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江开发了狠, 盛盏清感觉全身的筋骨都被重组过,浑浑噩噩间,被他三言两语套出今天和宋姝见面说的所有话。
她视线朦胧, 没有看见他骤然冷下的神色, 只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不断漂浮在自己耳际。
“怎么宋姝说什么,你都信都答应?”
人在犹豫不定时,最受不了蛊惑和引导, 江开能理解盛盏清的做法, 但不代表他会赞同。
他气极,省去一贯的亲昵称呼,压抑着声音, “怎么不见你平时这么听我的话?”
盛盏清已经累到不想说话。
“她说了一堆废话, 没有一句是对的, 有件事情更是错到离谱。”
江开清泠的嗓音,击溃了她今晚的混沌, 光影变幻间,她努力去寻他的脸。
“我最在乎的东西, 从来都不是我自己的前途。”
他无奈地说,“你要是真为了我,跟我分手, 我才算失去了它。”
盛盏清眼睫微颤,像有一撮飞絮浮在眼皮上, 痒得她难受。
头顶上方的的黑影缓慢倾轧下来,呼出的气息吹散那团恼人的飞絮, 他的唇降落下来。
月色洋洋洒洒,她终于看清他的脸,也从他眼里看到了足够深沉的纵容。
“分手这事, 我以后不会再提。”盛盏清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到不成调。
江开却莫名觉得好听,看着她在昏暗里纤瘦的轮廓,心被热火熏了把。
随后听见她极轻地说,“但你得给我时间,让我试着去接受自己,我说的不是现在的我,而是一个活了近二十四年的人,她的整段人生。”
良久,“好。”
当晚,盛盏清给宋姝发了条短信:【我不会让他走我的老路。】
发完后,她直接关机,沉沉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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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盛盏清收拾行李,江开腾出时间,亲自驾车送她到北城。
车停在宽巷口,临近八点,烟火气渐消,几盏路灯悬于夜幕之中,穿过挨挨挤挤的枝叶罅隙,在水泥地面投下斑驳的树影。
冷清无风的夜,
车上的温度也显得闷热,一声轻响,两侧安全带同时弹回。
江开拉住她的腕,往怀里一拢,而后使出她惯用的撒娇讨好的姿态,将脸埋在她脖颈。
盛盏清静静感受他的气息在脸侧辗转,前方有喇叭声响起,刺目的白光笔直地对上他们的脸。
肩上的压力骤然消失,江开扬起她的下颌轻轻摩挲,“盏清姐,我耐心不足,所以没法给你太多时间。到了约定期限……”
来车催促,喇叭声不绝于耳,结结实实地盖过江开的声音。
他只好重新扣上安全带,把车倒出些距离,让对方过去。
等声响消停后,盛盏清极淡地重复他的话,“到了约定期限。”
“到了约定期限,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让shadow这个名字光明正大地站回到舞台上。”
他的神色不疑有假,盛盏清为了敷衍他事先准备的所有说辞,在一刹那间卡在嗓子眼。
她喉结大幅度地滚动了下,恍惚中听见自己低低应了声。
不知道谁家门口洒了一地的泥,车轮在上面滚过,声音闷闷的,在沉寂的夜里格外突兀。
两束冷白灯光穿过她的身体,稳稳当当地照亮深处的黑暗。
盛盏清回过头,江开的车还停在远处,车前灯晃得她眼睛发酸,近半分钟后,她将身子转回去,沿着亮光往前走。
没有提前打过招呼,苏文秋看见她出现在院门口时,愣了好半会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扭过头喊了声,“老盛,女儿回来了。”
“不就是回个家?”盛明尧腿脚已经痊愈,但走路还有些不稳,他从屋里趔趄着出来,眼神与盛盏清一触即离,“大晚上的,喊这么大声,整得全街坊都快听见。”
苏文秋深谙盛明尧的别捏脾气,此刻便没有理会他这番嘲讽,笑盈盈道:“怎么来的?”
“江开送我过来的,他还有事先走了。”盛盏清避开苏文秋的手,“箱子不重,我自己来。”
盛明尧在旁边哼了声,苏文秋瞥他一眼,轻轻皱了皱眉,有些不满他的态度。
盛盏清提起箱子掂了两下,
勾唇笑起来,“妈,家里还有多余的被子吗?我在家住几晚。”
突如其来的沉默,显得院里绿植的簌簌声更加清晰,苏文秋手足无措片刻,转而磕磕巴巴地说,“你房间一直收拾得好好的,就等你回来。”
盛明尧眼神收了回来,没说什么,直接往屋里走去。
“阿盏你别放在心上,你爸就是这样,嘴硬心软,你不在的时候一直念叨着,前几天那演唱会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想起什么,苏文秋说,“吃饭了没?”
盛盏清微顿,摇了下头。
房间里的摆设,和八年前离开时如出一辙,干净得没有落下一丝尘埃。白枫木书柜上放着一个水晶制成的奖杯,裂痕和胶水重新粘过的痕迹像细密的蛛网,极其不和谐。
盛盏清站在原地盯着它看了近五分钟,打开同江开的对话框,输了一行字,想起他这会还在路上,清空退出。
她放下手机,从包里拿出被压得有些瘪的烟盒,敲出一支,走到窗边点上。
起了些风,烟头猩红忽闪,像划过夜空的飞机,带离疲于奔波的行人,尼古丁亦是如此。
回北城后的第一支烟抽到一半,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再之后是曲指往门板上的咚咚两下。
苏文秋站在门后说,“下来吃饭吧,你爸也在。”她抿了下唇,轻声补充:“晚上第二顿了。”
“马上下去。”盛盏清摁灭烟头。
听见人下楼的动静后,盛明尧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眼,随即又垂下目光,剥着花生米。
盛盏清在他身侧坐下,扫到桌上的一小壶白酒,又起身去厨房拿了玻璃杯,倒满。
举杯的动作进行到一半,旁边的人沉着声音说,“唱歌的人,成天又是抽烟又是喝酒。”
离得近,盛明尧轻而易举地闻到了她身上的烟味。
这是盛明尧今晚第一次开口跟她说话,盛盏清稍滞后笑起来,“爸,喝一杯?”
盛明尧同她对视两秒,迟迟没有反应。见状,盛盏清将杯子贴过去,发出一声脆响。
“爸,你看过演唱会
后,觉得江开怎么样。”她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的糖醋里脊,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很长一段时间,盛明尧都没有开口,就在盛盏清以为等不来他的答案后,他忽然说:“还行。”
盛盏清手微微一顿。
她了解盛明尧,他夸人一向吝啬,“还行”这两字已经蕴含了极大的褒奖。
盛盏清淡淡嗯了声,似乎是在表示同意。
肚子胀得有些难受,但她的筷子始终没有停下过,沉默片刻,她又问:“那我呢?”
苏文秋刚抬起的脚步退了回去,身子一拐,重新隐回暗处。
没多久,听见盛盏清含笑说,“差点忘了,您都没看过我的演出。”
盛明尧缓慢沉出一口气,咬紧牙关说:“谁告诉你没看过。”
这句话被他压得极低,低到耳朵像被灌进一阵风,轻飘飘的,以至于差点被盛盏清当成错觉。
可他的神情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洗完澡后,盛盏清直接回房,苏文秋敲门进来,怀里不知道抱着什么东西。
她定眼看去,是一叠cd,还有几张门票,封面花花绿绿的。
整个人一下子愣住。
cd全都是cb乐队的专辑,而门票则是她在正式出道前,应邀的各类商演的入场券。
最早一张在七年前。
“这些都是你爸的宝贝,我也是最近整理储物间时发现的。”苏文秋笑说,“怪不得你爸平时都不让我去那,估计想着要是被我发现了,我准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他一向死要面子,哪拉得下这脸。”
盛盏清表情木楞,嘴里重复着一句话,“这些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没关系,现在知道也不晚。你爸嘴上不承认,其实心里早就接受了你走音乐这条路。”
苏文秋目光扫过书柜上的奖杯,“上次你爸之所以跟你发这么大的脾气,非得要你退出娱乐圈,是因为那时候他看到了网上对你的那些不好的评价,他担心你,可你也知道他的脾性,只能硬着心肠逼你放弃音乐这条路。”
“但不管如何,阿盏,你都该记住一个事实。”她的眼神温柔,捂热盛盏清的心,“不管你从前如何,今后又将成为什么样的人,你爸他,一直将你视作他最大的骄傲。”
成长是一段同父母博弈的过程,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盛盏清试图用叛逆的手段去抵抗盛明尧的权威。
最后,她成功了,却忘了至关重要的一件事——她深深伤害了一位父亲的心。
盛盏清一直都知道盛明尧爱她,却不知道他的爱到了什么地步。
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她自以为是的成功,早在同盛明尧宣战的那一刻,就输得溃不成军。
父母和子女间的羁绊就是如此,永远理不清谁对谁错,却能分得清谁爱得更深。
门票锋利的边缘早已受潮软化,但攒紧在手心,触感还是异常分明。
良久,盛盏清抬头问:“妈,你觉得我还能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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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则林从南城出差回来,直接去江开住所找他。
“你和阿盏最近在闹什么别扭?人好端端的,怎么又跑回北城了。”
傅则林的心是歪的,但凡牵扯到盛盏清,总会下意识偏向她,特别是在当事人不在的情况下,“阿盏她脾气犟,又死要面子,吃软不吃硬,没事你就去撒撒娇卖卖惨,总能把她哄好。”
江开顿了下,淡淡瞥他一眼,“感情的事你不懂。”
不是第一天在江开那见识到这幅故作老成的姿态,傅则林不以为意地笑道:“我怎么不懂,好歹也经历过。”
“你要是真懂,也不至于把自己女朋友作没了。”声音很轻,含着讥诮。
傅则林想起苏燃,噤声。
“没事你可以走了。”江开在谱子上划了数道,留下杂乱无章的辙痕后,噗的一声将纸戳穿,又把笔随意往桌几上一抛。
傅则林被他的烦躁怔到,不再同他废话,单刀直入道:“陈蔓衣的热搜看见没?”
最近一段时间,陈蔓衣过得并不安生,先是被人指出抄袭,之后又被爆出和某富豪有着不正当的关系。
涉
及到伦理道德层面,网友的抨击力度更重了几分。这些天,陈蔓衣就跟过街的老鼠一样,网上随处可见对她的声讨。
傅则林丝毫不怀疑这几条热搜的真实性,按捺不住冷嘲热讽的念头,“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还是对只会作秀的假夫妻。”
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你说就冲着现在这火上眉毛的局势,陈蔓衣和乔柏遥这两个人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继续捆绑在一起?”
“那就看他们之间的利益究竟牵涉到什么程度了。”江开漫不经心地说,“如果这些事再闹得大点,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看到狗咬狗的局面。”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那你的计划还要继续吗?”
“为什么不?盏清姐做不到的事情,只能我来,况且我早就答应了许临越。”江开冷笑,“我要让乔柏遥,灰头土脸地站在他最爱的镁光灯下。”
傅则林走后没多久,江开收到盛盏清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回来了。】
他下意识往玄关看了眼,那里空落落的没有人影,便将电话拨过去,“盏清姐,你现在在哪?”
带去北城的行李不多,盛盏清为图方便,把整个拉杆箱丢在家,轻装坐动车回的越城。
“我在你上次带我去的音像店。”
越城今天有雨,落地窗外烟雨蒙蒙,雨声不小,混沌了她的嗓音。
她稍微提了点音量,“不用来接我,我买完cd自己打车回去。”
上次来音箱店,盛盏清就和店老板加了微信,到新货后记得告诉她一声。
昨天,店老板给她发了条微信,说是cb最后一张专辑再版,那时候盛明尧就在旁边。
最后一张专辑本来就难抢,加上发行的日子距离她被爆出抄袭间隔不久,所以很快就被强制下架,这么久才迎来再版。
盛明尧小心翼翼珍藏的的专辑唯独缺了这张,虽然他嘴上不说,但盛盏清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便拜托老板,无论如何都要给她留一张。
江开没答应,拿上车钥匙,一
面说,“我来接你。”
挂断电话,盛盏清到收银台付钱,老板笑眯眯地对她说,“新到的海报要带一张回去吗?最后一张了。”
“什么海报?”
“cb乐队的。”他努了努下巴。
见他如此热情,盛盏清只好朝他指的地方走过去,拿起海报轻描淡写地看了眼,回到收银台。
老板当她是cb乐队铁杆粉丝,“你运气好,最后一张被你买到的。”
“这么抢手?”她讶异地挑了下眉。
“上个买它的人在你来之前刚走。”
盛盏清淡淡地哦了声,随即被老板倏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
“喏,就那小姑娘,我的老客户了。现在在对面等车呢。”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住。
——是她的学生。
玻璃窗上粘着细密的水珠,外头的世界被糊化成暗淡的灰色,徐若心就在这样肆虐的风雨里,撑着一把伞,怀里被海报塞得满满当当。
风有些大,把伞吹得翻了半边身,她眯着眼,想将伞扣摁回去,却不料怀里的海报因而被风带了出去,往路中心滚。
盛盏清推开玻璃门的同时,空气里响起一道尖锐的刹车声,瞬间割裂苍穹。
她猛地撩起眼皮,目光陡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