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谋划
眼见着要暖和起来的时候却忽然下了雪, 皇上御驾亲征葛尔丹,京城里走了大半的人,一下子冷清了起来, 四爷管的是户部的事情, 皇上叫留下来辅佐太子,太子却只分派些不轻不重的事情,兵马司的事情也找了过来。
马梦龙从自己刚在后头置办的宅子出来从后门进了四爷府宅,一直穿过夹道往前院一排罩房里进了广储司的值班房, 里头两个小太监正坐在炉子跟前说话, 见马梦龙进来忙到跟前来行礼侍候。
马梦龙一面脱了罩在外头的灰鼠皮大氅, 摘掉头上狐狸皮的帽子和耳罩, 小路子忙接过去挂在了架子上,又烧了热茶捧上来,马梦龙坐在了烧的热滚滚的炕上接了过去,一杯热茶下肚,舒服的叹息了一声, 低头见炕几上摆着几个穿着红绳的铜钱, 笑着道:“你们刚刚说什么?”
小路子笑着道:“刚好您不在, 刚刚陆太医过来给福晋诊平安脉,您猜怎么着?”
马梦龙低头看了看那串铜钱, 啐了一口道:“乌龟王八儿子, 在你爷爷跟前也装模作样,快点说!”
小路子嘿嘿一笑道:“回您老的话, 听说福晋诊出来竟然是双胎!里头姐姐们说, 主子爷平常那么不苟言笑,当时高兴的那笑声她们站在外头都能听到,当即就叫玲珑姑娘赏赐下头的人, 奴才们正好在那边搬东西,正好赶上了趟了,也得了一点小钱,虽说不多,但好歹有个彩头!”
马梦龙摩挲着桌子上的铜钱,也跟着笑了笑:“咱们这位福晋确实有点子运道,后宅那么多人,环肥燕瘦,主子爷一个也看不上眼,那些个格格们进门也有小半年了,硬是边都摸不到,往后只怕也就是个孤独终老的下场。”顿了顿又道:“只是这年头双胎也不见得就是好事…”
他后头的声音压的低,小路子听的不清楚,但还是吓得面如土色:“您快别说了,咱们府上福晋说一不二,前两天尚膳监的一个厨娘不知道说了福晋什么,就叫那帮人狠狠的收拾了一顿,福晋仁慈宽厚偏咱们都心里头敬服,这些事情您老比咱们都清楚,可不能乱说!”
说起来也奇怪,福晋做事看起来也不过中规中矩,下头的人却个个都念福晋的好,心里头都是敬畏。
小路子又道:“听说往后每月十五三十都有百草堂的大夫过来坐诊,凡是咱们府上的人看病抓药都不要钱,您想想,从前宫里多少人为的一个看病吃药熬的穷困潦倒?又有多少人不敢看病,最后生生病死?要不是爷爷戴协小的,把小的带出了宫,带到了四爷府上当差,小的怎么能碰见这么好的主子?碰上这么好的事情?往后只要四爷府不打发小的走,小的死也要待在四爷府上!”
马梦龙看着喜气洋洋的小路子半响都开不了口。
红泥炉子上茶吊子突突的冒着热气,小路子干劲十足的提起茶吊子又给马梦龙添了一碗热茶。
上位的那些个人他见的多了,第一次在四爷府上觉得他们这些人被当做了人。
要不是因为林普对他有救命之恩,太子的事情他真的不想做,只要一心当好自己的差事就行,他想做好本分的事情待在四爷府上他这辈子就差不了。
可是他们这些人走到现如今的位子上谁又能是干净的?
马梦龙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眼底里的愧疚,在抬头眼底里都是凉薄,站了起来道:“行了,我往后头去,你在这里,若有什么事情,打发人往后院来找我。”
小路子忙应了一声是。
马梦龙穿戴好,自己撑了一把油纸伞,迎着风雪往后院去,一路上凡是见了人都要尊称他一声马管事,他都笑着一一应是,路过正院的时候,正好看见主子爷披着一件貂皮大氅出了正院,福晋挺着肚子也跟了出来,站在门口说话。
“雪下的大,你快点回去,你现在肚子里可是两个孩子,比从前还要小心才是,现在也别着急睡,叫玲珑几个给你解解闷,等爷忙完了外头的事情回来,早早用了晚膳,咱们在歇息,听见了没有?”
溪瑶也是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竟然怀的是双胎,本觉得不可思议,但是照陆太医的医术肯定不会出错,何况前两日的稳婆摸她的肚子也说可能是双胎,现在月份一大就越发明显。
前后两世有些事情终归还是不同了。
她还是她,但也已经不完全是她。
胤禛刚刚听着确实是高兴,可是太医一走,他自己坐在暖阁里一琢磨就焦灼了起来,生一个孩子风险本来就大,何况是两个,怀孕的时候辛苦,生产的时候危险,溪瑶在地上走了一圈,胤禛忽然都害怕了起来,要叫溪瑶快快坐下。
溪瑶哭笑不得。
她觉得她怀孕的这个事情伤害了两个人的智商,不但她脑子不太好使了,就是胤禛都不太灵光了。
系统的功夫难道是白练的?顺产贴难道不香?
全世界的人都可以为了生产的事情恐慌,唯独他们不用。
她从前总是羡慕李氏的孩子多,总想着多要两个孩子,可最终却一个也没有。
这辈子有机会她一定要多生多养!
没想到老天偏爱,一下子就给她来了两个孩子!
胤禛啰啰嗦嗦的叮嘱,她就认真听着。
胤禛又叮嘱:“爷看着你回去。”
溪瑶便扶着肚子转身向里走。
胤禛站在雪地里看着溪瑶尚且纤细的背影,青色的油纸伞像是雪地里盛开的花朵,大红羽缎的大氅像是盛开的红梅,从抄手游廊上穿过一直进了屋子,他才转身大步向外。
所有的事情都开始变化,他还是胤禛却又早不是从前的那个胤禛。
他的孩子这一次一定会长命百岁,他的溪瑶也一定会陪伴着他白头到老。
马梦龙躬身站在边上,等着胤禛走远才直起了身子。
主子爷跟福晋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温和柔软以及两个人之间的亲密无间,就好像她们以外的天地万物都是外人,根本插足不进两个人的世界。
主子爷跟福晋是对等的,根本不是后宅的那些个格格能比较的。
有些东西也不是长的漂亮有些才情就能胜出。
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往后头走了一圈在库房里看了看,又顺路去了河边站在亭子里,冷风吹过,湖边的亭子里寒凉的可怕,他站在那里目之所及都是冰天雪地。
他到想起了姜太公钓鱼的故事,说到底还是愿者上钩。
他站在这里,总有个人会来找他,会想做点事情。
果然他才站了盏茶的功夫,前头的小道上过来个红色的身影,步步走近,笑着道:“真是巧啊,竟然在这里碰见了马管事。”
马梦龙看着来人一怔。
他还以为会是武英莲,没想到会是这一位。
他收敛了情绪,笑着道:“心中烦闷,所以出来透透气。”
来人笑着道:“马管事有什么烦心事,说不得我会帮帮马管事。”
马梦龙仰头叹息道:“听说福晋怀了双胎。”
来人一顿:“是啊,怀的双胎。”
马梦龙又道:“不知道可能顺产?”
来人低低道:“马管事不知道,从前我在家里的时候,我们阿玛的好几个小妾因为生孩子死于难产,生孩子这种事情,稍微有些差池,或者稳婆的手艺差一些,或者孩子在肚子里时间久一些都是些说不得的故事,所以呀,福晋双胎虽是好事,但也有叫人担忧的事情。”
马梦龙淡淡道:“您有什么好法子?”
来人掩嘴轻笑道:“有,自然有,就是看马管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冷风吹过,马梦龙没来由打了个哆嗦,若是这世上的事情能照他的意思来就好了,可是没有那么简单。
马梦龙垂眸一笑道:“自然跟您想的是一样的,侍候好主子爷跟福晋。”
来人笑着,揭开带在头上的观音兜,露出一张白皙妖娆的面孔,一双大眼看上去漆黑无光,暗无天日,马梦龙微微一怔,压低了声音道:“您又为什么?”
张氏竟然从马梦龙的眼底里看到了怜悯,她嘲讽的笑着,迎着寒风站立:“为什么?这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有人跟我说,叫我来找你,说咱们必然是志同道合的,我原还有些怀疑,如今看到是真的。”
说起来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没想到却要走上这样一条路。
马梦龙叹息了一声:“罢了,都是命吧,若等到那一日,但愿佛祖能宽宥咱们。”
张氏却忽然激动了起来:“佛祖?佛祖若能普度众生,那这世上为什么会有那样多的苦命人?你信佛?实在可笑!”
明明才十三岁的年纪,却像是个垂垂老矣的老欧,满身暮色。
马梦龙深看了张氏两眼,这一位又是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这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和悲凉,竟然叫他觉得有几分害怕和震撼。
马梦龙听见有人说话,复又笑起来:“外头实在寒凉,格格早些回去吧,改日有空再说。”
张氏又带上了观音兜,撑着一把伞,在冰天雪地里逶迤前行,像是一滴鲜艳的血。
武英莲开了窗户坐在炕上做针线,转头瞧见张氏捧着几只梅花进了院子,笑着道:“你到是好雅兴!”
张氏捧着梅花进来,笑的腼腆又纯洁:“我待得无聊,出去逛了一圈,不想正好看见这几株红梅,乘着无人,折了两支回来,一支送给姐姐。”
武英莲叫月牙在豆绿色的双耳瓶里灌了清水插瓶,又招呼张氏道:“坐下说话,昨日我去福晋那里,福晋给了我一些柿饼,这个月份可不多见,难得的是味道确实不错,你也尝尝。”
张氏把剩下的一支梅花交给了丫头,叫给刘氏送去,她解了身上的大氅,和武英莲一起坐在了炕上,捏了一块柿饼吃。
甜而不腻又有一种不能描述的香味,格外的勾人,吃了一块还想在吃第二块。
然而她也只吃了一块,用帕子擦着手道:“福晋总是这么会做东西,什么东西但凡是福晋那里的滋味就格外不同。”
武英莲也算是有些见识了,但确实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张氏说着似乎落寞了起来,歪在靠枕上:“姐姐你说,咱们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主子爷还是没有叫他们任何人侍寝。
武英莲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起来。
她的斗志昂扬到今日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福晋那么厉害…”
张氏抿了抿嘴道:“可是福晋能一直在吗?”
武英莲看了一眼张氏,吓的慌张的拉起了窗户,她就是在厉害也从来不敢想这种事情,她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魄力。
张氏又垂下了眸。
武英莲深吸了一口气:“以后不要在胡说了,福晋有孕主子爷心里顾忌福晋,加上这些时日以来又格外繁忙,顾不上咱们也是有的。”
张氏却一把握住了武英莲的手:“姐姐,咱们不做恶事,只是叫福晋伤了元气,以后不能生孩子,主子爷往后就会正眼看着咱们的!”
武英莲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又何尝不想,每日里去福晋那里总能看见主子爷,从前的时候所谓的什么高傲,现在全成了绕指柔,她心有倾慕,一往而深。
她怎么能不想得到胤禛的目光?
那样的优秀的男子?
就像张氏说的一样,伤了元气而已,又不是害人性命。
月牙撩起帘子从外头进来道:“张嬷嬷过来了,说有话跟主子说。”
张嬷嬷是个什么路数武英莲早摸得透透的,她要做什么她怎能不知?
见或是不见?
她垂着眸,半响低低道:“请张嬷嬷进来。”
张氏低头坐在那里,嘴角勾出个浅浅的笑意,看上去幽深黑暗。
兵马司的指挥使苏和泰跟着胤禛在四九城里跑了一大圈,安置了不少房舍倒塌的百姓,等到忙完,天已经黑了下来,雪还是下着,大家骑在马上商议着要去酒楼喝酒取暖,苏和泰笑着道:“四爷要不一起去?”
原本想着这种事情皇子们不会亲自上阵。
没想到四阿哥不但和他们一起安置灾民,而且做事情果断又大气。
胤禛担心的是溪瑶在家里,下头人约束不住,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苏和泰邀请,他淡淡道:“福晋有孕,我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即便是男权的时代,一个男子对妻子的温情也总能叫人生出几许好感。
苏和泰抱拳道:“那可要恭喜四阿哥了!”
胤禛微微有了些笑意,颔首示意。
有人便说起了怀孕的事情:“听说了么?老屁家的媳妇一胎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壮实!你说人家怎么就那么能耐那么会生?我家那娘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爷生个大胖小子!”
“我福晋也怀的是双胎。”
人群里忽然一静。
苏和泰惊诧的转头去看,借着街道上的烛火,四阿哥俊冷的面庞此刻却带了些许的光亮,莫名的叫人觉得自豪又骄傲。
众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连忙都道:“四福晋威武!恭喜四阿哥!”
明明是个不苟言笑不喜言辞又格外沉稳的人,怎么说起自己的福晋就忽然有种倔强的孩子气?
就像是两个孩子比赛听见别人说了好,自己家里也就一定要比过比人!
作者有话要说: 四爷是个不善言辞的炫妻狂魔~~~o( ̄︶ ̄)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