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京城皇宫, 御殿内,太医院院正跪在龙榻前给祁衍之号脉,赵耀焦灼不已来回踱步。
“你不是说陛下只是昏睡吗?怎的一天一夜过去了, 还未醒来!”赵耀声音暴躁。
太医同样焦躁,凝眉回话道:“再稍等等, 不应该啊, 难道是迷香下的太多?”
赵耀猛地将身上佩剑扔下, 寒声道:“必须赶紧想个法子, 等不得了, 已经有人暗地里放出了陛下驾崩的消息,若是今晚陛下不能清醒,只怕如今本就局势不明的长安城会彻底陷入动乱。”
太医无法,有些犹豫踌躇道:“有法子是有法子,只是恐难保证安全。”
“什么法子?”赵耀追问。
“将军以内力逼陛下周身血脉倒灌, 应当能立即唤醒陛下, 只是, 这血脉倒灌, 若是一招不慎,怕有性命之虞。”太医如此回话道。
赵耀闻言沉默了下来, 他同样犹豫踌躇, 深恐一招不慎危及祁衍之性命。
这时候,外间传来了宫人匆匆的脚步声。
有宫人在门外禀告道:“周将军在宫门口求见, 询问陛下情况,说是京郊军卫营已经传遍了陛下驾崩的消息, 军中大乱,眼瞧着即将难以收拾。”
军卫营?那可是祁衍之手下最为骁勇的一支军队,若是连这支部队都乱了, 只怕长安将彻底失控。
赵耀紧攥掌心,咬牙下了决定。
“告诉周括,陛下半个时辰后亲至京郊军卫营!”赵耀扬声同外间宫人道。
宫人领命下去传话,赵耀扶起祁衍之,开始动用内力逼着他体内血液倒灌。
祁衍之的面色由苍白孱弱渐渐变得涨红不已,一刻钟后,赵耀和祁衍之双双吐出口血。
赵耀身子失力,砸在了地砖上。
祁衍之则捂着心口掀开了眼帘。
太医见状赶忙上前给祁衍之探脉,这一探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万幸万幸,有惊无险。”太医长吁了口气。
“怎么回事?”祁衍之察觉自己周身内力混乱,又瞧了眼倒在地上看着十分虚弱的赵耀,抬首问太医道。
太医擦了把额头的汗,回话道:“陛下昨夜在服用过闭息丸后应当还用了另一味药,那药中有一味□□,服下后初期无碍,可若是不及时处理,也未必没有性命之忧,不过您先前服下的闭息丸,与后来所用之药相克,这才没有什么性命之忧。只是这两味药和您后来中了的迷香彼此作用,让您昏睡至今,因为不知晓您何时能醒,加之如今传遍了您驾崩的消息,京郊军卫营生了乱子,赵将军便应下周括半个时辰后您会亲自前往军卫营,情急之下,用内力倒逼您周身血液倒流,才让您清醒了过来。”
祁衍之闻言,抬手捏着眉心,垂眼同赵耀道:“多谢。”
他并非冷血之人,赵耀是他的亲信肱骨,也是他的挚友,危难之时,他出手助他,这声谢应当道。
赵耀气息虚弱,恭敬道:“这是属下应当做的。”
祁衍之抿唇,眼帘微颤,瞧着自己掌心的血洞,抬手抚过这血洞,唇畔浮现嘲意,问赵耀道:“人追上了没?”
赵耀垂首,面带愧色,回话道:“属下无能,并未追上公主,只是属下另外安排了人追到了从驿站逃出去的太子妃母子三人,发现她们和兵部尚书之子江引一道在长安城东门外的长亭处会合,好像在等着什么人,属下猜测应当是在等公主,所以属下在周围布下了百余暗卫,藏于暗处盯着,只待公主现身后,一并将人带回。”
祁衍之微微颔首,稍稍调息了身上内力,便撑着床榻起身。
“你留在这休息,我亲自去一趟。”
祁衍之面色虽仍苍白着,但身子已经无碍。他纵马疾奔,一路往京郊而去,在军卫营点了千余兵力,命其围了长安城东郊百里。
以长安城东门为限,方圆百里之内,都是军卫营的兵马。
这一回,没有祁衍之的首肯,便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包围圈。
而祁衍之本人,则悄悄来到江引等人所在的长亭外不远处,与暗卫一道藏于暗处,盯着长亭内的情况。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琼华依旧未曾现身,长亭内的气氛凝滞,太子妃已经不想再等了,频繁催促江引尽快动身。
“已经一个时辰了,琼华要来早来了,咱们动身走吧。”太子妃焦灼道。
江引瞧了眼天色,紧握着长亭的围栏,沉声道:“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夜色深暗之时再行动身。”
太子妃拗不过江引的决定,只得咬牙等着。
暗处的祁衍之握着那被琼华刺穿的掌心血洞,神情晦暗难明。
“一天一夜了,她还没有出现,究竟能躲在哪里呢?”祁衍之低声呢喃。
……
此刻的琼华刚刚从困着她的房间翻窗而出。
天际昏暗,她一只手叩在窗棂上,另一只手紧攥着方才杀了人后滴着血污的簪子。
那只握着银簪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手上染血。
琼华低眸垂首,眼中情绪复杂。
可即便心中情绪如何复杂,此时此刻都由不得她停手。
琼华抿唇,闭眸抬起那只叩在窗棂上的手抚过脸庞擦去眉眼间沾染的血污。
下一瞬重新掀开眼帘时,那双眼睛冷栗孤绝。
她不再耽搁,疾步翻进正房。
正房里,另一个老太监还未反应过来之时,琼华已经出现在他身后,用簪子抵住了他脖颈。
“李成达已经死了,你若是想活命,就放我们走!”琼华簪子上的血色映入老太监眼帘,那老太监回头瞧她,满脸震惊。
是啊,他当然震惊。往日皇室金尊玉贵的小公主手无缚鸡之力,连路边的蚂蚁都不忍心踩踏,如今竟有胆量杀人。
老太监好一会儿没有反应,琼华紧攥手中簪子,刺破了他皮肉。
“我说放我们走!”琼华的声音冷厉。
血色渗出,老太监痛哼一声,慌忙应了下来。
琼华让那两个小太监准备马车,拽着老太监和那个女人一起上了马车。
那女人像个疯子似的,可是不知怎的却很听琼华的话。自从她瞧见了琼华的真容后,琼华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一个小太监驾着马车,带着琼华的人,沿着琼华指的路线,往京城外的长亭方向而去。
琼华观察路线,趁那小太监不注意时,半道上打晕了那老太监扔了下去。
之后她在距离长亭大抵数百米处,拉着那女人跳下了马车。
这一跳,伤到了琼华脚踝,痛得她眼眶当即泛起泪水,可是却生生忍下,未曾痛哼一声。
如今的琼华已然不是旧时皇室娇养的花朵,她不得不历经风雨,不得不成长。
父皇离世,皇兄远隔千里,自幼爱护她的表哥如今也已阴阳两隔,琼华无枝可依,只能被迫成长。
走了大抵数十米,马车的影子已经渐行渐远。
那女人突然靠近琼华,在她耳畔低声道:“皇后娘娘,多谢您善待阿执,其实阿执三岁那一年您滑胎之事,是陛下做的,不是我,我从来没想过害您的。”
琼华脚步猛地一滞,她拉着那女人的手,力道骤然加大,愣愣的侧首望向她:“你说什么?”
那女人许是被她的眼神吓到,马上抱着头不住摇晃,嘴里嘟嘟囔囔道:“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琼华合了合眼,压抑心头翻涌的情绪,强自镇定拉着那女人接着往下走。
她脚步未停,脑海中不断浮现一些画面。
先是舅舅对自己和皇室的态度,再是不久前,祁衍之祖母说的话。
她道不明心中情绪,只能一再压制,带着身边人不断的往前走。
另一边,长亭那里。
太子妃抱着身边的三个孩子,靠坐在石凳上,眉目焦灼。
她原本刻意告诉琼华了一个错误的接应地点,却没想到阴差阳错江引竟让人将她们带来了她告诉琼华的错误地点。
自她们傍晚被带到这处长亭,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了,江引依旧执意在此等着。
太子妃心中实在焦灼,开口同江引道:“这么久了,琼华还未到,或许是被祁衍之的人困住了,不要等了,再等下去,咱们都走不了。”
江引眉头紧拧,回话道:“娘娘稍安,臣说了等两个时辰再行动身,如今还差一刻钟,若是一刻钟后公主还未到,江引一定护送您和公子郡主们离开。”
太子妃无奈,眉目焦灼,在长亭来回走动。
而暗处藏着的祁衍之眉眼间也渐渐染上了躁意。
他想,会不会琼华已经察觉了不对,所以压根就没往长亭这边来,而是躲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祁衍之眼神阴冷的瞧着远处,突然,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两个女子的身影。
其中一个,化成灰他都认得。
是琼华。
“陛下,可要动手?”暗卫询问祁衍之。
祁衍之抬手示意稍候:“不,再等一等。”
在他的视线中,琼华拉着身边的女子,一瘸一拐的步步走向长亭。
终于,长亭内的江引和太子妃也瞧见了琼华。
太子妃的三个孩子,远远瞧见琼华后,纷纷从长亭跑出来奔向琼华。
“皇姑姑……”“皇姑姑……”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声音先后响起。
而另一个跑过来的小男孩只是抬手攥着琼华衣摆,并未说话。
这是沈执最小的孩子,今年不过三岁,先天患了哑疾,不会说话。
一直强撑着的琼华,在瞧见亲近的人后,乍然落了泪。
江引走向她,抬手拍了拍她肩头。
琼华抹了泪抬首,问他:“妍儿呢?”
江引动作一滞,垂首回话道:“臣无能,公主府戒备森严,臣的人损失惨重,也未能带出小贵女。”
琼华脸色顿时惨白如雪,险些站立不住。
江引扶住她,开口道:“臣会带公主回到殿下身边。从前都会过去的,到了金陵后,公主依旧是国朝的金枝玉叶,娇贵荣养如初,不会有分毫改变。至于小贵女,臣已经吩咐了京中留守的人,务必想法子将小贵女带出来,公主再等些时日,一定能母女团聚。”
琼华连连后退,不住摇头道:“不,我走了,祁衍之不会善待妍儿的,他不知道,不知道她的身世。”
江引神色一冷,猛地攥着琼华手腕。
到如今,由不得琼华决定走与不走了。
他攥着琼华,姿态强硬的要带她走。
一行人不过刚刚动作准备离开,祁衍之的哨声便响了起来,顷刻间不远处的山林间突然亮起无数火光。
祁衍之手下的暗卫纷纷搭箭指向长亭旁的众人,那箭矢处是燃着的火油。
在无数光亮正中,祁衍之的脸庞被箭矢的火光映的分外清晰。
“他没死?”江引面色剧变。
来不及多犹豫,江引拉着琼华疾奔,喊着手下其它死士分别带着太子妃和公子郡主们快跑。
祁衍之立在山野中,冷眼瞧着下边逃窜的众人。
江引等人跑了许久许久,琼华的脚踝终于支撑不住,摔在了地上。
江引无奈,抬手背起了琼华,接着往前跑。
一直不曾动手,只是纵马追着的祁衍之突然弯弓搭箭,用他那双不断渗血的手,射向了江引的腿。
下一瞬,江引和琼华双双摔在地上。
祁衍之勒马停在两人跟前,垂眸道:“方圆百里都已被围,你们跑不出去的,琼华,乖乖的同我回去,我不会罚你。”
琼华猛然抬首,只觉眼前的祁衍之,让人从骨子里觉得可怖。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不甘。
凭什么他如此对不住她,却能这般无耻的要她回去,用着恩赐的口吻说着他不会罚她。
他凭什么罚她,他又有什么资格威胁她!
琼华眼神阴冷的瞧了眼江引右腿的箭矢,神色冷厉,瞬息间拔出了那支箭矢,下一瞬,猛地起身,将箭矢插进了祁衍之身下马匹上。
马匹受伤发狂,祁衍之神色剧变,琼华趁机拉起江引就跑。
她强忍着脚踝的剧痛,一分一瞬也不肯停下。
身旁被她拉着的江引,突然在这一瞬感觉到身边的琼华是如此的陌生。
这位往日殿下口中娇贵的小公主,那朵皇室不经风雨的娇花,好似在他们都未曾看见的地方,乍然蜕变。
祁衍之身下马匹发狂,将他甩了下来,紧跟着就将马蹄踏向了他。
这匹马,跟了祁衍之数载,陪他战场厮杀,是他往日最爱的马匹。
马蹄即将踏上祁衍之身躯那瞬,生死悬于一线之间时,祁衍之脑海中浮现了许多,那一幕一幕,像是一个个巴掌扇在他脸上,告诉他,这些时日来,他的忍让爱怜,一步步的委曲求全,是如何的愚蠢可笑。
瞬息之间,祁衍之双手撑地,猛然飞身而上,抽出腰间匕首,一连数刀,将马匹刺倒在地。
祁衍之在血污中起身,将匕首放回腰间,重新握起弓箭,直直对向前方疾奔着的江引等人。
他弯弓之上,放了六支箭矢。
一一对着前方的江引等人。
六支箭矢在一瞬间射向人群。
江引首先察觉不对,他一只手揽着琼华肩头俯在地上,另一只手将那身患哑疾的小公子抱在怀里。射向他们二人的共有两只箭矢,其中一只从他们头顶而过,紧跟着射向了前方,而另一只,则落在了琼华脚旁。
琼华低眸回望,瞧着脚踝处的箭矢,神色微凝,若有所思。
前方的太子妃猛然回首,下意识将身后的一儿一女护住,自己则迎面对上箭矢。
箭矢划破夜空,直直射在太子妃心口。
下一瞬,她就倒了下来。
“母妃!”
“皇嫂!”
孩子们的哭喊声和琼华的声音同时响起。
这时的琼华并不知晓太子妃暗中对她的算计,只知道这是自她少年时便嫁入皇室,从来都疼爱她的嫂子。
琼华爬向太子妃,太子妃虚弱的抬手,紧攥着她的手,临死前最后同她道:“琼华,皇嫂对不住你,可皇嫂没有办法,这几个孩子,以后没了娘亲,只怕可怜无依,皇嫂求你,求你护住他们……”
下一瞬,这位在皇室困了十载的太子妃,咽了气。
琼华紧攥着她的手,泪流不止。
祁衍之握着弯弓走近,就立在琼华跟前。
他垂首,眼神如视蝼蚁。
“还跑吗?琼华。”声音毫无感情。
琼华泪眼朦胧抬首,那三个孩子哭喊不止,围在琼华身旁,个个眼神恐惧的瞧着祁衍之。
一旁的江引青筋暴起,握着身上长剑,勉强起身。
“祁衍之,你有什么冲我来,何必逼她。”江引握着剑,强撑着,挡在琼华身前。
祁衍之瞧着眼前几乎废了一条腿的江引,嗤笑了声,猛地将其踹倒在地。
“不过是沈执的一条狗罢了,你哪来的资格同我说话。”
琼华眼看着祁衍之宛如疯子般暴怒的模样,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容,凄艳如雨后海棠,眸中情绪却冷如霜雪寒冰。
她将几个孩子护在身后,昂首同祁衍之道:“我留下,你放他们走。”
祁衍之冷笑出声,倾身向前,匕首抬起她的脸庞,眼中尽是讽意:“琼华,你凭什么跟我做交易。如今是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们是生是死是做奴仆还是猪狗,都在我一念之间,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讨价还价?”
琼华唇畔笑意冷艳,昂首瞧着祁衍之,神色寒栗。
“祁衍之,你舍得杀我吗?”
祁衍之闻言指尖微颤。
琼华推开他的匕首,语气笃定道:“你不舍得,方才六支箭矢,唯独射向我的那一支,根本未曾用上全力,时至今日,你也还是舍不得,你问我凭什么同你做交易。”
她声音一顿,紧接着嗤笑了声,抬手抚过祁衍之渗血的手掌,启唇道:“凭你,不舍得我死。”
琼华环顾四周,脖颈迎上祁衍之的匕首。
匕首锋利无比,琼华脖颈瞬间染上血色,祁衍之下意识后退。
她说的对,他确实舍不得她死。
即便此刻心头万般屈辱,即便恨她毫不留情要他性命,即便怨她旧日种种背叛,即便明知她百般算计,即便厌恶她这般冷血。
可他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舍不得她死。
祁衍之低眸瞧着眼前的琼华,心头情绪复杂。
他掌心血流不止,却仿佛毫不知痛。
反而抬手抚过琼华脖颈,为她拭去血痕。
“好。”祁衍之声音沉沉,最终还是妥协。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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