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宝石
夜晚十分安静, 大多数寒沧族人都歇下了。屋外空气中混乱的力量,形成一道道压抑的气流,在灵瑱废墟中乱窜。
碧玄与棽离站在塘边, 气流从他们周身而过, 拂起白色的衣角,在夜色中分外显眼。
交谈片刻, 棽微微点头,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碧玄仍站在原地,浓绿的长发在黑暗中有如墨色, 他望着眼前的水面陷入沉思。
周围的元素起了波澜,沉寂的水面中缓缓冒起一股水流,接着另外三个方位也各冒起一股, 它们升高靠近,如同绳索一般拧紧,接着又消沉融入水中。
不过一会, 水流重新出现,不断变化出各种姿态。
碧玄伸出手,两指粗的流水如同有生命般,顺着而上, 环绕在他周身,散发着清澈的微光。
在魇界,水中的力量尤其有攻击性,难以掌控, 他一点点抽出那些驳杂的力量, 引导着其中的水元素变得纯净,但只要一放手,落回去的水又会重新被污染。
他也不在意, 随意操纵着流水,想起那日在泉水旁的琳瑶。如此的水,天赋擅于控制水元素的寒沧族尚感到头疼,比其他族,他们更能感受到其中的复杂和危害。
身为普通人琳瑶却如此习惯这样的水质,就算是灵瑱人有些特殊手段,但琳瑶的可疑之处……不仅于此。
对方身上的种种疑点,就算幼崽不提醒,他也早察觉。
碧玄望着手中款款而流动的水,眼中似乎也染上水般的冷意。
手一紧成形的水流被捏散,哗地一声,周身环绕悬浮的水顷刻落下,在周旁洒了一地。
碧玄转身正打算回去,忽然眸光一闪,出手迅疾。
本想偷偷离开的云冰发现自己踪迹暴露,顿时不动了。
被主人掐着七寸拎起时,两枚小眼睛中透出一丝无辜。
仿佛它只是从这边路过。
碧玄可没那么好糊弄,面无表情地望它:“鬼鬼祟祟潜入水里近我身前做什么。”
云冰天赋属水,在水中里隐匿气息伪装的时候,碧玄一时也未能察觉,不过这家伙在离水后,很快就露了马脚。
云冰尾巴尖动了动,没敢缠上去,闭紧嘴努力装死中。
碧玄马上察觉到身上少了什么,面色更冷了,伸出另一只手:“吐出来。”
云冰僵直片刻,最终还是顶不住主人眼神下的压力,不甘愿地张开嘴,噗地一声,把口中含着的东西吐了出来。
碧玄的手心,是一枚连着细链子的、红宝石法器。
与江缘手中的,一模一样。
“为了讨好那只幼崽,竟敢偷到我头上。”他晃了晃云冰,面上不见喜怒。
云冰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已经放弃挣扎了。
幼崽寻找这枚法器的事,他自然知道。
这枚法器,是即将进入神意界时,父亲交给他的。法器原本是一对,另一枚在他父亲的同胞兄弟、也就是他的叔父手中。
当年,那位年轻的叔父进入神意界,时间流逝,当神意界出口再次打开……没有他的身影。
他永远留在了神意界。
碧玄垂下眼眸,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叮嘱。
“如果找到另外一枚,带回来。法器会告诉我,他经历了什么。”
那位早逝的叔父,是他父亲心中深深的遗憾。每当提起这位他从未蒙面的叔父,一向冷峻沉稳的父亲,都会露出落寞的神色。
鲜红的宝石吊坠静静躺着,隔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凝聚了亲人的哀思与牵挂,在掌心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为什么另一枚法器会落到幼崽手中。
……他又为何知道是一对,还不断寻找?
那天魇界中,两枚宝石产生了巨大的共鸣,是他掩藏了气息,并随后切断了之间的联系。
第二日,他叫来了蔚和原淼等人,交代他们外出任务——发现有可疑之人,就带回来。
没想到,会带回来一只白色的吉光幼崽……而据蔚所说那个与他同行的、神秘强大的星韶城城主,则在那天后再也没出现过。
这些日子,碧玄旁观那只吉光幼崽的所言所行。
如今怀疑和戒备散去……
碧玄知道宠物非常喜欢幼崽,但没想到竟然敢偷他戴在身上的贴身之物。
想起那只圆圆眼睛的幼崽,碧玄看了眼装死的云冰,觉得他的宠物这么亲近对方也不是没有缘由。
面对宠物吃里扒外的行为,碧玄竟也不觉得生气。
云冰闭着眼睛,做好了承担主人怒气的准备,但过了一会,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有坚硬冰凉的物体碰到它嘴边。
睁开眼,是那枚宝石法器。
碧玄:“给他吧。”
云冰小心翼翼地张开嘴,似乎在判断碧玄的态度真假,毕竟它知道,这是主人长期佩戴在身上的珍贵之物。
看主人真的没有阻止,它才飞快衔回了宝石。
“把他带来。”碧玄道。
-
江缘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睁开眼,一个长条身影立在他床头,悄无声息地盯着他,两枚眼睛散发着幽幽光芒。
江缘:……
不太清醒的脑子顿了一秒。
云冰却还凑近了些,接着有什么凉凉的东西垂在幼崽毛绒绒头上。
江缘抬头,隐约见云冰嘴角落下的一丝晶莹的线条。
这云冰大半夜跑到他床边流口水?
江缘:……好嫌弃。
他下意识直起身,晃了晃头,用前足扒几下脑袋。
近来他渐渐习惯了云冰的蛇形,不怎么排斥它了,但前提是必须纠正它不按常理的行为!
将头在旁边仍睡着的蔚被子上蹭了几下后,江缘恼怒地抬头,正打算教育云冰,告诉它半夜爬到别人床前流口水是不行的。
云冰嘴巴一张,有枚东西落在幼崽跟前。
江缘定睛一看,顿时什么情绪都消散了。
沉默片刻,他眨眨眼,用前足碰了碰那枚宝石吊坠,确定不是做梦后,才问道:“哪找到的?”
没想到他找了这么久的东西,竟然在一个晚上,被一只异兽叼着突兀地放到了他跟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随即而来的是惊喜。
“哪找的?”江缘声音提高了些,又问了一遍,哪怕知道异兽并不会回答。
云冰望着欣喜的幼崽,知道自己这次做对了,尾巴尖翘起,来回摆动着,很高兴的模样。它还把头伸过去蹭了蹭幼崽。
江缘连连点头:“做得很好,不错不错。”
云冰更开心了。
江缘迫不及待将这枚吊坠放入神识内,正打算观察两枚吊坠的反应时,眼前一闪,冰云已经到了窗户上,正冲着幼崽招着尾巴。
这是要他跟着出去?
江缘望了眼旁边还在睡梦中的蔚,便跳下床,跟随着云冰跃出窗,进到屋外的黑暗中。
云冰银白色的长条身体宛如流光,在不远的前方带路,幼崽哒哒的脚步声在路上轻响。江缘不一会就听到了细微的水声,拐过一个转角,看到了一个熟悉身影。
青白色衣衫,墨绿的长发,身姿挺拔,背着把剑。
碧玄……
幼崽停下脚步,眼中出现疑惑的神色。
……
第二日天微微亮起,寒沧族就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昨日的战场已经清扫完毕,该封印的通道也都封印了,不会再有魇怪突然从地底冒出,他们加快了修缮巨墙的速度。
至于背叛了族群、据说已经离开魇界的原淼等人,明面上没有人再议论,好像遗忘了这件事般。
巍峨的巨墙矗立在漆黑的地面上,建筑物的破损之处在寒沧族人的忙碌下越发完整。
偶尔有几缕光华从各个石缝处闪现而过,墙体显露出某种奇特的威势,仿佛整个建筑正在缓慢运转起来,发出无声的低吟,这是阵法即将重启的征兆。
在灵瑱内,四周都是倾颓的建筑,有一只小小的白色幼崽在其间走着,嘴里还叼着一团草,好像赶着去哪里。
走了好一会后,它停下了脚步,四处看看,似乎有些茫然。
周围的建筑毫无规则,同一片塌倒的建筑,换个角度看就是全然陌生的。
在这样的环境中,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
江缘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那片广场前的废墟里了。
“你要去哪里?”一个声音在背后轻轻响起。
江缘转过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琳瑶。
她脖子已经包扎起来,头上的伤口也处理过了,一身端丽地站在他身后。
江缘将叼着的草药放在地上,意外道:“你怎么出来了,不休息吗。”
琳瑶走到幼崽身旁,摇头道:“没什么大碍,一直待房里闲不住,出来走走。”
“你单独一个,要去哪里。”她垂眸看着白毛幼崽。
“有人托我带草药去给伤员。”幼崽乌黑的大眼中有些苦恼:“我明明记得也不远,怎么还走错路了,幸好遇上你。”
琳瑶俯身拿起草药,对幼崽道:“跟我来。”
江缘跟着她身后走着,一边道:“昨天的事,吓到你了吧。如果碧玄族长没有及时赶到……他们不知道还会做出多么糟糕的事来,幸好你没大碍。”
“没事。”琳瑶没回头,语气淡淡的:“反正,他们也得偿所愿了。”
幼崽迟疑了下,似乎终于忍不住道:“原淼他们……真的已经出去了吗?虽然其他人没说,但我知道,大家也都很想快点离开。”
“私底下有人讨论,如果当时族长没有及时赶到,你会不会将钩月石也交给原淼他们。”江缘道。
琳瑶看了幼崽一眼:“他们私底下还讨论什么?”
“还讨论……”幼崽乌黑的眼睛和琳瑶冰蓝的双眼对视。
语气认真:“你打开的,不是通向外面的出口。”
今晨的风带着点湿漉漉的凉意,却没有清新之感,在这灰暗的天光下,反而有种沉重粘腻。
“是吗。”琳瑶并没有什么异样情绪,从容地带着幼崽转过一个弯。
出现在江缘眼前的,是条死路。
一面高大的墙体呈拱形,遮掩了去路,上面绘着精致的图案。
这里到处都残垣断壁,与道路分界并不明显,看来琳瑶并没有带他出去,而是把他带进了一个倒塌的建筑物内。
此时,琳瑶面对着幼崽,轻声道:“你怀疑我……把他们送去喂魇怪了吗。”
江缘缓缓后退了两步。
琳瑶勾起一抹明媚的笑意:“你很有胆量,竟敢当面问我。”
“尤其是在只有你单独一个的时候。”
她话音未落,幼崽扭头就要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琳瑶飞快在墙壁上按了一下,脚下的地面凭空消失。
江缘足下踩空,什么也来不及抓住,睁大眼睛,落入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