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鬼的名声
鬼其实也分好坏。
祸害人间的恶鬼不少,但也有安分守己,平日窝在地府小房子里二门不迈、大门不出的好鬼!
只可惜人大多一棍子打死,凡是鬼,就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人虽说怕鬼,但往往背地里都要骂几句,在嘴皮子上找回面子。
阿玉站在这就那么一小会,就已经听到了不少——
东家小娘子高高提起自家夫君的耳朵,一脸怒容:“你昨晚跟哪个狐狸精鬼混去了,可还知道回来1
西家谈不拢生意的米铺老板骂骂咧咧的:“你这是在鬼扯1
平地上不慎摔了跟头的老翁,爬起来后也要嘀咕一句:“真是见鬼了1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鬼的错!
就连她脚旁的两个小孩,不过四、五岁大,也故弄玄虚的讲起了鬼故事。
小女孩以指代笔在泥地上比划着,边画边压低声音对一旁的小男孩说:“你知道吗,你晚上起夜的时候,回头看一下,就会看到有——”
小男孩胆子小,顿时紧张起来,咽了咽口水,嗓音都略有些发颤:“会…会有什么?”
小女孩低下头,脸上飞快闪过得逞的笑容,故意拖长了声音:“鬼啊,它就站在那,等着你回头,然后……”
“啊啊啊,不要说了1小男孩是个不禁吓的,未等小女孩说完,就捂着耳朵,尖声叫起来。
阿玉终于是忍不住了,低头瞪他们,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别胡说,谁会蹲在茅房里看你们这些小屁孩1
简直就是胡扯!怎么能这般诋毁他们鬼的名声!
又是蹲茅房又是干这干那,他们做鬼的也是很忙的好吗!
阿玉独自在旁生着闷气,小女孩却无半分察觉,只是望着小男孩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耸了耸肩,叹道:“可真是个胆小鬼。”
阿玉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余光瞥到那一抹熟悉的声音,心底不免有些发虚,说起来她也鬼祟偷摸跟了裴宴之三日。
阿玉已经跟了他三天,可这三天里,硬是没有让她找出一丝破绽。
奇怪,难道是她判断错了?
不应该埃
阿玉是个鬼,还是个死得不明不白,又不得转世的穷鬼。
她死得离奇,没等到阴差拘魂,倒引来了一只专吃人魂魄的桃树精。若不是得鬼差及时相救,怕早已是魂飞破灭。
她被带回地府,照例喝汤过桥投胎,可汤喝了,桥走到一半,突然又被弹了回来。
此等怪事立马引起了重视,阎王孟婆两人琢磨许久,也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还是太上老君瞧出,她尘缘未了,待有缘人相助,方能投胎转世。
她等了许久,也没等来自己的有缘人,便就此在地府住下了。后来又恰逢人间边境大乱,白骨露野,她没了记忆,妖气入体又带了点灵力,当鬼差是最适合不过,因此便被抓了壮叮
人死了在地府,难免还是有些花销。人间的亲人逢年过节烧得越多,底下的人收到越多,可像她这种碑也没一块的孤魂野鬼,自然是一丁点也收不到。
可偏生她又是个爱花钱的,尽管有月俸,但也时常相形见绌,日子过得苦巴巴的。
阿玉从外地轮值回京,一瞧到裴宴之便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冥冥中就像是有股吸引力,引着她跟着。
他莫不是就能助她转世的有缘人?
阿玉心底也不没底,又怕打草惊蛇,这几日便一路悄悄跟着,一探虚实。
这日她找了半天,才终于东市找着裴宴之的身影,哪知只在这站了那么一小会,就听到不少骂鬼的话,顿时就来气。
腰间别着的勾魂薄忽然亮了起来,阿玉翻开一看,只见上头出现一个名字,忽现忽灭。
阿玉瞧见了也不急,这人尚在弥留之际,撑不撑得过全凭个人意志,熬过了便逢凶化吉,熬不过阳寿到此为止,这便是世人常说的“鬼门关”。
她勾魂勾多了也了然,像这种一只脚踏了进来的往往还会拼命缩回去,未等尘埃落定前,她还是省点力气。
阿玉只是片刻的分神,再抬头就不见了裴宴之身影,她准备去寻,去被“嘭”的一声巨响绊住脚步。
闻声望去,是一年轻的女子倒在了地,方才那声响正是她跌倒时绊倒了身旁的凳子。
这女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衣着却有些老成,不像寻常小娘子那般梳妆打扮,反倒穿了件压颜色的灰布衣,除了一根木簪子挽住髻,再无别的饰物。不过她容貌清秀,这番打扮越发衬托她的白净纤美,颇有清水出芙蓉之意。
只是她眼角嘴角都有些淤青,方才又擦破了脸颊,旧伤未好又添新伤,整个人看上去尤为憔悴惹人怜。
她眼眶红红的,有眼泪在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流下,抬起头看了眼,又立马低下去。
站在她面前是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大冬天的,竟穿了件薄衣,薄衣外也是不挡风避寒的短褂,腰间扎着条粗粗的腰带,衣服上遍布油迹和血迹,不难看出他是名屠夫。
“你看谁呢?”男人给了女人一巴掌,却依旧怒气冲天,扯着嗓子吼道,“是不是他,方才我就见你俩眉来眼去的,当老子死了是不1
男人本就力气大,女人的脸上立马浮现五道巴掌印,不受控的眼泪滑落,是火辣辣的疼,然而她现在也顾不得其他,连忙爬起来,扯着男人的衣角解释道:“没有,没有,我不认识他的。”
男人冷哼一声,乜斜着眼:“没有?方才我就看到了,当着老子的面就敢勾男人,我看你真是欠管教了。”
女人飞快往店里看了一眼,这家掌柜是个能说会道的,方才结账时嘴甜夸了一句“小娘子你长得那么好看,我就给抹零了”。她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自家男人看到,扯着领子摔到了外头。
那掌柜一见动静不对,就躲到了铺子后头,女人又羞又怕,苦苦哀求:“他方才只是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们真不认识的。”
四周不少人都留意到这边的动静,可都只是看着,谁也没想要上前阻止。男人视线扫过时,又立马移去别处,不敢与他对上,也只有那么几个二流子,不嫌事大般吹了声口哨。
阿玉身旁两人压低声窃窃私语起来:“那小娘子也是可怜,摊上了张屠夫,你知不知道他上一任,就是被他打死的。”
另一人立马接话:“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家离他家不远,每晚都能听到他打骂小娘子的声音,听着怪可怜的。”
“谁叫她命苦,有那样没人性的哥哥,欠了一身赌债,没钱还不起债,就把她卖了抵债,听说卖了这么多。”说完又抬手比划了个价。
阿玉本就火冒三丈,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眼瞧着那张屠夫又扬起手,正欲出手,未料却被人抢先了一步。
张屠夫被人从身后抓住手臂,气急地扭过头,奋力想要挣脱,可擒着他的那手却似有千斤重,他使出全身的劲,也未能松动半分。未等他继续有动作,膝盖窝又被人一踢,顺势跪在了地上。骨头重重磕在青石板,咔嚓一声响,顿时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你这小子是谁,敢跟爷爷我动手。”张屠夫方才匆匆一瞥,大概只瞧到是个年轻男子,此刻被压在地,身子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却依旧梗着脖子嘴硬。
那人松开张屠夫,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手,边擦边冷声道:“按照《大周疏议》,殴打女眷,仗二十,当街生事,仗三十。”
张屠夫跌坐在地上,握着胳膊,重重喘着气。
他这才看清来人,面前的年轻男子并不像时下京城流行的那般穿窄身胡服,而是规矩的穿着衣长及踝的圆领白襕袍,头发整齐的收在幞头之中,腰间的革带,也是没有半点花纹。
虽然他斜眼看他,眸间尽是寒意。
张屠夫暗暗心惊,瞧这气度,也知他绝非常人。看起来像是读书人,可书生大多文弱,又怎么会有这般大的手劲?若说是世家公子,也不太可能,那些王孙公子,哪个出门不是浩浩荡荡,随从跟一路,有多铺张就多铺张。
他身上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压迫得他动也不敢动。
这头的阿玉瞧见了,顿时眼前一亮,原来他在这!
阿玉之所以这般执着,除了那说不明道不清的预感,更多的就是裴宴之的长相打扮。
她离开前,京中的男子大多还是这番打扮。可从外地换值回来,京城不知怎的就换了种风气,无论男女老少,皆争着穿胡服。那胡服衣长仅及膝,对襟领大大翻在两侧,美名曰潇洒自如。
只可惜大多人没那身形气度,潇洒谈不上,还显得流里流气,没个精神气。年纪大的痛心疾首,纷纷上书要“衣冠正源”,可哪知皇帝妃嫔们私底下都偷摸着穿,除了气得吹胡子瞪眼,是没有丝毫办法。
“还是穿这身好看。”阿玉心想道,这般符合她的心意,多看两眼也是高兴的。
尤其是他身形挺拔,劲身窄腰,衬得宛若那寒天雪地里依旧屹立的青松。
张屠夫喘定气,脸色难看到极点,却依旧不服气道:“你、你是谁,我管教我的女人,天经地义,关你什么事!天皇老子来了也管不着1
裴宴之尚未回答,从他身后急急跑来的年轻人听了便怒道:“放肆,这可是大理寺少卿裴大人,你说能不能治你的罪。”
语毕,他又要略带抱怨的说道:“少爷,怎么不等等我,一回头就不见您了。跟这种人动什么手,万一伤着您怎么办?直接叫兄弟们把他压回去,关个几天,看他还敢不老实不。”
一听到大理寺,张屠夫就“唰”的变了脸色,身旁的女人亦是满脸惊恐,就着跪着的姿势,扯住男人的衣摆:“大人,大人,您饶了他吧,他没有打我,是我糊涂犯错了,是我的错,您可千万不要抓他啊,要抓就抓我好了。”
裴宴之垂下眼帘,看着被打得满脸伤,但依旧苦苦哀求自己的女人,久久没有应话。
阿玉忍不住摇头:“糊涂!糊涂!这样一个臭男人,有什么好的。”
“走吧。”终于,裴宴之开了口,不带任何情绪。
女人顿时眉开眼笑,伸手想要去扶丈夫,却被他重重推开。
张屠夫当众被下了面子,却只能忍气吞声,恶狠狠地瞪了女人一眼,带着一肚子气离开。
只是张屠夫好好走着,却像绊到了什么,狠狠摔了跤。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身子才起到一半,又像是被人从后头踹了脚般,脸朝地摔个狗啃泥。
围观的人顿时哄笑起来,张屠夫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逃命般走了。
阿玉心满意足地收回链子,眼珠子转了一圈,自我安慰般想道:这家伙死后也是要下去领罚的,她提前教训一番,也不算违规。再说了,也没人看到。
这没有人看到的事,那就是没有发生的。
正所谓神不知鬼不觉嘛。
张屠夫离去后,看热闹的人便散了。有一农妇提着篮子走到裴宴之面前,满脸欣喜道:“裴大人,还真是你啊!这是自家种的蔬菜,大人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尝尝吧。”
裴宴之微笑着婉拒:“婆婆有心了,按规定,朝廷官员是不得收礼的。”
农妇显然急了:“这怎么就是收礼呢?只是一些菜而已,不值钱的。大人你对我们恩重如山,若不是你,现在我们一家怕是要流落街头了1当初豪绅强占了他们的地,当官的又受了贿,三言两语便打发他们离去。走投无路之际,听闻那大理寺的裴少卿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便赌上一把去求救,这才保住了落脚之地。
裴宴之的笑容都很浅,可他这么一笑,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他接过菜篮,说道:“但家中今晚恰逢缺了些果蔬,就向婆婆您买下了。”
农妇还来不及高兴,低头看了眼掌心远远超出一篮子菜的钱,急忙推脱:“这使不得,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我怎么还敢收您的钱?”
一旁的李正也笑着劝道:“婆婆您就收下吧,您不收这钱,我们大人肯定不会收下这篮子菜的。而且天那么冷,您赶紧收摊回家去吧,快过年了,着凉了就不好。”
农妇犹豫了会,再三道谢,这才肯收下钱离去。
裴宴之目送农妇离去后,便提步往家中方向离去。
只是不知是否是阿玉的错觉,总觉得他看到她这时,视线似多停了那么一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