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满堂富贵不知书
冯尘看了张焕一眼，矜持地摇摇头。
这你就不懂了吧。
越是这种大场面，越要耐得住性子沉得住气，表现得太上赶着，反而会被人轻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太容易得到就会不珍惜。
冯尘在来之前，就已经理清了思路。
孔维特意邀请他来赴宴，要么是单纯欣赏他，要么就是看中了他的诗才，想让他再写点诗词，为寿宴增光添彩。
当然，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所以啊，今天的主角都没着急，他当然更不着急。
如果没自己啥事那更好，他带着小曦安心蹭饭，然后溜之大吉。
“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蹭饭，带我妹妹吃点好的补补身体。”
冯尘伸手揉搓着身边冯曦的脑袋，眼里满是宠溺，直到后者皱起小脸才罢手。
“你没提前准备诗词？”张焕却替他着急，“万一孔老爷子来了兴致，让你写首诗词给他，那可就麻烦了！”
没啥事，我这里别的没有，诗词多得是……
冯尘刚想宽慰张焕两句，却听他道：“不过以你的诗才，即兴发挥就可以，也确实没必要提前准备。”
听到这话，王山也不由得点了点头，再次表示赞同。
冯尘：“……”
好嘛，居然都会自己脑补了。
不错不错，继续保持。
大厅正中心，孔维在主位端坐，望着挤在周围满满一圈的人群，以及手边堆成小山的寿帖，和颜悦色地道：“多谢大家的好意，只是老朽如今老眼昏花，看不得许多字，就由我孙儿代行鉴赏各位的大作，不知可好？”
众人自是满口答应。
孔默虽然年纪尚小，但其才名早已人尽皆知，更何况，他刚刚成为大裕朝最年轻的案首，正值风头无两，因此也没有谁会质疑他的能力。
在大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位白发老者洒然而坐，笑吟吟地望着这一幕。在他身后，站着一道同样不起眼的身影，几乎要与角落融为一体。
老者一边吹着热茶，一边低笑自语：“孔家的这个小子，倒也是个难得的苗子。可是名额只有一个，不知道他和冯尘究竟谁更胜一筹？”
见众人都没有反对，孔默当即走到孔维身边，向爷爷和周围的客人规规矩矩地执手行礼。
“那孙儿就代劳，替爷爷拜读各位贵客的大作。”
说罢，他随手拿起落在最上面的那一道寿帖，展开细细看去。
他到底年幼，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和想法，只看了两行，眉头就忍不住微微蹙起。
他勉强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些，将手中的寿帖放下，又拿起第二道看。
就这样，在众人的围观下，孔默拿起一道寿帖，然后放下，又拿起下一道，悄无声息地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让原本热闹的大厅都有些冷场。
“敢问孔公子，你为何只看不读呢？”一名客人忍不住问道，“这么多向孔老爷子祝寿道贺的诗词，也念出来让大家一饱耳福嘛。”
而孔默却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这都什么玩意……
还一饱耳福？我怕我念出来会吐！
我穿开裆裤的时候写得都比这强！
如果此刻冯尘在他身边，一定能精准概括他此刻的感受，那就是辣眼睛！
“满堂富贵，竟无一人知书。”
孔默暗暗腹诽，心里忽地升起一股寂寞惆怅。
但是在自家爷爷的寿宴上，他只能强打起精神，说道：“暂时还未看到心仪之作，请容我再找找。”
“噗嗤！”
不远处的张焕听到这话，瞬间把茶水喷出来，他顾不得擦，压低声音笑道：“孔默这家伙，说话也忒直白了。”
确实，就差没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了。
冯尘无奈地点点头，这娃儿怕不是读书读傻了，哪有这么当众打脸的。
果不其然，孔默这话一出，那些进献寿帖的人，尤其是那些已经被孔默翻看过寿帖的人，神情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孔维见状，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乖孙的学问千里挑一，就是性格呆了点。
他当即笑呵呵地打圆场：“我这孙子自恃才高，眼光也着实挑剔了些，其实诸位写得都很不错嘛。”
说罢，他随手捡出一道寿帖，念出上面的诗句，凭借自己深厚的文学底蕴，硬生生把一首毫无亮点的打油诗，点评成了文采飞扬的罕见佳作。
让人直竖大拇指：
“诗好，孔老爷子评得更好！”
这时，孔默终于翻找出一篇还看得入眼的诗，紧跟着点评一番，总算让气氛逐渐回暖。
只是面对众人的恭维夸捧，孔维心里却隐约不是滋味。
想想就知道，孔默虽然才高，却到底年幼，底子尚为浅薄，连他都瞧不上眼的诗，学富五车的孔老爷子就能瞧上了？
今天是自己六十大寿，这么重要的日子，却没有一首佳作应和，孔维总觉得有些遗憾。
乖孙写的那副对联很不错，但也就只能挂在自家大堂里欣赏一下，真要论传唱度，还得是诗词！
孔河侍立在孔维身边，瞧见孔维的神态，知道他心中并不满意。
思忖片刻，他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寻顾众人，笑呵呵地拱手说道：“今日我家老爷寿辰，这难得的大喜日子，大家伙都不必拘束。哪位贵客还有寿帖未呈，尽管拿出来，大家一起欣赏欣赏嘛。”
随着他话音落下，全场却逐渐趋于安静。
人们面面相觑。
这种在孔老爷子面前露脸的事情，谁会藏着掖着，几乎所有的寿帖都已经呈上去了，哪还有存货？
孔河脸上的笑容稍显凝固，他回头看一眼自家老爷，只看到一张同样趋于僵硬的笑脸。
“冯尘还有寿帖未曾呈献！”
突然，一声高喝响彻于大堂某处。
人们纷纷扭头看去，只见张焕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激动地高举右手。而在他旁边的冯尘，却是手拿茶杯，被水呛得咳嗽连连，拼命用小拳拳捶胸口。
孔维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笑容也舒展开来。
对啊，还有冯尘呢。这个诗才不凡的小神童，定能给他一个惊喜！
“张焕！你丫绝对是有什么大病！”
冯尘在心里破口大骂，好容易止住咳嗽，面无表情地抬起头，顿时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关注。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我本想低调一点，却架不住有人疯狂背刺！
冯尘默默地慨叹一声，当即起身，向不远处的孔维拱手作揖，恭敬道：“前些日子，小子在青辞社与孔老大人有一面之缘。承蒙老大人厚爱，今日得以到此共襄盛宴，为老大人贺寿，小子不胜感激。”
他这一番话说得言辞凿凿、情真意切，在场之人皆是微微动容。
冯易简坐在桌边，望着从容淡然的冯尘，忍不住有些恍神。他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侄儿有如此沉稳并且耀眼的一面。
“不愧是……”
话说半截，他却突然一个激灵，猛地住嘴，表情逐渐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