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一个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黎遥几乎全程都在闭目养神,但是半分钟都没睡着。
她的脑子里反复思索着那位卖主的信息。
但凡她不知道关于周家的豪门秘辛。
要去见宋夫人,那她肯定是带着类似于娇羞紧张又敬畏的心态, 甚至要提早个半把月准备好登门礼物,然后以最好的姿态倾诉衷肠表示下半辈子都要和周知砚……
扯远了。
但是不论怎么说, 这位宋夫人本来在她眼里,是个严肃但至少还是值得尊敬的长辈, 而现在,经过周知砚的身世渲染。
这位宋夫人作为正宫, 她能在周家最大势的时候, 拿着大半家财全身而退,便注定是这场悲剧最后的胜利者,同时也是夹在周知砚和周父之间的牺牲品。
车子终于慢慢悠悠地停了下来,坐在副驾驶的朋友一路上把自己当透明人, 这时候终于开口:
“我不进去了, 那位卖家点名了不需要我的存在, 如果有价格方面的问题, 她那边有律师会把后续的事情和我交涉的。”
黎遥点头, 和周知砚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而在黎遥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小型庄园,穿着燕尾服的管家站在他们面前, 微微鞠躬示意。
而下一秒,正在黎遥犹豫该如何交涉的时候, 就看到这位金发碧眼的帅哥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开口:
“夫人等你们多时了,请跟我来。”
黎遥:“……好。”
她收敛起自己觉得有些奇妙的心情,转而跟着这位管家般的人物往前走去。
建筑物看上去有些年月了,大门厚实而刻着繁复的花纹, 管家的手套着白手套,双手推开了门,紧接着便站在一边,请他们进去。
黎遥依旧打头阵,然而刚迈出步伐,她就看到一个小炮弹朝着自己的怀里冲过来。
小姑娘身手敏捷地一把抵住小孩子的肩膀,就听稚嫩的孩子声音叫起:“诶呀!”
黎遥一愣,其实在她意识到对面是个年纪不过只有四五岁的孩子之后,已经往回收了力道,也不知道这样的力度还是会弄伤小朋友——
小姑娘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所以很少有和孩子交涉的经验。
而眼前的这个小孩儿,眼睛乌黑圆溜,又穿着漂亮的小礼服,他的五官深邃,头发是棕色的自然卷,显然是个混血的孩子。
黎遥看着对方一张白净的脸蛋欲哭不哭的样子,黎遥一个头两个大。
她倒吸了口冷气,很快求助般地看向那边的管家:“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而没等她继续说话,她身后的周知砚却上前来,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把她和男孩子隔开。
紧接着,青年蹲下,和男孩儿平视,声音温和地问道:
“你好,有没有受伤啊?”
他的声音柔和,但是神色很严肃,甚至伸手过去摸了摸对方的脑门。
小孩儿本身是想哭的,这时候反而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只能吸了吸鼻子说:
“没,没有……”
另一边的金发管家这时候才微叹口气,他先礼貌地向周知砚道了谢,很快蹲下身上手把男孩儿抱了起来。
这次,他倒是很轻地用英语在和小孩儿交流。
黎遥听了一耳朵,大概是说这小少爷是没做完功课就偷溜出来,等等夫人生气了,看他怎么办。
这些话说得不重,但是小孩儿那张本白净明媚的脸一下子变得皱巴巴起来,看上去都有些可怜了。
黎遥却忍不住笑了一下,安静地等待着。
很快,管家把孩子重新放下。
孩子这次老实了,焉巴巴地和周知砚还有黎遥挨个问了句好,转而便朝另一边的楼梯上跑去。
黎遥这才意识到,庄园的房内布置非常宽阔,玄关很长,迎面便是对称的两侧楼梯,而正当中,则放着一个筑着大理石雕像的室内小型喷泉。
管家把两人带到了一楼的侧边房间,房间内有着简单的中式茶几和连排的沙发,另一头则是一个办公桌,显然是一个小会议室。
管家招呼两人坐进沙发,操着流利的中文道:“夫人马上就到,我先给二位泡茶。”
黎遥客气地道了谢,看着金发管家关门离开,忍不住环视了一圈周围。
虽说挂在墙上的油画,看上去历史悠久,但是这个会议室里的其他器具,倒是看上去极为简朴。
像是刻板而又严谨的老式家庭。
黎遥想了想宋夫人的形象,不由地更加确定了她的身份,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这时候才想起周知砚,转头看过去,对方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茶具,若有所思。
黎遥眨了眨眼,转而道:“所以,刚刚那个,就是你的弟弟啦?”
周知砚这才把眼神转向她,微笑道:“比周书诚可爱不少。”
黎遥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是想想那小孩儿差点要碰瓷的劲儿,她心有余悸地补充道:“不过长大后,也可能是个混世魔王。”
周知砚倒是收敛了点笑,他慢慢摇头:“不会。”
感觉到黎遥有些好奇的神色落在他身上,青年慢吞吞地说道:
“我母亲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她知书达理,也深知不该溺爱孩子,更不该苛求孩子,周书诚变成现在这样,和我父亲有很大关系——他太喜欢周书诚这个孩子了,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他。”
黎遥听着,又想起周书诚的种种行为,表情都木了,还是凭肌肉记忆暗骂了句:“那孙子……”
“没想到,你倒是对我评价颇高。”
另一边,会议室的门被慢慢推开。
黎遥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那位金发管家离开之后,门就是虚掩着的,根本没关上过。
听到那熟悉的女声之后,小姑娘更是一个激灵,直接从位置上站起——
顺便拖上了周知砚。
她的动作很快,力气又大,周知砚毫无所察,直接被她从椅子上拖得站了起来。
来人果然是那位宋夫人。
不过,对方一反在黎遥记忆中素净的模样,此时,她穿着一套暗红色的旗袍,漂亮又张扬,明明也是过五十岁的人了,一张脸上带着些许皱纹,却一点没有影响整体的气势。
黎遥呆愣地开口:“宋,宋夫人。”
这位宋夫人慢慢地点点头:“黎遥。”
紧接着她转头看过去,以更为熟稔的眼神,又点点头:“知砚,很久没见了。”
周知砚也颔首,客客气气道:“母亲。”
而宋夫人的身后,金发管家拿着茶壶上前,利落地给每个人都上了茶,又像是没听到双方的对话一般,安静地退了出去。
黎遥站在原地,她刚刚拽周知砚起来的手还没放,这时候虚扣在对方手腕上。
这也让她很清楚,虽然青年表面上极为平静,但是那段手腕却冷得彻骨。
室内略有些闷热,黎遥在对方的对比下,甚至觉得自己的手指滚烫。
她很慢很慢地放开了对方的手腕,看着这对僵持的母子,轻声道:
“宋夫人,请坐下谈。”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宋夫人虽然没和黎遥单独打过几次照面,但是也勉强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此时她被黎遥打断了僵持,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依言坐下。
对方不愧是大家闺秀,此时也只安静等着两人先开口。
黎遥轻咳两声,便很快抓住主权:
“宋夫人,是这样,既然我们双方都认识,那就少两句客套了,这次我们来,您也知道,是想要买下您名下那副徐婉老师的照片。”
她舔了舔嘴唇,看着眼前的妇人面无表情地抿了口茶,声音稳稳地继续道:
“为了避免之后可能的纠纷,我想知道,您是这张照片的直接所有人吗?”
黎遥问得不动声色,其实也是在另一程度上想给这位宋夫人一个下马威。
这张照片本身就是周知砚的东西,被周书诚不问他的意愿就卖出去了——
而这卖家还是后者亲妈。
黎遥又忍不住在心里问候八百遍周书诚那个孙子,但还是保持微笑,看着另一边的宋夫人,等着她回话。
对方看上去泰然自若,这时候点头慢慢道:
“现下那张照片,确实转到了我的名下,但是,我很清楚,这个东西,从始至终,都属于知砚。”
“事实上,我这次请你们过来,就是为了把这张照片好好地还给你。”
她微微地叹了口气,整张脸看上去都有些疲倦了起来。
黎遥这时候才从对方的脸上看出几分老态,但是她此时神经太过紧张,这时候随即跟着开口:
“那好,您请看……啊?”
宋夫人确实是个有涵养的人,她这时候只是微微有些责备地看了一眼那边的黎遥,紧接着却突然开口问道:
“黎遥,你能给我和知砚一点单独聊一会儿的时间吗?”
黎遥咽了口口水,有些彷徨,她犹豫了几秒,也只能乖乖地点头,刚准备站起——
那边的周知砚却伸手按住了黎遥。
小姑娘有些惊讶地侧头,对方却没有看她,平静地对着自己的母亲说道:
“母亲,黎遥不是外人,你能和我说什么就能和她说什么。”
黎遥本看着宋夫人的脸色有些不快,还想说点什么稍稍缓和一下,被他一句‘不是外人’给冲昏了头脑,晕晕乎乎地坐回了原地。
倒是那边的宋夫人,她的眉头慢慢皱起,又回到了黎遥记忆里的样子。
但是她又很快松开眉头,只是轻声道:“好,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做主。”
“刚刚我看见斯蒂文下去了,应该撞到你们了吧?”
她很快地绕开话题,像是单纯地闲聊一般,“那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弟弟,姓斯,名蒂文,我的丈夫是个中美混血,他很喜欢中国文化,所以给孩子取了这么个名字。”
她把手里的茶杯放回到桌子上,轻飘飘地继续道:
“宋家这些年给我的嫁妆很丰厚,我资助了我丈夫的生意,这些年来,虽然有过低谷,但我们熬了过来,如你们所见,我现在的生活也很好。”
她抬眼,先看向黎遥,然后再把眼神落在了周知砚的身上:
“当年,我一意孤行地出国,带走那张照片,也是因为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但是事实上,我知道,我只是在迁怒于她,归根到底,我和她,都是受害者,是这场交逐的牺牲品——知砚,要说我现在还在遗憾什么。那就是在徐婉小姐生前,我从未和她见过面。”
黎遥听着听着,手慢慢收了起来,宋夫人却没有要截止的意思:
“我听过她的很多事情,从心底佩服她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女人,我很欣赏这样的人,那张照片多年来,也被我好好珍藏,就算在面临破产危机的时候,我也没有半分要把照片出手的意思。”
她轻轻地说:“而我等现在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我很高兴——你愿意来接她回家。”
一时间,房间里极为安静,三人都没有要主动说话的意思。
终于,又过了大约有一分钟,周知砚的声音很轻地开口道:
“谢谢你,母亲。”
宋夫人的笑意此时显得稍稍轻松了一点,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终于继续说道:
“我会让帕特带你去拿那副照片——黎遥,你能陪我再说会儿话吗?”
黎遥刚想跟着周知砚一起出去,听到话语却不由自主地停了。
她有些犹豫地看着周知砚,对方刚用‘不是外人’保过她,现下……
周知砚看出了她的顾虑,很轻地问她道:“我能在门外等你吗?”
不知不觉间,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有听出来的乞求。
黎遥一下子有点难过,但是宋夫人还在身后看着她,她只能抿唇,几乎是用气音回道:
“我尽快出来。”
周知砚很短暂地笑了一下,便主动开门走了出去。
黎遥注意到,他把门关得很严实。
这下,房内只留下了她和宋夫人两人。
黎遥一下子有些紧张,转头看向宋夫人的时候也战战兢兢的:“宋夫人。”
妇人倒是依旧平和,她的神态甚至比周知砚在的时候更加缓和,然而问出来的话,却让黎遥心里一咯噔。
她说:“黎遥,知砚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黎遥舔了舔嘴唇,她很清楚,周知砚的病症连周书诚都不清楚,却没想到远在海外的宋夫人却直到这件事。
她张了张嘴,有些哑然,却听对方温和道:
“不要紧张,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关注知砚的病,他从小到大,都是很好的孩子,事实上,我对他一直心有怨言,在他身边的时候,总是拉不下脸去关照他。
但是离开他久了,我想通了,反倒忍不住地放心不下,有些愧疚。”
黎遥勉强地笑了笑:“没事,夫人,您之前也听到了,周知砚他从来没有怪过您……”
她想了想,斟酌道:“他现下的情况比较稳定,我和他的心理医生一直有交流,如果您实在放心不下,我可以把对方的联系方式给您。”
秦启和周知砚的病打交道的时间比她长多了,再者,对方作为周知砚生母那边的亲戚,对很多事情,会更有发言权。
黎遥思忖得很好,就看到宋夫人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她开始打量她,到最后,却也只是很慢很慢地叹了口气,带着笑意:
“你真的是一个很坚持的姑娘。”
黎遥没适应对方一下子从周知砚身上跳到自己身上来,没忍住‘啊’了一声。
宋夫人淡然继续:“我记得,你高中开始,就在周家门口,等知砚上学吧?”
黎遥:……救命。
作者有话要说: 宝们,还是要说,虽然现下咱身边男追女比较多,但是女追男完完全全不丢人,女孩子有大胆追求不喜欢自己的人的权利哒!!
遥遥为你呐喊助威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