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秋风乍起, 用力吹着两人的衣裙,将云容鬓角的发丝全部吹起来到她白皙的面庞上。
云容没有开口问,花月九便不着急的坐下来,坐在悬崖边上, 任由自己的两腿悬在高空中, 衣裙被吹得贴着腿。
“关于五灵根的, 你便等我娘来告诉你吧, 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
她双手撑在身后,头微微扬着, “我声音是不是很难听?但这都是拜韩易所赐。“她彻底仰起头, 视线往后看着风中静静站立看着她的云容,骤然低低的笑了起来。
“他对你做了什么?”
云容站立着没动。
花月九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笑道, “他什么都没做, 那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我的存在,或许他以为我早就死了。”
她收回视线, 看着翻滚的云海,微风有了凉意。
“二百二十年前, 魔族大举进攻符州的封印, 举众魔之力突破一个口子,各门派未能及时赶到,千山阁抵挡不住,部分魔族通过封印裂隙跑了出来, 四散逃开,整个符州一夜之间生灵涂炭,哀嚎遍野。千山阁第一个遭殃,一把魔族的幽火几乎将整个千山阁毁尽。那时候我十四岁, 还在睡觉,被烟雾熏醒,屋子里已经是寸步难行,四方都是火舌,门窗都烧着。就是这场火,我亲娘烧死了。”
她眼中忽然聚起了泪珠,她没眨眼,那泪水顺着脸庞自己落下来。
本就沙哑的声音哽咽着,更加哑了。
“我逃不出去,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来救我。后来我看到个男人从窗户那里过去,是韩易,那火碰到他时都缩了两分,根本烧不着他半分。他听到了我的求救声,但他只是站在窗外看着我,那眼神和满脸的冷漠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站在那里看着火烧到我身上,却没有救我,生生看着我被火烧得满地打滚,凄声尖叫,在我失去意识之前,他才消失在了窗户那里。
他走了,戚夫人救了我,我醒来后嗓子就成了这样,但好歹捡回一条命,我很长一段日子都不敢说话,因为声音太难听了,不敢睡觉,因为睡一次我就要在梦里被火烧一遍。我怕,我干脆不说话。如今来了点衡派,我更不敢说话,虽然知道声音已经很不一样了,我却总还是怕他认出我。”
她说着时,泪眼中出现些笑意,
“他如今身为点衡派掌门,这般污点肯定是不能被人知道的,他若是知道了我的存在,我可能今晚就会消失。”
花月九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泪,手还有一些抖动,眼睫被泪水打湿成一簇簇的,她侧过头看云容。
“一个当年如此冷漠的人,现在你还觉得他是好人吗?”
秋风冽冽,云容半晌没开口。
她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看着花月九的样子,她无法想象当时花月九明明看到生命的希望又被人一点点将这希望踩碎的绝望。
花月九眨眨眼,忽然冷笑一声,“看来他对你很好,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一个能修行的五灵根,意味着的就是飞升,而韩易几次飞升失败,却突然找上你,你却对他没有丝毫防备。”
云容被她说得脑子里有些嗡嗡的,她抿了抿唇还是没有说话,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
就这段时间与韩易的相处来看,韩易不会是这样冷眼看着的人才是,但这是花月九亲身经历。她家人让她离韩易远一点,是因为韩易不想让她修行,花月九让她离韩易远一点,是因为韩易想利用她飞升。
这好像又与韩易最近的说辞对上了。
她脑子里实在有点乱,有些理不清楚了,眼中出现一丝迷茫。
花月九站起来,她伸手拍拍云容肩膀,声音尽量轻柔,
“如果你还是接受不了,那我再给你说件事,如果之前所谓的接引金光下来接了韩易很多次他都没走是真的,那为什么韩易不走?谁不想飞升啊?不是不走,只能是因为走不了,否则后面他自己飞升也应该成功才是。至于为什么走不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花月九捏着那几片撕碎的纸,最后看了一眼云容,准备离开了。
云容才一把拉住她的手,“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她真的乱了,难道那个人说的才是真的,她选择相信韩易真的是错的?
她只要一个答案,如果韩易真的不可信,那她还没什么损失,走就是了。
花月九笑了,笑得肩膀微微抖动,看着云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扶檀师尊亲自将五灵根的秘密告诉我娘,又特地交代我往后盯着韩易。你不信我可以,扶檀师尊是韩易后来的师父,你也不信她吗?扶檀可是两百年来唯一一个飞升的人。”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再停留。
独留云容一人在悬崖边看着黑夜中的云海发愣,站了许久之后,她才回去。
花月九今晚说的这些话,信息量太大,她想了很久。
她想,要不要回去直接问韩易当年为什么不救花月九,要不要回去问韩易为什么不飞升离开,是真的为天机所困,还是另有缘由。
她想,扶檀师尊不是刚收韩易为徒就飞升了吗?她是提前就已经预料到了韩易会去点衡派所以提前做了安排吗?她既然不相信韩易又为什么会让韩易做点衡派的掌门?
但她不能问,起码第一个问题不能问。
花月九瞒了这么久不想被韩易发现,他一去问,韩易必定想起来曾经有这么一件事。
第三个问题无人能解答。
她只能回去问第二个问题。
可当她站在韩易院子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停下来,没有进去,抬头看看头顶的月亮。
韩易伤不了她,但她也不应该这么蠢的直接在这个时辰冲进去揪着他衣领问他是否另有所图。更何况,既然信息有偏差,那便一一试探清楚好了。
总归,后日他们便要一同进三千画卷了,按照她的计划,接下来这到新弟子比试之前的一个多月,他们都要在里面。
她又踏着满地如水月光回了自己的小房间,泡药浴,一觉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岑河在外面疯狂敲门叫她起来修炼。
“云容!起来!修炼之人怎可如此懒怠!”
“云容!你还想不想成仙了?”
大概是他声音实在是太大,将影兽都给吓得跑回来了,影兽从窗户溜进来,蹲在床头蹭云容,‘嘤嘤嘤’地轻声叫着云容。
外间安静了一会儿,云容起来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正好与门外准备敲门的的韩易对上,他手顿在空中,回头看一眼叫他来的岑河。
“原来你还活着,我以为你死在梦里了,特地叫掌门来看看要不要帮你收尸。”
岑河笑嘻嘻地说着,却躲在韩易身后不敢出来。
云容浅浅笑着,“嗯,还活着,走,试炼殿说话。”
她没给岑河逃跑的时间,绕过韩易一把拉住了岑河的手臂,将他往旁边试炼殿拖过去。
喊了一早上要修炼的岑河突然开始猛烈拒绝,“我已经修炼好了,我今天不炼了!”
“那怎么行,今日若不炼,来日必定挨揍,众魔反抗你,你没有丝毫抵抗之力,到时死无葬身之地。”
她无情回复着,岑河在她身后做着表情,嘀嘀咕咕地骂云容小心眼。
韩易站在云容房门口,影兽坐在门槛上,同他一起看着云容二人离开的方向。
不同的是,影兽看的是人。
韩易看的却是手。
他心上那种怪异的感觉好像又上来了。回来这些天,竟忘了找屈何问这件事了,眼下三千画卷只差一点点就完全修复了,他想了想还是提步往钟岭那边走去。
“掌门!我正要去找您,我玄孙上次给我找了些药材,我师父说他趁着这时候空闲帮我给炼化成丹药,他现在已经闭关了,让我来跟您说一声。”
刚刚一到钟岭广场,秦蔚便拦下了他。
韩易一听也只能原路返回。
看来今日不是什么好时机。
秦蔚鼓了鼓腮帮子,犹豫着要不要跟着去找云容,闻子书却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子一般跑过来,一脸的兴奋。
“老祖宗,您这一招漂亮,我下去看了,范亦怜在下面等了一晚上,现在已经走了!谢谢您,往后您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就是刀山火海,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马冲进去!”
他围在秦蔚身旁,秦蔚冷眼扫他一下,“那我要你去和人家姑娘相处试试看。”
“那你还是杀了我吧。”
闻子书苦了脸。
昨日山下那千山阁的人正是范亦怜,来寻闻子书来了。韩易让轻舟去找了闻子书与秦蔚,闻子书央着秦蔚帮他,秦蔚没法只能亲自下去和范亦怜说闻子书不在这,叫她先离开。
看着那小姑娘在山下辛辛苦苦又等了一整夜,她都有些心疼。
她看着闻子书这高兴的样子就来气,揪着他耳朵上了擂台一顿揍。
惹了不少弟子来围观。
南岭那边,韩易回去时路过试炼殿时停下脚步,莫名其妙就想过去看看,最终还是清醒过来,回乐书房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将三千画卷修复。
忙着的时候还好,一修复完成,心里松了一口气,看了眼门外,立马又想出去看看试炼殿的情况。
他搞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探查了自己体内的魔气,又确实没有异动。
但他觉得,在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之前,他不能让这种想法左右自己,以一个修仙之人的道心,坚决地将这种想法压了下去,即便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几次三番差点坐不住就要走出去,他也忍下来了。
秋日里的南岭一片金黄,因着秋风的顽皮,导致这外间空地上也是满地飘着金黄色的叶子。
云容指挥着岑河将地方打扫干净,又去外头带了饭回来。
正吃着的时候,一抬眼就看到韩易站在他院门口看着他们吃饭,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心里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去问他,便低下头没有管他。
其实这件事好像拖不得,再拖明日他们便要一同进三千画卷了,只是该怎么去问这件事?她前几日才和他算是说清楚了,这会儿又去问?
那边韩易走过来将已经完全修好的三千画卷放到她手边,转身回去。
云容突然叫住他,“韩掌门,你等一下,我有点事想跟你谈。”
她放下碗筷,叮嘱岑河一会儿收拾干净便朝韩易过去。
“进去院子里说吧。”
跨过门槛后,她才立在那里,用着平时的语气笑着问,“听说之前天上下过很多次接引金光来接你成仙?”
韩易没有怀疑,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没走?”云容又问,“如果那么多次机会,你随便选一次离开,也就不至于现在还要为了一个天机所困。”
她半掩饰着,但韩易却直接戳破了她的借口。
“你在怀疑我什么?”
他直接问出口,倒叫云容一愣,她挑眉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奇怪韩掌门为什么不走,不方便告知的话就当我没问过。”
她耸了耸肩,准备离开,韩易才道,“因为那时还不想飞升,点衡派还没有安顿好,后来飞升是因为屈何的修为即将突破化神到渡劫期,点衡派没有我也可以撑下去。”
他解释的时候眼神一直看着云容的眼睛,眨眼的速度好像都放慢了。
等云容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点头表示明白的时候,他伸手拉住她的手,抬手一道灵力便进了云容掌心。
“这是生死咒,下在血契上,你若担心我对你不利,可以随时毁了血契,也就杀了我。我只下在你手心,你没有下给我,所以我不能用毁血契的办法杀你。”
他脸上表情淡淡的,又好像有些冷意,“这样可放心了?”
说完,也不等云容回答满不满意,就先自己离开了。
云容着实没想到,他竟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一种难言的感觉升上来,她看了那已经关上的门几眼,有些颓然地走出去。
想她前十八年,活得惬意自然,逍遥自在,哪里有这些一团乱的消息跑到她脑海里,叫她左右摇摆不定。
如今遇到这些事情了,又不能像打架一样,打就完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韩易可以信,但他们给出的消息,全部都是韩易不可信,要小心韩易,韩易另有所图。
“你撞鬼了?怎么这副样子?”
岑河倏地出现在云容面前,高低眉皱着,一脸见鬼的表情。
云容看着他的样子,忽地就笑了,她还在犹豫什么?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即便就像他们所说,韩易另有所图,韩易不可信,可韩易如今的命在她手中。
再假如其他的情况,那韩易也无法伤害到她。
唯一的问题在于,韩易两百多年前,路过那窗外给了花月九希望,却又站在那里不动眼睁睁看着花月九的希望转变为绝望。
但这件事,是花月九的秘密,她没有资格替她去先问了韩易。
若是还不确定,那保持现在这样的距离就好,他要飞升,她也要飞升,他们各取所需,只关各自利益。
但在此之外,韩易多给她的,她都应当一笔笔记下,来日还回去。
她想通后拉着岑河又去试炼殿练习去了。
回到房里的韩易突然后悔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怎么忽然之间就将自己的命给交出去了。
他越发觉得最近心上这些奇奇怪怪的异样感觉有问题,必须要像个办法控制住。
一整个下午晚上,他都在密室里多番尝试,挑衅自己体内的魔气,再将它压下去,如此反复上百次,他才觉得好些了,应当不会再有问题了。
但这样的问题就是,挑衅太过。
第二日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忽然从床上坐起,周身的魔气早已将他团团包围,像是在报复白日里他的多番挑衅一般,根本不受韩易的控制。
不管韩易怎么想要将它们收回去,都无济于事。
它们就像是有了灵性一般,聚成人形,站在他床前,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无用。
韩易冷眼看着面前这东西,他们最近出来得是越来越频繁了,这意味着他掩藏下来的事情被发现的可能变大了。
他必须要赶紧飞升才行。
可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将这些魔气给收回来。
这院子里还住着一个岑河,是魔族皇子,若是这些魔气嗅到了岑河的味道,朝他跑去就麻烦了,反过来岑河发现这边有魔气也会很麻烦。
他现将房间设置了好几层结界,防止外面的人进来,然后才起身用强大的灵力去包裹这些魔气。
那些魔气慢慢地与他靠得越来越近,随后竟真的像人一般,化出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脸。
趁着韩易不断释放自身灵力困住它们的时候冲进他体内,做主他的身体。
天际泛白,屋子里就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云容从天边被即将出来的太阳染成橙红色开始等,一直等到太阳升起,又升到半空,也不见韩易出来。
昨天还吼着要好好修炼,不能睡大觉的岑河撑着懒腰,打着哈欠从院子里出来,一见云容就颤了一下,然后挠挠头,
“我,我昨晚熬夜修炼了,所以才起这么晚。”
云容上下看他,随后勾起嘴角,点了点头,“与周公一同修炼的?”岑河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扯着难看的笑,“也,也算吧。”
云容没再理会他,看一眼韩易的屋子,“韩易还没起来?”
岑河摇摇头。
他也才起,韩掌门起没起,他怎么知道。
但他还是好心的帮云容进去瞧了瞧,却被那厚厚的几层结界给拦在外面。他愣一下,随后回头看着云容,满脸迷惑,“掌门睡个觉都怕别人偷袭吗?设置这么多结界?”
云容却是皱了眉。
他昨日将三千画卷给了她,之前也说要与她一同进去,往日也并没有设过结界,连院门都没有关过。
难不成事昨日将他给惹生气了?
她看着房门的方向,捏了捏手中的三千画卷。
作者有话要说: a、进去找他
b、不进去,自己一个人先进三千画卷试炼
只统计到中午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