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满江红14
长剑入手,恍若隔世。
江云涯数月不曾握剑, 屈指一握的动作有几分生疏, 险些没能握住剑柄。又或者身上的伤势让他连握剑都变得有些困难,需要克制住手指颤抖,方能握稳道剑。
当他握住道剑, 一身萎靡便如落尘般被拂去, 整个人为之精神一振。
由血水凝聚而成的长剑在这瞬间化为血雾。
一道有如冰芒的剑光穿透血雾, 殿中光芒大盛, 胜似在尸骨上开出的白花。
白花开在那魔修胸前,悄然绽放。
魔修身上空荡的道袍仿佛被烈火灼穿, 显出一个浑圆的空洞。洞中露出他干瘪的胸膛, 青白有如尸身的骨头。转瞬间,那胸口便被剑光刺了个通透!
自前胸进, 从后背出。
剑光穿透他整个胸膛, 没有流下一滴血水。
留下这样的伤口, 就算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陆九思趴在棺中,偏头看清这幅场景, 心下一松。
太好了!这魔修曾经伏击他们, 伤得不冤!
江云涯迈步朝魔修走去, 显然是觉得这一剑还不足够, 准备彻底了结他性命。魔修胸口开了那么大一个洞, 想要动弹也难, 看似只能引颈待戮。
江云涯举起长剑, 弹指间便可割下一颗大好头颅。
正当此时, 异变陡生!
那魔修一身道袍忽的无风自动,浑然鼓起,如同被吹起的皮囊,瞬间膨胀了数倍!
紧接着,灰色道袍自他身上脱落,化为一道虚影朝江云涯头脸上罩去!而他那具干瘪身躯,则在同一时间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了冰棺旁边!
陆九思正偏着脑袋,与他俯身查看棺中景象的眼睛对上。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浑浊如同经年没有活水的深潭。
眼中满是杀意。
这人想要杀他!为什么?!!
陆九思四肢受缚,脑袋却在这一瞬无比清醒。
这名魔修在山谷中布下天罗地网,引发山崩海涌,为的是杀死在谷底的人。
当时,他在谷底。
魔修在那座湖畔小楼中用秘法追踪一人行踪,用的是江云涯小时候
的虎头鞋。那固然是江云涯的旧物,但这人见他在冰棺中也未见惊讶之情,又是当年故人,片刻前还曾问候江云涯是否已找到想找之物……倘若,这人也同江云涯一般,知道夺舍之事呢?
这人用虎头鞋来追踪的,会不会不是江云涯?
如若这人从一开始想杀的就是他呢?
一念至此,陆九思觉得全身血水仿佛都被冻住,无法流转。片刻后,他回想起自己已经腾出一手,并非全无反击之力只能任人宰割,才稍稍感到些许暖意。
他飞快从袖中抖出一应物件,瞧见几道符纸,屈指握在掌心,只等对方掀开棺盖,就让对方尝尝学院同窗的收笔。
魔修却无掀棺的打算,扬手一推,竟将先前被撞开的棺盖推了回去。
棺盖与棺身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陆九思与那位小师叔的尸身均被困于棺中。
魔修屈指一招,手中道剑凌空飞起。道剑高高悬于冰棺上方,剑锋朝下,随时都可斩落。
石碑上的刻字不尽相同,内容却如出一辙。前边记有年月干支,再有天地异相,最末是立碑之人斩杀修士的种种行迹。
字迹密密麻麻,有如草芥丛生。
“这人是疯了吗?!”王教习看到第一座碑时嘲讽立碑人口气太大,接连看了四五座石碑,碑上尽是灭门、屠村的血案,忍不住对着石碑破口大骂。
一行碑文中往往记有十数人乃至数十人的死伤,都只被一笔带过,连亡者姓名都不屑于一一刻上。鲜活人命在立碑人眼中仿佛不值一钱,他拥有神明般生杀予夺的权力,想杀谁便杀谁,没有丝毫怜悯。
崔折剑跟在王教习身后,看清那一座座碑文,面色冷肃道:“这等穷凶极恶之辈,当杀。”
王教习道:“这是自然!且不能一剑便宜了他,只管挑了他手筋脚将人制住,往后再慢慢折磨,你记着!”
崔折剑正色道:“记下了,先生。”
澹台千里与他们相隔石道,缓步览尽碑文,沉吟道:“那人立下这些石碑有何用意?”
王教习道:“自是炫耀功绩。”
澹台千里道:“为何碑
上不见立碑之人的名姓?若要记功,也当留个名才对。否则世人见了,如何知道这些事是他所为?”
王教习当即蹲下身,将石碑前后、碑底碑座都翻检一番,又差遣崔折剑去另一侧检查。两人仔仔细细将三十余座石碑都找了一遍,除去被杀之人,不见旁人名字。
澹台千里从袖中勾出一串贝叶。在湖畔小楼拾得这些贝叶后,他用棉线将散落叶片串在一处,此时用手指勾起,随意翻出一片,道:“这是在园子里找到的东西,一样没有留名。”
王教习与崔折剑等人围在他身前,见到了那用丹砂书就的“诛之”。
“这人当真疯了!”王教习越看越心惊,“旁人只是天赋异禀,多通了几处关窍,他便要杀人?!”
王教习一拍脑袋:“这么一说我倒想起,蓟北道金氏被灭门前也是人才济济,小辈中听闻还出了个奇才。”
“川渝道……我听家中长辈提起过,青城山上原有几家同我家是世交,二十年前先后出了变故,在剑道上方才无人可以继承家中衣钵。”崔折剑看向一座石碑,迟疑说道。
澹台千里收回贝叶,道:“看来此人的意图十分清楚,便是要对天赋过人的修士下手。看碑文上的年岁,他动手时那些修士多半还未扬名立万,修为也未臻化境,正因如此,才叫他屡屡得手。”
“魔修作恶甚多,他又不求名,杀人之后隐藏行踪回到浮阎岛,竟也无人知晓这些事都是他所为。”
“糟了!!”王教习忽然一跺脚,眉头倒竖,焦急非常。他一把推开跟在身边的崔折剑,急匆匆朝石门走去,口中道,“我那徒弟岂非也是他想杀之人!”
崔折剑也焦急道:“糟了糟了!天赋过人,修为却还不高,这说的正是陆师兄啊!先生——”
王教习吼道:“别叫了!快来破门!”
两人先前不甚着急,观摩碑文都是一字字看过,没放过蛛丝马迹。听得澹台千里说立碑的魔修意在杀人,且二十余年来杀的一直是陆九思这样的人,当即便如火烧眉毛一般跳了起来,聚在石门前。
“我来布阵!你在旁边看着,若有可趁
之机,马上进去!”王教习急吼吼道。
崔折剑道:“我先出一剑,先生若见石门撼动,便进门去救陆师兄。”
王教习道:“我是教习,都听我的。”
澹台千里见两人在门阙下忙碌,沉声道:“不必如此担忧。”此处虽然有碑,但看碑文年月,立碑之人多半不是江云涯。陆九思被江云涯诱进地宫,而非被立碑之人看中,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
王教习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说的是陆九思天赋平平,不会被立碑的魔修看中,摇头道:“我那徒弟的天赋不能与阁下相比,但也殊为不错了!小子,备剑——”后半句却是冲着崔折剑吼出。
崔折剑郑重点头,凝神静气,随时准备递出饱含十成精力的一剑。
澹台千里不欲再劝,退开数步,脚下土地一阵晃动,又有一座新的石碑破土而出,徐徐升起。碑文正新,在暗色光芒退却后显露出来,有如初刻。
[壬辰,甲寅。]
正是此时年月。
[浮阎岛沉。]
澹台千里眉头紧蹙,移目望去,剩下半行碑文被人缓缓念出:“诛陆九思。”
澹台千里目光一凛,偏头看去,念出这行字的正是大醉方醒的守门人。
守门人念完几字后,伸手扶碑,将脸贴到石碑上凑近了确认道:“真要杀那小家伙?”
门阙之下金光大盛,却是王教习在瞬息间奔走各处,布下一座大阵。大阵初成,崔折剑与他配合默契,有如一人,当即稳稳递出一剑。
二者救人心切,出手时都未留有余力。金光中猛地绽开一道剑华,光华之盛更胜金乌坠落,叫人目眩神迷。
守门人身子一软便瘫在了石碑后,以手覆额,口中嘀咕这光也太亮了,晃瞎人眼。
澹台千里昂首直视那道金白光芒。
遭受一阵一剑后,门阙上的禁制终于有所松动。澹台千里屈膝蹬地,朝前奔袭。一步落于石道,石砖从中开裂,如同瓷盏上碎冰纹,再一步落下,石砖深深下陷,留下深约两分的足印。第三步跨出时,澹台千里已奔至石门前,整个身子有若被投入湖中的石子,裹挟巨力,直撞向
门钉。
寻常刀剑不能撼动石门。
但他此时此刻便是一把最重的重剑,最钝的钝刀,无锋无刃,全凭钢筋铁骨冲撞门阙。
当中一枚门钉被撞得重重一陷,一陷再陷。
处于天元之位的那枚门钉在澹台千里的冲撞之下,从石门的一端陷落,自另一端激射而出,在空中化为碎末。
石门正中现出一处孔洞。
澹台千里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带起一阵冷风。
冷风吹过王教习的鬓角。
又撩动崔折剑的剑穗。
王教习:“这是?”
崔折剑:“阁下他?”
守门人攀着石碑站起身,从碑材后探出半个歪斜的身子,扬手指向石门:“进去了。”
王教习一愣,随后重重地拍了崔折剑一掌:“还不跟上!”
崔折剑朝上看去,为难道:“那洞也太小了……”
王教习吼道:“你先钻还是我先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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