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熹微舟的天字一号舱内，被称为泰爷的糙汉正抬高一张蒲扇般的巨灵之手，作势拍向卜毅的肩头，却突然被定格般，停在额前。
幸得如此，卜毅觉得若是被他一掌拍实，自己一定会躺平回去。
“舟在加速？”
泰爷的脑袋转向身体左侧，那正是行舟前进的方向，也不知他是在发问还是自言自语。
“何东主是老掌舵了，不会不知道，在这种暴风天里，要缓步慢行，既然他要加速，一定有他的道理。”
在下定决心，踏上人生中第二趟行舟之旅前，卜毅进行了充分的准备，毕竟在第一趟旅程中，他险些丢了性命，人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行舟业的常识和惯例，必须要懂；行舟东主和掌舵的履历、性格，必须要懂；行舟险情的应对手段，更是要懂。
可惜的是按照那无聊的惯例，在恶劣天况下航行时，所有客房的舷窗都必须紧闭，否则卜毅就能根据窗外的景象，为驭席内操持舵盘的老者出谋划策了。
“你说，这条行舟的东主姓何？”
泰爷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神色。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何老既是熹微舟的东主，也是掌舵。”
“没问……”
泰爷的话被一声沉闷的巨响打断了。
卜毅感觉自己犹如被困在一口巨大的铜钟底下，有人手执木槌，重重地击在钟上。钟鸣洪亮，振聋发聩。随着钟壁的回荡，他整个人都不自觉地摇晃了起来。
巨响带来的震撼尚未消散，又一种可怕的声线切入进来，挑战熹微舟上每个乘员的承受极限。
那是千百件瓷器碎裂的声音，裂解出来的碎片被揉在一起，剧烈地厮磨，令人牙酸。最要命的是，这道声线一发而不可收拾，没有停歇下来的迹象。
卜毅和泰爷仿佛都被剥夺了说话的能力，面面相觑，都试图从对方脸上寻找到异响的来源。很遗憾，他们都没能找到各自想要的答案。
直到所有的异响都消失无踪，舱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也没人出声打破沉默。
氛围令人窒息，直到另一个响声闯入，才卸去了喉头上的枷锁。
“卜先生，您在吗？”
何里像一个小贼般，蹑手蹑脚地进了天字舱过道，一边叩击着一号舱门，另一边双眼紧盯着二号舱门的动静。
就仿佛二号舱门里有什么恐怖的物事，一旦那扇门板有纤毫的移动，他就要迅即闪身，从这条过道内消失。
在方才陡遇险情的刹那，老爹这个走南闯北多年的老江湖，比他这个顶着四品大修士头衔的大孩子显得更加冷静沉着。
面对上千个堕修堵在面前，转身逃跑绝对是下策，行舟可不比飞鸟，要调转一次方向所花费的时间，足够这些堕修将整条熹微舟裹得里三层外三层。
直接举起手来，向堕修们投降，可能是中策。不过这样一来，就把命运交到了这些堕修手中。
按理说，堕修这个群体平时都苦哈哈地缩在杳无人迹的角落，要吃没吃，要穿没穿，要钱没钱。能虏获他们这群肉票，可是改善生活的大好机会。
但是这么多堕修聚在一起开会，总不可能是在讨论明天早饭吃啥。窥人阴私，那就要做好被灭口的心理准备。
所以，上策就是像老爹这样，压榨出行舟的每一点潜力，用最大的速度，不管不顾地迎面冲过去，撞他个七荤八素，撞他个东奔西窜，撞他个魂飞胆散。
何里脑袋里的小算盘还在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熹微舟已经像一把雪亮的钢刀插进了堕修大团。
法阵，衔璜宗的何大修士惊觉，这堕修大团，竟是一座遮天幔地的巨大法阵。
法阵这种东西，既强大，又脆弱。
它能够放大结阵修士的灵力，蓄雷霆万钧之势，施展出毁天灭地的能量。
但是结阵的修士全副精力都投注在了法阵之中，几乎没有自保能力。当它被外力强行破开之时，也就是结阵修士集体遭遇灵力反噬，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之刻。
堕修们自然是留有充足的掠阵人手，但是熹微舟对于任何一个个体来说都显得太过庞大了。当它的身形破出墨玉色的云层，以浩然之势碾向前方之时，堕修大阵的厄运就已注定。
天地间绽放出一朵硕大的血肉烟火。
得益于身为大修士的好眼力，前窗外的景象在何里眼中纤毫毕现。那是怎样一幅肢体横飞、腹破肠流、筋断骨碎的修罗景。与之相比，衔璜宗一年一度的试炼大会就像是几个小孩子摆家家酒般幼稚可笑。
何里恨不得自己是老爹那样的肉体凡胎，甚至更进一步，干脆做一个什么都看不到的瞎子。
堂堂大修士，竟然会恶心得连连干呕数声，腹中的酸水都已经漫到了脖子根，险些就倾泻在了老爹身上。
当然，何里也不由得感慨，这群堕修该是有多么倒霉，躲在这犄角旮旯里搞出这么个大家伙，却碰上了在风暴中偏航的熹微舟，被结结实实地捅了个对穿。
“呼哧，呼哧，呼哧。”何老爹喘得像一具破风箱：“没事了？”
“不，事情还大着呢。”
何里右手拇指和食指一搓，那将他缚在立柱上的缆绳如活物般松开，作腰带般盘上他的腰间。
“哈？什，什么，情况？”
何老爹并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本我们面对的是一千匹恶狼，现在只剩五百匹了，但是它们说，我们杀害了它们的同伴，要找我们讨个说法。情况就是这样。”
何里松开了他的双手，让老爹能够更顺畅地调理他的气息。自从进了堕修大阵的范围，风暴就消失不见了，眼下用不着再死死抱着老头子了。
“去，和它们商量一下，回到原本那样？”
“恐怕不能。”
“那老头子我，只好拼命，操着我的熹微舟，往前开。剩下的事情，你们年轻人想办法。你们脑袋瓜子好用，点子多。”
说到点子多，还有谁能比得上天字一号舱的卜先生呢？茂德城里人人皆知，那化生宗的宗主，就是他给捧上位的。
何里甘冒奇险，决定上天字舱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