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北海道大学
“哥哥，我也要进去吗？”苏晓忧虑道：“我毕竟还不是……”
“你是。”我柔声道：“你不姓祁，但却是我唯一的妹妹。”
我攥紧苏晓的手，跟随着男招待的脚步，缓缓走向廊道的尽头，每踏出一步，都像是步入深海，无形的气压让我的呼吸愈发加速，我摸了摸压抑的脖颈，那里什么都没有。
男招待缓缓推开门扉，侧立门旁示意请进，毕恭毕敬。
我理了理头发，牵着苏晓步入，父亲凌厉的目光立即扫来，苏晓吓得后退半步。看到受惊的女孩，父亲神色收敛，藏起那一瞬间的严肃。
病房不大，有三个人，父亲躺在阳台旁的病床上，身旁的议椅中有一位清瘦男人正在做笔录，角落里的医生正通过显示器实时监控父亲的状态。父亲比上半年更加瘦弱，眼球略有凹陷。
我坐在清瘦男人右侧，苏晓静静地站在我身后。
我该怎样开始呢？病房内死一般寂静，清瘦男人停笔，平静地看向我。
“恩雨，这个女孩是从……”父亲首先开口。
“我，我叫苏晓，是恩雨哥哥的……”
“妹妹，对。”我真怕这妮子乱讲。
又开始了寂静。
“哼哼，有这么可爱的姑娘来看望我，还是很开心的。”父亲竭力的笑笑。
医生慌乱地看过来，显然祁天的心率稍受影响。
“玲妹呢，她……还好么。”父亲一直称母亲为玲妹。
“还是老样子。”我低声道。
“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吗？孩子。”父亲柔声道。
我从未听到过父亲如此脆弱的语调。从来都是他挥斥方遒，
“有人通知过我，您的情况。我打算在这边呆久一点。这次也带了苏晓来，我希望北大能通过她的申请。”我缓缓道。
父亲抬了抬右手，清瘦男子随即起身。
“去吧。”父亲嘱咐道。
“苏小姐，请随我来。”清瘦男人说道。
苏晓询问似的看向我。
“没事的，去吧。”我安慰道。
男人带着苏晓离开。
“我没多少时间了，恩雨。”父亲闭紧了双眼，刚才的闲聊显然令他感到乏力。
“我不相信。”我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父亲。
“我能感觉到。”父亲断断续续地叙说着：“那一天，在慢慢……走向我。”
“您是累了，歇一会儿再说。”我掀开被角，把父亲那骷髅般的右臂盖好。
“我知道，你有个妹妹。”父亲无法停下叙述。
“您是说苏晓么？”我随口应答。
“不是，不是她，你曾经……有妹妹。”父亲颤抖道。
“知道。”我冷冷道。就是当年那个怀有妹妹的女人，把母亲变得绝望，我此刻胸中百般的怨念凝结在喉管中。但是，我又怎能再用恶毒的批判来报复面前这脆弱到可以随时离去的爸爸呢！
“十……八年前，我把一切……都搞砸了。”父亲眼中噙满泪水，他要强地盯着天花板，不任其流淌。
父子二人默契地安静，以收拾情绪。
“我什么都不会留给你。”父亲收起稀有的温和，严厉道。
“我不需要。”我桀骜道。
“你今年去大中华区工作。”
“不去。”
“那就滚吧。”
“得嘞。”我起身。
对嘛，这味道才正宗，两人心中感慨。父子关系就是这么简单。
苏晓心情忐忑地登上来时的飞机，她来到日本第一次离开哥哥，而且会越来越远，她在思考自己会被如何处理……或者处置，据清瘦男人讲到，在与北海道分部交付好我的事务之前，苏晓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飞机上，瘦削男人用日语接通了几个电话，然后用铅笔轻快地做着笔录。苏晓知道这是在谈自己的事，她至少能听懂ejo留考和toefl等词汇。
“好的，她快到了，请落实人选。谢谢。”男人最后的一通电话是国语。
他们被机场等候的专车接到郊外一栋简洁的建筑外。
“苏小姐，请跟上。”瘦削男人向还在观望中的苏晓淡淡道。
“唔……好的。”苏晓仅能听之任之。
整个楼体外部都是由玻璃和钢材制成，甚至内部也看不到丝毫混凝土和砖泥的痕迹，脚下的地面竟是半透明的石质。
“请在会议室中稍作等候。”男人嘱咐道，而后转身离开。
会议室明亮又洁白，简约到不真实。
苏晓不知所措地坐在其中一把椅子里，不安地搓搓手。不到十分钟，瘦削男人无声地坐进苏晓对面的椅子里，他从腋下摸出牛皮纸袋翻看，好像也在等待。
“秦先生，您好。”苏晓背后的门扉无声地打开，走出一个面容幼态的可爱女孩，身子非常娇小，像是初中学生。苏晓看去时，她也朝苏晓这边笑笑。听口音像是国人，让苏晓安心了不少。
“请入座，阳华小姐。”男人示意。
“谢谢。”女孩的口气和礼仪全然不像初中学生。她轻轻坐进苏晓身旁的椅子里。
“苏小姐，这位是春日阳华，你的学姐兼向导。她同时也是你的室友。”
“阳华小姐，她就是你的委托人，苏晓。”清瘦男子介绍道。
话毕，春日阳华温柔地看向这边。苏晓不好意思地笑笑。
男人把纸袋推向春日阳华的面前道：“本公司与你的合约即日起生效，二位可以离开了。”男人起身，推开一扇门消失。
“我们也走吧，苏晓。”春日阳华从未停止过得体的微笑。
“我们……要去哪里？”苏晓不解道。
“当然是札幌农学院，苏晓。哦对，中国人称它为北海道大学。”阳华解释道：“今天不早了，只能先带你去竹间寮中下榻了。”
“竹间寮？”苏晓疑惑，她们两人一边出离楼栋一边细谈。
“我们两个的自治宿舍，校方仅负责出资建设，没有管理义务。”阳华细心解释。
“我要是再想和哥哥……见面，阳华小姐您有渠道吗？”苏晓还是急于把这一切安排告知哥哥，怕恩雨找不到她了。
“你的哥哥……是祁氏家族的成员么？”春日阳华猜测道。
“嗯。”苏晓点点头，她现在孑然一身，只能依靠阳华小姐。
“你放心吧，我的上司可是袁琪姐姐呢。”提起袁琪，春日阳华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我见过她，她是……”苏晓脑内拼命思索着那几个字词。
“大中华区贸易部代表。”春日阳华接过话茬。“她真是位无所不能的女人呐。”阳华想起她，不由自主地愉悦。
“所以，找哥哥这种简单的事情，完全！不需要担心。”阳华安慰道。
去往学校的专车上，春日阳华拆开纸袋开始整理。
“经济系新生，苏晓。”阳华摸出一张卡片：“这是你的学生证件。”
苏晓接过来细看，照片上显然是自己，但她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
“竹间寮钥匙两把。”
苏晓接过，铜色钥匙雕镂简单，让人怀疑锁孔的安全性。
“呃，你的学费已经预付过，看样子你还有不少生活费呢。”
苏晓接过一张银灰色卡片，仅有角落处标有不清晰的小字“华夏银行”。
“阳华小姐，这里是多少钱？”
“谁知道呢，祁家最不缺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我的……饭卡呢，有没有那种东西。”苏晓中学时代一直用一种花色卡片吃饭。
“没有那种东西哦。”春日阳华抖了抖空空的纸袋。“当然也不建议有，食堂的饭菜难以下咽。我们可以在竹间寮自己做。”
竹间寮的含义就是竹间寮，它是坐落在竹林中的老旧日系别墅。夜色中，竹林掩映，寮所在月光下，朦胧且唯美。完美囊括了日式美学中的侘寂、物哀与幽玄。
苏晓自打同哥哥登船，一路上的震撼令她早就预设了心理防线，可是竹间寮的美依旧让她怔住，这是梦中的存在么？
这波啊，这波是苏姥姥进大观园。
“别墅不大，但是足够两个人住的。”阳华进屋时说道：“我们有厨房和浴缸，还有衣帽间的。”
“哦对，你看这里！”阳华炫耀道。
别墅的玄关处，悬挂一幅书法：
蓬生万物当春日
新雨恩泽抽新芽
严冰霜剑全无惧
历满秋冬正阳华
—————袁琪于某某年腊月十三
“我去年还在汉学系读本科时，袁琪姐姐写给我哒。”春日阳华甜蜜地笑着。
汉学系，这也解释了春日阳华娴熟的国语，她的汉语言很可能比绝大部分国人都要好。
“姐姐的字，好好看。”苏晓附和。
“嗯呐。”看到苏晓也喜欢，春日阳华很是受用。
苏晓和阳华睡在温热的榻榻米上。
苏晓今天像活在梦里，这些，太不真实了，我真的和这些事情共存在同一个世界吗，她自问道。北海道的山群，林中的小鹿，城郊的建筑，竹林中的别墅，还有熟悉又陌生的……哥哥。想起哥哥，苏晓夹紧被子，大腿扭捏了许久才得以入睡。
春日阳华起的很早，正在厨房忙碌，苏晓也加入进来，熟悉厨具和日料。两人配合默契，好像共同生活了多年。她们吃过早餐，在园林中漫步。北海道大学曾是日本最早的农学院，甚至有学生在校园饲养牛羊。
“哦对啦，学校很大，非常非常大，往来于各个部门你还需要买一辆自行车。”春日阳华提醒道。
“我……还没来得及兑换日元。”苏晓感到尴尬了。而且她也没有足够的钱。
“嗯？我记得昨天给过你的。”阳华不解道。
“好吧。”苏晓摸出那张银灰色的亮片，犹豫道。
阳华帮助苏晓熟悉校园的取款机。
“对的，摁这里。”阳华指挥道：“嗯，输入密码。”
“我不知道密码。”
“那就是零。”
苏晓看向余额，那一排数字有些模糊。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她心里数着，深呼一口气，眼睛有些刺痛，揉了揉重新开始，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一亿。不可能的，她心想，只是日元汇率较低而已，她安慰自己…………这些换算成rmb是……五百万。
在春日阳华的撺掇下，苏晓还是得到一款略微昂贵的自行车。苏晓明白，这不是自己的钱，她能做到的只有尽力节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