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回忆之湖
第三次失败后, 谢衍将废稿弃于书案之上,久久地叹息, 眸光漠然,却未置一言。
他用以塑造躯壳的工笔人像已经极为精细,墨发玄衣,于梅花林深处回眸,处处都与他记忆中相似。混杂了血的墨汁灵气浓郁,可就算他的画技臻至完美,却也不能复刻出完整的一个人。
“生者踏入三界轮回, 危机重重。”佛宗予他时叮嘱道:“谢施主,倘若你一定要踏入其中, 谨记一条, 不要迷失在记忆之中。”
佛宗给的那一柱返魂香,最终还是被他点燃。
那细细的一缕香绵延去向远方,似乎要把他带下云端。而谢衍循着香一步一步走下云雾缭绕的问天阶, 仿佛穿过红尘万里。
它的投影时而出现在空间的缝隙里, 寻常人只能望洋兴叹。
而以谢衍的境界, 除却九重天上,他已无处不可去。
他循着指引, 找寻到轮回的入口。
入口是平和如镜的湖面, 倒映着三界的碎片。而他抬眸确定了方向,便循着香线而去, 微微扬起的衣摆如蝶翼轻巧掠过水波,没有丝毫惊扰轮回的秩序。
波澜乍起,他看到湖中的倒影。
彼时,正是早春三月。殷无极正在练习君子六艺,他还是很不熟练, 地上散落着脱靶的箭。谢衍不知说了些什么,唇角却是带着笑,而少年的耳垂却一点一点地红了。
“师尊!”少年又气又恼地唤他,可下一刻声量就变小了:“……您别笑我了啊。”
“又脱靶了。”谢衍负着手站在他身侧,墨色眼眸里笑意加深,“再射不中就要抄书了,正好我有一批书纸张发黄发脆,不好时时翻阅,正需要副本呢。”
“下次一定能射中,我才不抄书。”少年一脸不想面对现实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再度拉开弓。他的肩胛紧绷,抬眼看他一下,又迅速别开。
“您别盯着我看。”
“拿弓的姿势就不对,怎么可能射的中。”谢衍笑了,他一副不计前嫌的模样,倾身扶着
他的手腕,从背后半环着他,细白又修长的手指从他的手腕滑到手指,一点一点地纠正他拿弓的姿势。“记住了,这样才对。”
而少年人哪还有之前孤戾冰冷的模样,神情生动的很。被人真正宠过,爱过的孩子,骨子里会刻上抹不去的烙印。而遇上谢衍,到底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现在已经随着他的消亡,不得而知了。
记忆之海不会说谎。可若非容貌一致,谢衍几乎认不出那个言笑晏晏的青年是千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的他还未背负上任何枷锁,从未承载起他人过重的希望,他不是圣人,只是闲云野鹤的“天问先生”,可以只为自己而活。
而时光总是残忍的,能够让人变得面目全非。
谢衍向前走去,只是在镜湖之上踏过几步,往事便如涟漪般浮现。在湖面的水波停住后,他又看见一段早已尘封褪色的记忆。
“师尊要修复秦王破阵乐的乐谱?”殷无极坐在他的身侧,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漫不经心地替他磨墨。他欣赏了一下谢衍修复好的部分,似乎在轻哼什么,声音低沉而柔和。“这是从乐圣的遗迹寻出的?已经残缺大半了吧。”
“我手上还有半本摹本,但是其中有些音对不上。”谢衍将琴放在自己的膝上,调试了一下琴弦,“铮”地一声,古琴鸣响。“你替我听听,这个音对不对?”
“嗯,差了些层次。”殷无极坐到他身侧,伸手勾动宫音,“如果要接得上,这个音是不是好些?”
“听着有些软。”谢衍摇了摇头,道:“我有幸在乐圣的遗迹留下的幻境中,听过半首,但是出来后记忆却有些模糊了……”
“我记得,这一段铮然有声,如同金戈,让人心神皆震,听之难忘。”
殷无极知晓他喜欢用些虚无缥缈的形容,那大抵是文人骨子里的浪漫和固执。于是坐到他身侧,右手拿着谱,左手在琴弦上轻拨,弹奏出两人起了争执的一段。
余音绕梁,久久不歇。
“这
是我的理解,师尊觉得如何?”
“……的确不错。”谢衍阖目静听,只觉心境空明,在乐声停歇时,他才睁眼,略略扫了一眼好似得意,又好似向他挑衅的徒弟,抄起折扇在他额上轻敲了一记。
他似笑非笑:“当我听不出你的心思?这才学了多久,就想着挑战我了?夸你两句有才,你还顺杆子爬?”
“师尊谬赞了。”殷无极眸光一转,笑着道:“那采用吗?”
“去,拿笔墨,把刚才那段记下来。”
谢衍又是驻足凝望半晌,忽的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弹琴了。就算是偶尔摆弄一下笛子,也只是在窗前月光下,吹一曲折杨柳。可那清寂的乐声,只会让他感到浓浓的孤寂。
他的案台上总是摆着看不完的文书,就算焚膏继晷,也永远没有做完的那一天。
以前,殷无极会为他分担许多,甚至为无法亲身前往的他解决忧患,从南疆到北地,他总是在奔波。
现在他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了,他却要来打扰他的安眠,只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执念。
他走走停停,看着那些成圣之后再也未能想起的事情。他确然有过逍遥的曾经,闲云野鹤,如红尘中的隐士。他来去本如流云般自由,却不知什么时候,少年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个人踏过名山大川,江河湖海,最后在微茫山落脚结庐。
一千年,那可是一千年啊。
谢衍将那些散落在湖中的碎片逐一收集起来,他的掌心很快凝成了半块珠玉,殷红色的,像是他入魔后眼眸的颜色。他就算为他的离去再意难平,也不得不承认,那种绯红到能将一切烧尽焚灭的颜色,实在是适合他。
不知从何处传来悠扬的笛声,谢衍看向蒙着雾气的远方,心里忽的一动。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
“……长相思,摧心肝。”
他顺着迢迢的水面走向浓雾深处,耳畔回荡着呜咽的笛声,还有支离破碎的话语。
他想起了很多事。
梅花已经开了,埋在树下的酒坛却再也没有打开。
少年拎着他养的鹤纤细的脖子,跳进他的窗,还口口声声地说要焚琴煮鹤。
漫漫的长夜里,有一盏为归人留着的灯,灯下是一局寂寞的残棋,而他在竹林里等了许久,从天黑等到天明。
直到梨花染了白头,他才恍然惊觉,原来有些事情,早已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若说他当真什么也没看出来,其实是不准确的。
他就算早已情感稀薄,事务缠身,但是对于徒弟的异常,他也会多分几分关注,只是一直未曾想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开始,他只是以为,他想要更进一步。于是,他栽培他,重用他,放他去看这大千世界,走过斑斓的旅途,但他依旧与仙门的一切格格不入。
不知何时,殷无极待他,亲近又抗拒,仿佛垂死挣扎着什么。他甚至还会有些逾越的举动,显出几分侵略性,似乎在试探他的底线;有时他又会退后几步,待在一个让谢衍都觉得难受的距离,疏离的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儒门弟子。
殷无极的三缄其口,却让谢衍无处问起。不知何时起,他们的关系已经极是疏离,公事公办,客客气气。无论他说什么,殷无极却都是应好。让他做什么,总是会漂亮地完成。他兢兢业业,尊师重道,可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显得寡淡而苍白。
他每一次看到高高在上的圣人,心里都是什么滋味呢。
真正被爱过的人,是不能忍受曾经那么熟悉的人,却有着那一张冰冷却陌生的面孔的。而在成圣后,被他剥离掉的东西越来越多,直到成为一座众人顶礼膜拜的神像。一切都面目全非。
哀莫大过心死。如今看来,那是他最痛苦的时光。
而痛苦的根源,却在自己。
“殷别崖啊殷别崖,我怎么教出你这种、这种固执的性子。”谢衍扶着额头,先是轻轻地咬着牙,似乎是被气笑了,
可随即想到对方早已化了灰,作了土,他面上的笑,却渐渐地褪去了,化为霜雪一样的苍白。
回忆仍然在演绎。
“怎么,后悔了拜我为师了?”谢衍站在小舟之中,看着明月清波,手中只是捏诀,便让小舟乘奔御风。小舟摇摇晃晃,忽的有风浪打来,殷无极一个站立不稳,谢衍便翘起唇角,看着他坐在了舟底,被浪打湿了玄衣。
“师尊,你又欺负我。”
谢衍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同你想的不一样?就算是再温雅的君子,也会有放舟五湖的幻想,再古板的书生,也会做放歌南山,醉倒洞庭的梦。生而为人,从心所欲,自然要做人间快乐事。”
“在这平湖之上有什么意思,站稳了,师尊带你去星河里捞月亮。”
一个波浪打来,小舟乘风而起,向九重天而去。
舟行云端,奔涌不息的江河湖海已在脚下。谢衍白衣凌风,墨发飞扬,如同真正的临江之仙。他负着手,眼里映着红尘世界,大好山河,墨色的眼眸仿佛熠熠生光。
殷无极伸手,仿佛掬起一捧旧时的月光。
他忽的笑了,轻声道:
“师尊啊,您若是能够一直如此自由,该多好啊。”
幻影破碎了。
谢衍伸手去触碰如镜般的湖面,却看到脚下的一切都归于黑暗。而那些熠熠生光的碎片归拢于他的掌心。
他微微阖起眸,终而轻声一叹,那漆黑的湖水渐渐没过他的脚面,如同要将白衣的圣人彻底污染,可谢衍却没有任何动作,放任自己向着湖底沉去。
他看到了那个被困于湖底,身缠沉重铁链,不得自由的魂魄。
作者有话要说: 这张写的够甜吧(被打死)
本来应该昨天更的,但是我写的东西无了,wps崩了。于是我重写的时候,直接推翻了前面的设定……嗯。本来是师尊做了个画中人发现和徒弟不像的,但是我思来想去,师尊不是执迷于皮囊的那种人。
他成圣后一度灭绝人欲(理学的存天理
灭人欲),曾经他也有从心所欲的时光,如今回忆起早年,与如今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至少现在的师尊是不会带着他去星河里捞月亮的。
年少时遇到这么惊艳的人,以后怎么可能爱上别的人呢。
帝尊真的惨。
但是对谢先生来说,殷无极也承载了他的千年时光吧。他不仅是徒弟,还是能够一起品茶论道弹琴鼓瑟读书旅游的真正知己啊。感谢在2021-02-14 01:44:28~2021-02-22 02:04: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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