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满江红06
湖底竟是一座巨大的地宫。
倘若说地面以上的园林只是小家碧玉、庸脂俗粉, 不过是碰巧出落在这个与天地隔绝的孤岛上, 四处都是粗陋草棚, 全靠同行衬托才叫人刮目相看, 眼前这座地宫无论放在世间何处, 都称得上壮丽雄奇,动人心魄。
琉璃般的穹顶透下些许天光,但他们身处湖底还能视物无碍,更要归功于地宫随处可见的夜明珠。
或大如鸡子, 或小若鱼目, 镶嵌在天顶、照壁、门楼、窗棂上, 无时不刻都在散发着温和莹润的光芒, 照亮四周景物。
一条汉白玉铺成的石道自他们脚下向前延伸, 直至数十丈开外。石道两侧分立对狮、对象、立马、貔貅,种种模样不一的石兽, 计有一十七对,俱以白玉雕成, 栩栩如生。
石道尽头有一重门阙。阙楼檐角高飞, 似是鹏鸟展翅。
朝远处放眼望去, 层层叠叠的角阙似有三重。更远处, 方是琼楼玉宇般的正殿。
陆九思见到这般景象, 立刻想起江云涯住着的那座小木屋。两相对比, 才知人与人的差别与人与狗大。不管有没有自个儿独住的卧房, 他们和老黄狗都身在同一屋檐下, 也没见谁枕金眠玉。眼前这座地宫就不同了, 要是能走进正殿看看,没准里面连地砖都是金镶玉的。
他也算个有钱人了,花钱的大场面见过不少,像这样满眼所见都无法换算成银两计算的,还真没见过。
他曾经想问一问江云涯,对方那位魔修师父是不是家中有矿。见到此情此景也不必问了,光是有矿那势必还不够啊。
“你也是个魔修,从前可曾来过此处?”澹台千里边打量周围景色,边开口问道。
江云涯镇定答道:“不曾。”
澹台千里“哦”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有,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凝视汉白玉道旁的一对石马。
陆九思见状偷偷拉住江云涯的衣角,无声询问,眼下要怎么办才好。他对地宫并不熟悉,要怎么甩开妖王,得靠江云涯拿主意。
江云涯反握住他的手掌,一指微勾,在他掌心拖出一道长横
。
江云涯或许很少和人玩你画我猜的把戏,控制不好手上力道,轻飘飘的一笔有如软羽拂过,陆九思险些没辨识出字迹,光觉得痒了。
陆九思瞪了他一眼。
江云涯又划出一道斜笔,像是一撇。
陆九思压低声音,警告他道:“别闹。”
江云涯无辜地看向仍在观察石马的澹台千里,像是在说,得防着这位听见他们商量。
陆九思:“……”
担心妖王听见他们说话,不能用传音符吗?就算对方连用了符的传音也能听见,大可用些只有两人才能明白的暗语啊。退一万步说,难道他这样小动作不断,妖王就不会察觉吗?
两人好端端的突然牵起手来,才更奇怪吧。
江云涯坚持错误不改,继续专注地抓着他的手掌,慢吞吞写完第一个字:不。
这恐怕得是个长句了,陆九思心想,会是什么呢。
江云涯磨磨蹭蹭,又写下比划更为繁复的第二个字。陆九思努力克服缩回手掌的冲动,勉强辨认出这是个“慌”字。
江云涯写完这个字,又在两人相贴的掌心勾了勾手指。
陆九思:“?”
陆九思:“!”
不。慌。
下面没有了。
就这两个字还需要特地写给他看?朝他点一点头不就能传达这意思了?
陆九思愤而甩手。江云涯早有预料,在两人掌心方分之际,迅速的重新将十指紧扣。
“怎么?你们还怕站不稳,要牵手走路么?”澹台千里终于看完了那对石马,转过身来,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掌轻笑了声。
陆九思片刻前还在懊恼,听他一眼,醍醐灌顶,当即恼怒转移,反问道:“这对石马好看么?阁下看了许久,可是看出玄机妙道了?”
澹台千里道:“确实看出了些门道。”
陆九思问:“什么门道?”
澹台千里却不细说,只举步朝下一对石兽走去。
江云涯偏头道:“小师叔,我们也上前看看?”
陆九思:“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左右连手也没松开,江云涯要上前,他要是不迈开步子,难道要被拖着走?
澹台千里在下一对石象前也逗留片刻,同样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越走越快,很快逐一路过十七对石兽,来到那重巍峨门阙前。
阙楼又三重门道,但左右两门道只是虚设,石门与城楼并体铸造,无法打开。只有居中的这扇石门看似仍有缝隙,可以推开。石门高逾十丈,陆九思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门顶,但这等体量的门扇却不显得古拙笨重,反而雕刻精美,连宫殿城门上惯有的门钉也一一雕刻了出来。
那颗颗乳钉圆润如玉,比起老年人常在掌心盘玩的石球还要光滑,不见一点毛刺。
“一,二,三……”陆九思抬头数着门钉,越数越觉得这扇门上的门钉实在太多了。
九乃天极之数,是以人世帝王修筑宫殿,宫门所用门钉也不会超过九九八十一枚。但他匆匆看了一眼,这扇石门上的门钉绝对不止纵横九道。
“十二,十三,十四……”数到“十”后,陆九思得用手指点着那行,才能不被密密麻麻的门钉晃花眼。
澹台千里却是一眼就看出了门钉之数。
他后退几步,双眼眯起,警惕地看向江云涯,徐徐道:“石马,石象,石狮……各式石兽计有一十七对。”
“汉白玉铺成石道,三重门阙,通往正殿。”
“三门道只开其一,以证生死两途具不可通,神魂可脱六道轮回,永驻世间。”
陆九思正专心地点着门钉之数,没听清澹台千里那本就不易听明白的话,只隐隐听到“生死”、“神魂”几字。他的指尖已经点到石门最上一行,口中轻声报数道:“十九。”
十九也太多了,这是什么路数?
他蹙眉一想,又觉得纵横十九道,像是有些熟悉。门钉定然不会是这个成数,那是什么?
有人中盘屠大龙,剑气直冲斗霄。
那时被他剑气所激荡贯穿的,正是纵横十九道所组成的棋盘。
陆九思看着那扇石门,恍然大悟。
再看那镶嵌在石门上的乳钉,他见到的已是全然不同的景象。有些乳钉当中刻有阴文,倘若全都看作黑子,刻有阳文的则看作白子,眼前这玩意儿就
根本不是一扇师门,而是一枚落满棋子的棋盘!
他脱口而出道:“这是枚棋盘!”
几乎在同一时间,澹台千里一手拍向汉白玉道侧旁的一只貔貅,厉声道:“这地宫是你——”
陆九思才看清他已经退开数步,声色俱厉,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奇怪道:“阁下?”
澹台千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陆九思满头雾水。
当此之际,江云涯猛地握紧两人交扣的手掌。饶是陆九思修行之后身子强健了不少,被他用力一握,指骨也仿佛被巨石碾过,几成碎末般剧痛!
江云涯一手握住他掌心,一手横举于身前,几道剑气分射向不同门钉。
剑气射出,如同泥牛入海,听不见丁点儿声响。但看似和整扇石门一体雕刻、无法分离的乳钉却在触及剑气后悄无声息陷落,在石门上凹进了寸许之深。
刹那之间,石门在他们眼前变得无比通透。
仿佛一张被刷了数遍浆水又筛透的薄纸,一块被匠人精心打磨数月剔透通光的玉璧,或是在水面轻轻浮起,一戳便会破灭的泡沫。
江云涯没说一个“走”字,更没再做出掌心划字的幼稚举动,一拉陆九思的手臂,抬步便穿过石门。
实实在在地“穿”过。
陆九思眼见那扇重逾千斤的石门近在眼前,分明再朝前走两步就会撞出一头大包,但江云涯牵着他的手不挡不避,生生从中穿了过去,没遇到丝毫阻碍。
当他们的身形一穿过石门,那莹亮剔透的光芒便转瞬消失不见,石门厚重如初,将澹台千里阻隔在外。
陆九思神思未定,便已开口问出一句:“为什么?”
江云涯仰脸笑道:“小师叔问的是什么?不是说好要把那人拦在外边的吗?这就是了。”
陆九思看了眼他的笑脸,又转头去看那石门。
石门背面光滑如镜,不见一枚门钉。
也就是说,石门正面那八十一枚门钉,本就不是什么华丽装饰,是进门所需的一道禁制。能让澹台千里见之色变,退后数步的禁制,定然是极其厉害。
也就是说,江云涯同样不可能随手应对
,轻松破开,除非他早就知道,早就来过,或者……
“方才我好像听见他说,”陆九思问,“这座地宫是你建的?”
江云涯神情不变,依旧笑道:“嗯?”
陆九思指了指那扇石门,说:“门上有八十一个门钉,像是棋盘棋子。现下我想起来了,你修剑的时候不也学过棋吗?难不成这还能是什么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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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写得太急,剧情上出了点问题。我仔细想了想,还是瞒着妖王偷偷出门比较合理,这两天会把前面六七章改一下。应该不会影响日更,不好意思。——54
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