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猫戏
卜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暗暗下定决心，只要那发声之人出现在视线之中，他就闭上眼睛，执剑猛冲出去。
至于能不能刺到点什么，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孩子的母亲有心想和他站在一起，可是怀中襁褓内的婴孩，和臂弯里摇摇欲坠的丈夫又牵绊住了她的脚步。
一道黑影出现在了卜毅的视线中，连他一个小小孩童都看得出来，眼前这道黑影和方才的杀手是同一伙的。
黑影的手中没有任何兵刃，就那么大喇喇地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活像一个最老实的靶子。
“啊啊啊啊啊……”
卜毅动了，一往无前，义无反顾，剑尖拉出一道歪歪斜斜的轨迹，但还是对准了黑影的下腹部。
离那身黑衣已经很近了，已经足够使劲了，差一点点就能成功了。
脚步声止，剑尖在虚空之中凝滞，再难寸进。
“有趣，什么时候，一只蝼蚁，也敢撕咬苍狼？”
一个冷冽的声音，语带讥诮。
卜毅发现自己全身都动弹不得了，不光是持剑的手，还有四肢百骸，甚至连想眨一下眼皮，也是做不到。
“兄台好手段，‘破天’、‘狂煞’、‘毒蜂’这种不入流的小角色也就算了，居然连那‘银臂将’都折在了你的手上。”
闻听此言，乐师才知道，今夜飞舟上的杀手竟然不止一伙，能拉上这么多黑道煞星陪自己上路，也算得上一种荣幸。
“这么想，老夫还得和你说声谢谢，这单买卖的花红，老夫看起来要包圆喽，哈哈哈哈！”
那黑衣人仰天长笑，似乎卖出个巨大的破绽，但乐师很清楚双方的实力有多悬殊。
莫说眼下自己只是个半死之人，金石琴也已毁坏，就算有三五个自己一起上又如何。
黑衣人这手灵力外放，箍制住卜毅的本事，说明他至少是半步筑基的练气士。
“舟上的其他人呢？”
素衣妇人的语音微微有些颤抖。
“死了，都死了，杀来杀去的，无趣得很。现在，这条飞舟上，只有这里有活人。”
黑衣人随口应答道，然后略略蹲下身，打量起这个敢向他发问的人。
“啧啧啧，小娘子这副皮囊倒是属实不错，可惜老夫不好女色，否则你倒是有活下去的机会。”
乐师呼吸平稳，并没有因为黑衣人邪视他的夫人而泛起怒意。
黑衣人有一点说得对，身为蝼蚁，明知是必死之局，也应该奋力一咬，纵使结局都是粉身碎骨，也不能卑猥地死去。
“一家人，一家人好啊，一家人就是要像这样整整齐齐。”
黑衣人说着，伸出一只手，抚摸在身前如泥塑木雕般的卜毅头顶。
手掌宽大厚实，动作和缓轻柔，就像一个最慈爱的爷爷，在逗弄自家孙儿。
突然，黑衣人的手掌猛地提起，五指成爪罩在卜毅头顶。
“不要！”
孩子的母亲发出一声惊呼。
“不要这个？还是不要杀这个，改成杀你怀里的那个？”
黑衣人一边戏谑道，一边绕过卜毅，走向他的母亲。
卜毅觉得自己又恢复了行动的能力，最关键的是，那柄剑还在自己的手里。
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挥剑转身，欲将这黑衣恶贼拦腰斩开。
“不要！”
孩子的母亲又发出一声惊呼。
卜毅觉得自己的四肢与躯干又一次动弹不得了，只有头颅还能转动。
两手感觉一轻，手中的长剑缓缓飞起，绕了一个圈子消失在他视野中。
卜毅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那长剑的剑尖正直指他的顶门，一上一下地跃动着。
长剑跃动的幅度忽大忽小，卜毅知道，只要那黑衣人稍稍起意，利剑就会穿透他的头颅而过。
“怎么样？孩子们的妈，选好了没有啊？两个孩子都很可爱，很难选择的吧。”
黑衣人的眼神在两个孩子之间逡巡，好像在帮助这位母亲做出选择。
仿佛他的眼神一旦停下来，就将宣告其中一个孩子的死亡。
“就你这样，拖泥带水的，也配得上做一个杀手，你们这个肮脏行当的老祖宗，都嫌你丢人。”
孩子们的母亲并没有如黑衣人之意，反倒是不顾自身死活，出言相激。
“不不不，这位夫人你误会了，外面那些死鬼才是肮脏的杀手。我嘛，怎么说呢？应该算是一个引路人。”
引路人，引人走向黄泉之路，说得倒是好听，本质上与杀手并无二致。
“这位兄台，老夫给了你这么多时间理气调息，就等着你给老夫一个惊喜，可是，你太令老夫失望了。”
黑衣人话音未落，卜毅头顶的长剑高高跃起，又重重跌下。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人影飞身而起，扑向卜毅。
终究是父亲有着练气士的底子，加之母亲为了放置妹妹的襁褓晚了半步，长剑落在了父亲身上。
“不错，一家人，三口子团团圆圆在一起，只不过，这里怎么留下个小小娃娃，粉雕玉琢的，真是可爱，可爱得要死。”
“不要！”
孩子的母亲再一次发出一声惊呼。
那个包裹着女婴的襁褓缓缓飞升起来，慢慢飞过了黑衣人的头顶，漂浮在那里。
卜毅和他的父母抱成一团，三个人六只眼睛盯在那个襁褓上，却都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
纵使明知道在这个晚上，一家人也许一个都活不下去，但是真正到了面对这一刻的时候，总还是要做最后的挣扎。
母亲将卜毅塞在胸口被长剑贯穿的父亲身下，自己向那黑衣人脚边奋力爬去。
只要越过那个黑衣人，就能够把自己垫在襁褓的下方。
也许，自己真的能够做到的话，就能够为那小小婴孩增加些许存世的时间。
只有卜毅注意到，透过父亲的臂弯，在那墙洞的深处，有一道青影缓缓升起。
卜毅努力张望，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和他对视在一起。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凶光，反而散发着柔和的暖意。
若不是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卜毅都觉得自己是见到了从朽冢中爬出的青皮尸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