的话谁能瞒得过?
虽然裴翊本人实打实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但看人却还是很准的,眼前人年纪轻轻,却气质沉稳,不卑不亢,给人印象很是不错,让他还蛮喜欢自己这个师弟。
季辰看起来却是不解,还以为面前这位好看又随和的师兄本来就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前几天不见人影可能是出门历练去了。
裴翊见人疑惑,继续胡扯道:“明景仙尊不是我师尊啦,我师尊太凶,把我赶出门了,迫不得已,只能过来借住几天,等师尊气消了再回去。”
季辰当时幼小的心灵完全被裴翊脸上逼真的伤感唬住了,十分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还没等他笨拙地组织起语言安慰,就听一道陌生中隐隐有些熟悉的嗓音响起:“又开始胡说八道什么?”
然后就见前一秒还说得煞有其事的人一僵,就如上了发条的人偶般,一顿一顿地转过头来,挂上了心虚的笑:“师尊……”
沈临渊冷哼一声,看着慢慢往后蹭的徒弟,面无表情道:“过来。”
裴翊:“……”
完了,好像玩脱了……怎么还上门抓人来了呢……
裴翊速度极快地四下扫了一圈,想找师叔救命,可是师叔没有等到,师尊已经在沉着张脸道:“三——二——”
最后一声落下的时候,裴翊就差表演一个当场滑跪,飞奔到沈临渊面前,抱着沈临渊不撒手道:“师尊我错了——”
说来这也是裴翊天赋异禀得格外让沈临渊服气的一个地方。
别说是沉下脸,别人只要一见他稍稍面露不悦,立马都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他这徒弟倒好,也不知道自己给了他什么错觉,每次眼见逃不过去,就拼了命往自己身上凑,像是妄图要用这种方法让他动不了手。
沈临渊把自欺欺人地闭着眼睛在那一通乱嚷的徒弟从自己身上拎开,不为所动:“有什么错,留着回去再慢慢认吧。”
他的视线扫过远远站着的陌生弟子,心里暗暗有点吃惊,他那一向喜欢独居的师弟竟然也会有把弟子领到身边的一天?但身旁吵吵嚷嚷的徒弟还没收拾,便只是冲对方微一颔首,也没在意对方慢半拍般手忙脚乱地回礼,转身走了。
这时的裴翊不过才刚到沈临渊腰间,眼见人长腿一迈就走了,裴翊只能一边小跑着跟上,一边冲季辰挥挥手,小声喊道:“师弟,改天再来看你啦。”
只不过……他欲哭无泪地默默看了一眼沈临渊明显压着火的背影,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那时候了……
沈临渊一回到去后就径直走向了偏殿那间承载了裴翊无数辛酸回忆的房间。
里面放置了好几排书架,书架上都是比较偏入门的功法,一看就是专门辟出来给裴翊的。
沈临渊坐在书案后面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冲还在门口磨磨蹭蹭不肯进来的徒弟挑挑眉,道:“过来,我们算算账。”
每次听到沈临渊这种语气,裴翊都恨不得转身就跑,但无数次血泪教训告诉他跑也没用,只能一点一点蹭到书案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站得非常乖巧,抬起一双凤眼看向沈临渊,看起来非常无辜地道:“师尊……我没干什么呀。”
不就是逃了几次课,溜去山下玩了会儿,然后师尊布置的课业还欠了点没开始动,以前又不是没有过,至于那么大动干戈吗?
……好吧,真正做的亏心事还在后头,但料沈临渊也不会知道,裴翊还是心存侥幸地死不招供。
沈临渊都要被徒弟气笑了,他抽出几本薄薄的书册往桌案上一砸,冷声道:“那你最好给为师解释清楚,这是什么?”
裴翊一头雾水地往那些书册上看了一眼后,整个人顿时炸了起来,只道今日小命怕是要玩完,腿很没出息地一软,当即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临渊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他这徒弟还有一手题诗作画的好天赋。
纸面上的两具纠缠的□□活灵活现,花样繁多,旁边还贴心地配上了淫词艳曲,这段时间在山脚下极度风靡,甚至还传到宗门里,被他昨日无意间从几个鬼鬼祟祟聚在一起的弟子手上收缴的。
本来沈临渊扫了一眼就想随手扔了,却莫名觉得作画之人的笔触有几分熟悉。
虽然裴翊真正跟在他身边的时间还不算长,但他也算从小看着人长大,徒弟还没有入宗门的时候他就曾手把手教人提笔写字,因为其中一些运笔习惯是他独有的,使得他仔细一看就能认出这是他那乖徒弟的手笔。
裴翊一向不喜家里请回来的那些教书先生,却非常喜欢缠着自己的正牌师尊,但如果他知道跟着好看温柔的仙君习字,会让他日后因为这个露了不知道多少马脚,裴翊发誓他当初肯定会有多远跑多远。
但不管怎样,哪怕裴翊如今跪在这里悔不当初,也无济于事。他心虚地不敢看沈临渊,垂下眼,脑子转得飞快,思索着今日怎样才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虽然他不敢看,但沈临渊才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他。裴翊垂下的视线里看到一截熟悉的衣角慢慢停在自己面前,随即下颌一凉,被沈临渊拿什么东西挑起了下巴。
他只能被迫看向沈临渊的双眼,只见眼前人还是笑着的,但笑意却未达眼底。
“为师倒是不知道,原来一直以来,裴公子是屈才了?”
裴翊惊恐万分地看着那把抵在自己下颌上的戒尺,本来都组织好的语言全乱了,只能语无伦次道:“没有……师尊,我错了……”
诚恳认错,就是不改,沈临渊已经对徒弟这一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把戒尺一撤,在掌心里轻轻敲了敲,对裴翊道:“伸手。”
裴翊浑身一震,知道沈临渊是动真格的了,也不敢再求饶,可怜兮兮地把左手摊平往沈临渊眼前一递。
但沈临渊却不急着打,慢悠悠道:“为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若是前几日让你背的法诀背完了,这件事也可以既往不咎。”
裴翊背得完就奇怪了,他前段时间找到了发财致富的新路子,在山下“题诗作画”作得乐不思蜀,狠狠赚了一大笔,那些拮据聱牙的东西现在都不知道被他扔哪去了,怕是一眼都没看过。
“师尊……你打吧……”他可怜兮兮地对沈临渊道,只怕再说下去他还会更惨。
最后一点宽宏大量被自己作没了,裴翊只听得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冷哼,下一秒戒尺就砸在了自己手心上。
“嘶——”
裴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瞬间红了眼眶,见沈临渊还要继续动手,把手一缩,眼一闭就开始哀嚎:“师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手都要抽烂了。”
沈临渊:“……”
他看着那人白皙掌心中一条浅浅的红痕,额头青筋乱跳。
戒尺点了点徒弟肩膀,沈临渊没好气地催促道:“手拿出来。”
但是裴翊就像揣宝贝似的把他的左手揣在怀里,当做没有听到沈临渊的话,自顾自嚎得凄惨。
沈临渊等了半天,耐心宣布告罄,微微弯腰就要亲自动手,裴翊却突然爬起来抱着沈临渊往前一扑,把人带得抵在身后的桌案上。
小家伙才只到自己腰间,整个人死死地黏在怀里,死活不肯出来,一边委委屈屈地道:“师尊是不是要收新弟子了,怎么那么凶,万一把我打废了师尊去哪找像我这么听话省心的徒弟嘛。”
沈临渊无言以对,只觉徒弟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与日俱增。
他动了动腿,轻轻踢了踢还黏在身上的人,道:“差不多得了。”
裴翊不情不愿地起身,左手掌心摊开,抬眼控诉沈临渊的暴行:“看,被师尊打得都红了。”
沈临渊:“……”
那条横亘掌心的红痕比起刚才又淡了不少,沈临渊要仔细去看才能分辨出来,但是裴翊大有一副沈临渊不信就要哭出来的架势,凤眸里蕴了浅浅一层水雾,一眨不眨地盯着沈临渊。
沈临渊都要怕了他了,板了半天的脸无可奈何地柔和下来,无奈地把戒尺反手往桌案上一搁,道:“好了好了,不打了。”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徒弟的眼泪下一秒就收了回去,瞬间眉眼弯弯道:“果然师尊最疼我了。”
沈临渊:“……”
解除了危机的裴翊在身上翻翻找找,最后翻出一枚玉佩,低下头捣鼓了半天,把他挂在沈临渊腰间,献宝一样对沈临渊道:“用……那什么的润笔费买的,师尊喜欢吗?”
沈临渊垂眼,腰间的玉佩样式简洁大方,通体温润,一看就是花了心思仔细挑的。
迎着那双满是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凤眸,沈临渊又一次败下阵来,揉了揉徒弟脑袋,柔声道:“喜欢。”
裴翊顿时眼睛就亮了起来,顿时就拽着沈临渊的袖子嘟嘟囔囔:“我爹和我娘的我都没买呢,全花在这上面了,师尊还要凶我。”
合着这还成了他的不是了?
但是火气早就被徒弟搅和了个干净,沈临渊只能佯装板起个脸,屈指弹了下徒弟脑门,没什么气势地训道:“再有下次,照打不误。”
裴翊只当没有听到,哼哼唧唧地蒙混过去。
但是后来,随着裴翊上房揭瓦的功夫越来越熟练,已经很少栽到沈临渊手上了。
裴翊一直以为是自己摸清了沈临渊的底线,其实倒不如说是沈临渊真正看清了徒弟的性子。
虽然一开始是想寻个天资出众的回来好好教导,也能让宗门后继有人,没想到却捡回了个胸无大志的小祖宗。
但小祖宗太招人喜欢,沈临渊只好心甘情愿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一个满心欢喜地交差,一个心照不宣地放水。
反正……诺大一个修真界,又不是没了谁就支撑不下去,徒弟想玩就玩吧,他沈临渊别的不说,护着自己的徒弟,总归还是没有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