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满江红16
诸般画面如昙花一现般在陆九思脑海掠过。
紧接着, 他感到自己的神魂仿佛被卷入激流, 不可抗拒地陷入漩涡深处。伴随剧烈头痛, 无数光影交缠在他身周, 推搡着让他放弃挣扎, 任神魂消融在深渊之中。
他知道这是江云涯说的秘法起了效用。
喻示着对方神魂的深渊看着无比宁静温和,充满诱惑。他正孤身悬在山崖上,单手攀住石壁,只要轻轻松开手掌, 就能回到深渊温暖安谧的怀抱里。
一旦生出反抗的念头, 脑袋便如被人用阔斧劈作两半, 鲜血淋漓, 每一寸骨肉每一滴血水都在叫嚣着让他放弃。
陆九思最是怕痛。
这时却迟迟不愿松手。
对方如果还有残存于世间的意志, 一定很想活过来。可他也不想死。所以他不会放弃。
心念一动,在幽暗的悬崖上隐隐垂下一株枯藤, 陆九思当即双手紧握枯藤,拼尽全力朝上攀登。
来自深渊的迷雾笼罩着他, 呼啸而过的山风也在耳畔低语。世间一切事物仿佛都在引诱他, 告诉他深渊之下多么安逸温暖, 他甚至不需要努力, 只要纵身轻跃, 就能得到彻底的解脱。
陆九思全然无视那些朦胧幻景, 在心中告诫自己那都是说来骗人的谎话。
一计不成, 那些萦绕在他身周的光影陡然一变, 复现出他此世种种痛苦的回忆。有在学院中被教习点名回答提问, 当众出了大丑的;有被同窗挑衅,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笑柄的;甚至连他为江云涯发愁的场景都没有遗漏。
只要他松手,这些说不上愉悦的记忆都会化为虚无。
陆九思喘了口气,紧紧拽住意念的藤条,对那片深渊道:“这些事我确实都挺讨厌的,有时做噩梦都会想起来被温教习提问,答不出来,无地自容。”
“我也不爱被人说成是红颜祸水,好像整日除了勾引男人什么都不做。分明我更爱翻翻话本,下山吃喝。”
深渊如同感受到他的犹豫迟疑,剧烈的头痛稍有缓解,至少不再让他无法思考。
“说错一句话气跑了道侣,没做个剑
修反倒入了歪门邪道,原本有机会一举成名却好心让给了同窗,从此沉沦下僚……”陆九思道,“不好的事,谁都会想要忘记。”
深渊报以轻快的风声,似是鼓励。
陆九思道:“但世间哪能只有好的事呢。气跑了道侣,痛定思痛,才能把人追回来,和和美美。没做个剑修,才发现自个儿志不在此,做些旁的事更有天赋。不能一举成名,几经沉沦砥砺,反而成功破境……倘若没有不好,这些好事便也都不在了。”
“只说我罢,被温教习骂了一遭,才看进些书,被人在背后非议,才打赌赚了不少银子。”
“江云涯……愁啊,确实很愁。要不是他,我怎么会被关在这破冰棺里遭罪受呢。”
陆九思歇息够了,只觉浑身上下又充满了斗志,可以和那深渊再战上百八十回。他握紧藤条,尽管肩上仿佛压了数座大山般沉重,还是勉力朝上攀爬了半丈有余。
深渊云卷云收,风涛怒吼。
陆九思想到在那走马观花般看到的记忆中,那位小师叔和江云涯相处的画面总是和睦的、温馨的,而他们两人之间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片刻。
这时能想起来的,一时是江云涯裹着棉被在他床榻上打滚,被他斥责一通,委屈穿上衣裳;一时是江云涯坐在桌边等他回来,灯花落尽,昏昏欲睡还在勉力支撑。
陆九思道:“便是这样,我也不愿从来没遇见过他。”
冰棺倒竖之际,殿中三人俱回首看去。
最先有所动作的是那魔修。他的道剑原本直刺棺盖,被江云涯与澹台千里联手一挡,困顿不前,见到冰棺倒竖,剑身当即悬空一转,寻隙再进几寸!
江云涯与澹台千里极有默契地同时出手。
在两道真气的夹击下,那柄道剑猝然偏离原本疾飞的方向,朝另一处斜刺而去!
道剑一声长鸣,撞上冰棺侧壁!
锋利的剑尖深深插入棺盖与棺身的缝隙,剑气所激下锋刃在空中以极快的速度来回震荡,将原本细不可见的缝隙扩开到半指粗细!
剑锋在转瞬间穿透棺盖与棺身的相接处,从冰棺另一侧疾飞
而出。
冰棺无声分作两半。
一侧为棺盖,一侧为棺身。
两本均倒竖在大殿之中,在道剑穿棺而过后,倒向截然相反的两边。
澹台千里金眸一转,急跨数步,长臂伸展稳稳扶住棺盖,连同被束缚在棺盖上的人也一道扶稳。
倚在棺盖上的人一动不动,仿佛被严冰所冻,陷入沉眠。
“还醒着吗?”澹台千里沉声道,“张嘴,吃药。”
“还成,没事,用不着,有劳阁下。”陆九思徐徐睁眼,缓慢说道。他面色苍白,浑身还在发颤,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一个字一个字艰难从口中蹦出来似的。
澹台千里取出疗伤的丹药,听他此言,并未收回手,反倒飞快地拧开瓶盖,取出丹丸,硬塞进他口中。
没水可以配服丹丸,陆九思吃得苦不堪言,费了很大的劲才将指甲盖般大小的丹丸嚼碎了吞咽下去。
澹台千里皱眉道:“怎么还在抖?”
陆九思费劲道:“阁下要是能好人做到底,不如帮我解开冰环。”他抖得这般厉害,既有受了重创的缘故,大半还是被冰棺冻的。
澹台千里微蹲下身,双指捏住冰环,指尖一错,便将坚固无比的冰环捏作碎末。
棺盖轰然倒地。
陆九思失了依持,险些也摔倒在地,好在澹台千里眼疾手快地搀住他一臂,令他倚靠在自己身侧。
这些事澹台千里做着并不习惯。他身处上位,无论是弯腰替人解开束缚,还是在受伤时递上丹药,原本应当有另外一人争着抢着来做。
但冰棺裂作两半时,那人扑向了另一处。
江云涯扶稳棺身,双臂平托着冰棺一端,轻轻将它放回地上。他的动作轻柔又缓慢,哪怕怀中是一具没有任何温度的冰棺,也不见他神色中有丝毫疏忽怠慢。
他甚至丢下关乎身家性命的饮冰剑,就为了能双手托稳冰棺,不让冰棺在倒地时有一丝震颤。
冰棺稳稳放回地上,江云涯卷起衣袖,低头擦去掌心沾上的鲜血。棺身上的鲜血太多,他掌心的伤口又在托棺时再次裂开,是以无论怎么擦拭,双手都是一片猩红。
江云涯低垂着头,默默将双手负在身后,这才犹豫着、试探着、按捺不住欣喜地朝冰棺中看去。
“小师叔……”
“不用看了,他没有醒。”陆九思站在三丈开外,看着一人一棺开口道。
他还清清楚楚记着经历过的事,说明在神魂的较量之间对方并没有占上风。在冰棺被道剑破开前的短短瞬间,他甚至有种隐秘的感觉,来自深渊的云雾山风都萦绕在他身周,同他一道朝山崖攀去……这场较量,说不定他才是胜者。
他的神魂既然没有被牵引到对方体内,棺中人自然也不会醒。
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江云涯听得陆九思沙哑的声音,身形一僵,却没回头。他执着地看向棺中,像是在期许着下一次眨眼,下一次吐息时,就能看到棺中人睁开双眼,像从前一样对他微笑颔首。
“……不会的。”江云涯轻声道。
陆九思沉默以对,江云涯原本也没指望着听到旁人答复。他只是在尝试说服自己,才能拥有继续下去的勇气。
江云涯喃喃自语,双膝一弯在冰棺旁跪下,上身探入棺中,双手轻轻揪住棺中人的衣襟。那身华服被他拽出了几丝褶皱,他当即松手,又似是隔着虚空捧住对方的脸颊。
这是许久以来,他们最为接近的时刻。
即便他得不到任何来自对方的回应。
“不可能会出错的。”江云涯俯视着无比熟悉,在沉沉睡梦中也不会忘却的面孔,“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只要改了,小师叔就会回来的。”
他将双手紧紧贴合在冰棺侧旁,粗粝的纹案线条摩挲过掌心,伤口当即又涌出许多鲜血。那些汇聚在棺边、有如水洼的鲜血也被他飞快捧起,注入凹陷的纹理中。
可冰棺已分作两半,施行秘法时必须借用的纹案也已残损不全,不管他注入多少血水,冰棺上也没有再泛起一阵光芒。
江云涯的双眼也渐渐暗淡下去。
忽的,他凝视着棺中人的面庞,低声道:“从前我偷看过小师叔写的话本,说是异国的貌美女子被魔修诅咒,陷入沉睡再没醒来……”
他屏住呼吸
,珍而重之地俯下身。
陆九思只能看到他将上半身探入冰棺,不知他做了什么,心口却是没来由地一热,连双唇都像是被火灼烧过一般,烫得他忍不住伸手捂住。
与此同时,他仿佛听到脑海中响起一声喟叹,转瞬散若云烟。
江云涯直起身子,又安静地等待了片刻,才垂眼道:“果然,这也是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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