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玛丽有只小羊羔(三十四)
赵小雪知道, 只要她掀开帘子，就能看到后面的情况。
可是她的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帘子后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床板发出吱呀的声音, 几乎让人以为，床马上就要断了。
帘子上, 隐约映出一个被绑成茧一样的身体, 一道一道的绳子将他勒在床上，他双膝曲起, 左右扭动身体, 企图从绳索中挣脱。
“我来。”韩奕走到她面前，一把拉开帘子。
赵小雪在惊呼中蒙住自己的眼睛。
“嗯？”韩奕发出疑问。
“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吗？”秦昭然站得远远的问。
“你们过来看看。”
既然他表示没有危险，其他人也大着胆子靠近。
帘子后面是一张病床, 病床上盖着一床被子。
被子上有一坨人形的凸起, 正在扭动。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
“下面是人吗？”秦昭然犹豫着问。
“不知道。”韩奕搓搓手掌, “我把被子掀开？”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他环视一周，发现没有人反对, 揪住被子一角。
其他人自觉地退后。
被子只是轻轻地覆盖在床上, 他一扯, 就露出半个脑袋来。
头顶有一对山羊角。
韩奕动作僵住。
他和秦昭然对视一眼, 一起看向喻汀。
喻汀抱着手臂站在角落, 看起来正在发呆。
他们看了一会, 喻汀似乎才反应过来，对他们点头。
韩奕咬咬牙，猛地一抽被子。
被子被抽走的瞬间，呻|吟声和挣扎声更大了。
韩奕眯着一只眼，从缝隙里看。
躺在床上的是一只假人, 戴着假发和山羊角的头箍，身上穿着医生的衣服。
和外面的假人不同的是，他脸上的五官是错位的。
他的脸似乎被什么东西分成很多块，皮肤与皮肤之间有缝合线，但明显拼合的时候出了问题，两只眼睛一高一低，嘴巴在额头上，鼻子是倒的。
他一边扭动，一边说：“我的脸……救我……”
他似乎是动作太大，有几道缝合线被绷开，换来更加
痛苦的哀嚎。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帮你把脸拼好？”秦昭然问。
“是……快点……”
“外面有裁纸刀。”秦昭然说。
但是他没有动，而是看着韩奕。
韩奕搓搓僵硬的脸部肌肉，狠下心来：“行，我来！”
他把裁纸刀捡回来，站在病床旁，说：“你们帮我按一下他，我怕他乱动。”
“好。”
秦昭然先跟了上去，赵小雪也小心翼翼地跟过去。
然后就没有人了。
李术躲在帘子后面，眼观鼻鼻观心。
喻汀和往常一样，找了个椅子坐在旁边旁观。
贺子衿更不用说了，他根本不用参与。
秦昭然无奈地说：“李术，你来帮个忙。”
“我不去。”李术尖声说，“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了，万一他突然抓我怎么办？我不去！”
“分你不要了吗？”
“命都要没了还要分干什么？”
秦昭然只能去看喻汀。
喻汀慢半拍地回答：“需要我帮忙？”
“……嗯，”秦昭然苦笑，“我们两个好像搞不定。”
喻汀思索了一下，起身。
贺子衿拦住他：“我来吧。”
秦昭然惶恐：“我不想用分数换。”
“没关系，这次不收你的。”贺子衿忍俊不禁，“举手之劳。”
他站到病床边，轻轻按住假人的肩膀。
床上的假人果然不动了。
虽然他抖得很厉害。
秦昭然&赵小雪：“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
“当然，”贺子衿说，“开始吧。”
韩奕吞下一口口水，努力做出凶悍的表情，用裁纸刀划破假人的脸。
刀一接触到假人，他就发出痛苦的叫喊。
血从绷开的缝合线处渗出。
韩奕面目狰狞，手却不停地抖。
他呼吸急促，刀尖因为手的颤抖，划到完好的地方。
假人尖叫出声，四肢开始扑腾。
韩奕掌心被汗濡湿，刀差点掉到床上。
“冷静。”贺子衿说。
假人不再尖叫，而是发出隐忍的“呜呜”声。
看起来不是可
怕，而是可怜。
韩奕也擦擦掌心的汗。
秦昭然说：“我来吧，我们换着来。”
他和韩奕换位的时候，发现假人似乎正专注地看着某个方向。
他顺着视线看过去，喻汀正端坐在椅子上，嘴唇微动。
他好像在和假人说着什么，说完之后，心满意足地闭目养神。
好像是在说……“疼就咬他”？
“唔。”贺子衿轻呼一声。
假人嘴那块的皮肤已经被裁下来，现在牙齿正咬在他手指上。
“怎么回事？”旁边的人立刻神经紧张起来。
假人的眼神惶恐而躲闪，轻轻咬了一下，那块皮肤就自己滚到一边。
“他还会咬人？”赵小雪瑟缩问。
“可能是疼了，你们下手轻一点。”
“你需要清洗伤口吗？”
“不用。”贺子衿优雅地擦擦手，“只是留了个齿印。”
他幽深的目光睇向喻汀。
喻汀仿佛听到他说“我的手受伤了，不来安慰我一下吗”。
他不躲不闪地和贺子衿对视，嘴唇微动：“自力更生。”
那个可爱的假人好像误会他的意思了。
他只不过和假人说工伤加补偿，以及疼的话可以咬贺子衿，假人就以为，他是在要求自己咬贺子衿。
他一开始，只是抱着玩笑的打算。但是转念一想，贺子衿确实该咬。
谁让他总是不回家，好不容易表现好一点，又一副总是想发情的样子。
反正有他在，贺子衿也不会找假人的麻烦。
拆线的过程刚开始进展缓慢，到后来，韩奕也疲倦了，闭着眼就往下划，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反而顺利了许多。
他们每划一刀，假人就会尖叫一声，等到所有的皮肤都被割下来，假人蜷着身体，难耐地呜咽。
选手们聚在一起拼脸，贺子衿则施施然地回到喻汀身边。
他伸出被咬的那只手指：“我被咬了。”
“哦，”喻汀冷漠地说，“这里有药。”
“没什么大事。”贺子衿在他旁边坐下，手搭在腿上。
他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看着选手们的方向。
过了一会，喻汀突然戳戳他，低声说：“手给我看看。”
贺子衿弯起眉眼：“担心我？”
“我看看你会不会得破伤风。”
贺子衿把自己的手放到他手中：“你想看的话，不用和我说，直接看就行了。”
喻汀和贺子衿并肩坐了一会，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选手们热火朝天地拼脸，李术一个人躲在帘子后面东张西望，假人正在叹息和哭泣。
贺子衿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觉得少了点什么。
贺子衿好像太疏离了。
原本他觉得，贺子衿消失也挺不错的，现在他真的不打扰自己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毕竟是因为我才被咬的。喻汀想。
应该负责。
他从心里说服自己，把贺子衿被咬的手拿过来仔细查看了一下，确定没有问题，才把他的手放开。
贺子衿的掌心发烫，反手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掌心都冒出汗，将两只手更紧密地黏在一起。
“拼好了！”赵小雪兴奋地说。
假人的脸已经恢复正常，虽然有很多裂缝，还有不少失误时割除的小伤口，看起来很不美观。
他摸摸自己的脸，坐起身，彬彬有礼地说：“谢谢你们。”
赵小雪刚要说“不用谢”，他的嘴角突然弯起一道弧度，嘴唇一张一合：“但是，我的脸上都是疤，你的脸真好看，可以给我吗？”
他突然从床上跳下去，扑向站在帘子后的李术。
赵小雪惊叹：“他也太没品位了吧，这么多好看的人他不选，偏偏选这样一个。”
李术大惊失色，向后逃跑。
但他一直以为自己站得很安全，所以刚刚走了会神，没及时反应，差点被假人扑中。
他闪身躲过假人的攻击，刚有点得意，一双手却从背后抱住他。
是桌子边的那个假人。
两个假人从两面夹击，他根本无路可逃，只能拼命求救。
“救救我！我们是队友啊！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
“你们救了我，我以后也会救你们！”
“救救我，我
不行了！”
“要救他吗？”赵小雪问韩奕和秦昭然。
她的表情表明她的态度——不想救。
毕竟李术一开始就嘴欠，平常也没贡献什么价值，刚刚也不来帮忙。
他们都不是很想帮他。
秦昭然性子温和，想了想，还是说：“帮还是帮吧。”
只是不能一开始就帮。等李术被折腾得快晕厥，三个人才勉强上去拉架。
两个假人回归原位，李术还是坐在地上，痴呆地看着前方。
“他是不是，进入那个状态了？”赵小雪问，“就是你们说的那个，看到不想看的事情。”
“应该是。”秦昭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先不要打扰他。”
他从假人原本躺的病床上找到一封日记。
一看就是李术的。
【4月20日】
【我看到他来医务室了。】
【怎么他也在这里，晦气。】
【我看到他那张脸就烦，恨不得把那张脸撕烂。】
【都是这张脸……我爸就是被这张脸……】
【母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父亲总是在深夜，拿着她的照片怀念。】
【他总是失望地对我说，我哪里都不像他和妈妈，无论是长相还是能力。我拼了命地达到他的期望，他还是对我不冷不热的。他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觉得我不配当他们的孩子。】
【可他却对那个贱人那么好，不仅偷偷见他，还送东西给他。】
【都怪那个人！非要把他带到生日会，害我爸认识他了。】
【那天我爸的眼睛都突然亮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就是长得和我妈年轻的时候像吗？难道他觉得我妈投胎转世了？】
【我知道他，他奶奶在我家做月嫂的时候就手脚不干净，他爸也游手好闲。就这种人，还妄图取代我妈妈的位置。】
【看我把他脸毁了，他还怎么嚣张。】
【烦，那个人又过来了。都是他坏我的好事。】
【要不是那个人我爸也不会认识他！】
【不过，一定还有其他方法。】
【一定要想办法让他滚出我们家
，最后永远从世界上消失！】
秦昭然合上日记：“怪不得他反应那么大，原来那个中年男人就是他爸。”
“可是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赵小雪摊手，“老实说，他爸虽然不年轻了，还是挺帅的。”
“我总觉得哪里有问题。”秦昭然拧眉思考。
赵小雪也在旁边冥思苦想，忽然，她双手击掌：“我想到一个可能！”
李术在地上打滚，滚了快十分钟，又开始抓脸，又抓了五分钟，终于安静下来。
他喘着粗气睁开眼，满头大汗。
其他人都围在他旁边，神色各异地看着他，秦昭然手里拿着一张日记，递给他一张纸。
李术擦汗，颤声问：“你们都知道了？”
“嗯。”秦昭然点头。
“我说过，他就是个贱人，”他恨恨地说，“就是他勾引我爸。”
“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不是你爸？”赵小雪问。
李术没好气地说：“我爸不是我爸还能是谁？”
“我们想了一种可能。就是，既然，他奶奶以前在你家做过工，他长得和你妈很像，你又和他差不多年纪，你爸对他很好，你无论是才华还是外貌都赶不上你的父母，那么，除了你爸看上他了之外，还有一种可能，”赵小雪斟酌着说，“你们两个抱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14 23:28:27~2020-11-15 03:03: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oo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