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岁秽丰年
大家闻言脸色都变了, 这批苗子他们早就听说是沐教授带着知识分子在实验室里培育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才培育成功的，产量听说比他们现在的粮食产量高出一倍有余。
有老乡率先站了出来，挥舞着手臂大声的说道，“乡亲们, 大家都赶紧回去拿桶来提水灌溉, 妇女同志手巧赶紧将肥土和苗子分开来, 苗子放在阴凉处，老爷们儿今晚一定要将土给洗一遍, 这是事关咱吃饭的大事，谁都不能含糊！”
大家都是在庄稼地里混口饭吃的, 深深的知道这件事情要是处理不好, 那可就真是损失惨重，沐春和站在一旁急的不行, “赶紧, 这批苗子一定要抢救过来，要不然咱们这一年多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这些损失的可都是能够救命的粮食, 围在一旁的乡亲们也都纷纷开始行动起来, “大家都赶紧的回家去拿东西，抓紧时间。”
太阳已经沉下去了, 黑夜也渐渐的降临,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乡亲们和学生们干活儿的速度也渐渐的慢了下来，眼看着这一茬茬的土豆苗就要不行了。
原本就已经累的不行的学生们此刻的情绪也莫名的变得有些古怪，“哎, 你踩我干嘛！”
“你赶紧搬呐，还愣着干什么。”
“你可别拖后腿，你自己不相干一直使唤我算什么本事。”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提那么一点水, 够浇几根苗子的？”
这样破坏团队氛围的声音不知是谁先传出来的，但不久久已经在田地里此起彼伏，大家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旦跟自己扯上关系不能再参加实验那是必然的，甚至还有可能会被归结为损害国家利益的反动分子。
谁都埋头干着自己的事儿，盯着他人出的那些小毛病，好让自己能置身事外，生怕跟自己扯上一丁点儿关系。
沐蕴这边正徒手刨着地里的土豆苗呢，没想到却被突然劈头盖脸的一桶水浇了下来，“嘿，你这人怎么不长眼呢，非要蹲在我的桶下面来，你是不是跟这儿偷懒呢。”
沐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神凌厉的扫了一眼眼前这个说话声音粗俗的男同志，“我到要问问你，你长没长耳朵，这边这块儿地已经明确规定了不用再浇水了。”
可能是黑灯瞎火的那人倒是格外的嚣张了起来，“我可没听到这样的规定，你自己想偷懒你就说，你别在这儿拿根鸡毛当令箭。”
李强国拎着水桶老早就看不惯这个跟着沐教授过来的来历不明的女人，他不就是想偷个懒，今天一天就将农家肥全部撒下去，还没有浇水稀释吗？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原本这苗子蔫儿了吧唧的怎么查都查不到是肥料的问题，可她一来就将他干的那么点儿活的差错全给抖落出来了。
他在这块试验田横行霸道惯了，仗着自己身强体壮，仗着自己有个位高权重的父亲，谁要是敢惹他保不齐就要吃一顿拳头，说不定第二天就要保卫兵用汽车给拉倒劳改所去进行劳动改造。
在这块儿试验田还没有谁敢这么不给他面子拆他的台呢，这娘们儿仗着自己是跟着沐教授过来的，当场就让他难堪，这事儿可没那么容易过去，好不容易让她落了单，今天说什么他也要让她长点教训。
沐蕴当即便冷下脸来，声音提了提，“你没听到那是你耳朵不行，你拎着一桶水就往我这么个大活人头上浇，那是你眼睛不行，你不经大脑乱说话那是你脑子不行，虽然你身残志坚但也改变不了你道德有问题，思想败坏的事实。”
“这儿每个人都在为抢救这一批苗子努力，你却拎着桶瞎晃悠，这是典型的偷奸耍滑，你放心你的这些问题我都会写成报告交给沐教授，团队里容不下你这种智商缺陷，手脚不便专门搅混水的低能儿。”
沐蕴声音冷冷的，虽然微弱的月光并不能让她看清楚眼前这个人的模样，她心里却依稀的猜出了这个人大概是谁，这人估计也是团队里传出各种风言风语的搅屎棍吧。
当即站在沐蕴眼前的人就火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他往前走了几步，眼看着就要掐住沐蕴的脖子，“你胡说八道，看我今天给你几个大嘴巴子！”
沐蕴也不是吃素的，她迅速抓起一旁的小铁锹，对着他的脑门儿就拍了过去，嘴里还大声的喊道，“流氓啊，救命！他要杀我！”
沐蕴喊完手底下的动作也不闲着，下手那叫一个狠，铁锹招招都是打在最无关紧要的地方，用的力气也正正好，痛不欲生但是不会留下任何的伤口，问起来也顶多就是女同志正当防卫。
沐蕴紧紧闭上眼，拿着铁锹胡乱的飞舞着，“你别过来，走开，走开！”
而另一个粗狂的惨叫声更是像是杀猪一般惨烈，现场乱七八糟的尖叫和交头接耳的闲话掺杂在一起乱成一锅粥一般。
“都给我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让所有人的动作动停了下来，整块试验田的气氛也降到冰点。
大家不由的将目光看向了那个瘦弱的男人，只见他举着全队为数不多的几个火把，全身上下沾满泥土，站在田埂上面色铁青的男人，“沐教授，您来了。”
沐教授原本在培育土豆苗的实验室里将抢救出来的土豆幼苗进行脱水培育，现在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原因不言而喻。
沐春和站在田埂上看了一眼闹出动静的沐蕴和李强国，眼底泛着冰冷的寒意，大家都以为他要发火生气的时候。
他却放下了手里举着的那个火把，然后朝大家挥挥手，“都回去吧，剩下的这些我自己一个人来。”
这还有好几拢地的土豆苗，别说有一个人，就算是十个人那也是弄不完的。
“沐教授，我们不回去。”
“沐教授，我不走。”
沐春和却一反常态的态度严肃起来，语气也不容置喙，“都回去，你们不是早就身在曹营心在汉了吗？我一个人干还比你们快上几分。”
乡亲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为难的看着沐教授，“沐教授，刚才是我们不对，我们偷懒了，但大家那不是听了你们学生娃娃们说，这事儿干得好有功劳，干不好还要挨处分滴嘛。”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也不早了，明天还要下地干活呢。”
沐春和语气淡淡的，但语气里却透着极大地威严，说完后他自顾自的蹲了下来，埋头一个人开始将那些苗子从土里挖出来，然后又将水浇灌在土地里，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的干着。
所有的乡亲和学生们手足无措的看着忙忙碌碌的沐春和，手下的动作伸出去却又很快缩回来，缩回来却又想伸出去。
“沐教授对不起，我们错了。”
沐春和没反应。
“沐教授，我来帮你吧。”
沐春和仍旧是没有反应，眼神专注者手底下的动作。
沐蕴顶着一身湿淋淋的衣服抿了抿嘴，蹲了下来，手脚麻利的刨开土豆苗，有些惋惜的说道，“哎，我这怎么不小心还挖出来一撮苗子呢，我要赶紧送到实验室里去，要不然可救不活。”
“我帮你去送，我跑腿可快了，你就多不小心挖几撮。”
大家就这微弱的火光看了一眼沐春和，他仍旧是没什么反应，大家的胆子也就渐渐的大了起来。
“算我一个！”
“我也来，我力气大我来提水吧。”
“俺手脚可利索了，我来弄吧。”
时间眼看着就过了凌晨，知微微微几个火把的火光有那么些许光亮，但这片实验田里却依旧热火朝天的干着，一拢拢的土豆苗在大家齐心协力的干劲儿下终于抢救的差不多了。
还剩最后一点的抢救工作，大家都在埋头干着，不知道是谁突然在语气轻快的说了一句，“看，日出！”
大家纷纷将头从地里抬了起来，东边初升的太阳，霞光万丈，微弱温暖的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折射出淡淡的光彩。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汗珠，迎着朝阳，看着实验田里被搬空的土豆苗儿，这一夜未眠的疲惫似乎也算不了什么了。
“来搭把手，最后一茬了。”
这一茬幼苗刚被从地里挖上来，就有人利索的接过马不停蹄的往实验室里送去，“沐教授，这是最后一茬了。”
沐春和忙活着手下那批幼苗的最后的清洗工作，头也没抬直接吩咐道，“好，你们辛苦了，乡亲们都辛苦了，王立春，你组织一下先让大家回去休息吧。”
“好嘞。”王立春立马便回答，然后哼哧哼哧的跑了出去，学生们见沐春和脸上表情严肃，也都自觉地往外走了。
沐春和蹲在地上，看着一茬茬整整齐齐的土豆幼苗，脸上眉头紧紧的皱着，一个个给他们标上标签，编号，这个实验室沉闷且压抑，沐蕴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
“爸。”
沐春和抬了抬眼睛，看了一眼沐蕴，脸上也不自觉的表现出欣慰，“你怎么知道这是烧苗了，连我都以为杂交品种表现出来的排异反应呢。”
沐蕴蹲下来，照着沐春和的样子也给这一茬茬的土豆苗开始标号，她脸上挂着淡笑，“瞎猫碰见死耗子呗，前几天在学校图书馆的农业书上看到过这种现象，所以下意识的以为是烧苗，没想到还真让我给猜对了。”
沐春和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但他又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少女，以前的沐蕴可是最娇气的，哪里会像昨天那样抓起泥土就往鼻尖凑，忙活了一整个晚上连累都没喊一句，紧接着又来帮他干活，这要是说给谁说给他听，他是说什么都不会相信的。
看来真是他太久没回家，连女儿有了这么大的转变都全然不知，他这个父亲做的还真是失败，不过同时他也欣慰，沐蕴居然也开窍了。
“看来这段时间你看的书确实是不少。”他手下的动作没有停，回想起她在实验田和李强国的心惊胆战的那一幕，“不过今天你这种做法，我不赞成。”
“那我就应该忍气吞声吗？”沐蕴低下了头，估计沐春和是想告诉要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沐春和摇了摇头，继而脸上闪过一抹睿智的笑容。“他泼你一桶水，泼他一身加了料的土，不难受但也能恶心死他，像你似的拿个铁锹就往上冲跟个莽夫似的，一个不小心还会伤着你自己。”
“我记住了，爸。”沐蕴挑挑眉，没想到温文尔雅的沐春和报复起人来也能想出这么损的损招儿。
沐春和点点头，又叮嘱道，“记住了就好，不过得饶人处且饶人，能放人一马的就放人一马。我教你这些可不是让你拿去没事捉弄人家玩的。”
“好啦，知道啦沐教授。”沐蕴连忙像是拨浪鼓似的捣头如蒜，沐春和看她的样子脸上的愁容也终于慢慢的舒展了开来，
父女两个前前后后忙活了一整个上午，终于将所有的幼苗都编号记录在笔记本上，沐春和啪的一声将笔记本合上，眼睛里凌厉的望向前方，“这批苗子都处理完了，七天后在植入进土里应该再看看什么情况吧，现在是时候该好好算算账了。”
激昂的号角声在实验田里吹响，不到十多分钟学生们就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小小的一间教室里很快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沐春和站在讲台上，神情严肃的看着下面大气都不敢出的一众学生，温润的眼神此刻尽是凌厉，“李强国，你出来。”
沐春和的话在这间小小的教室掷地有声，很快大家就纷纷侧身让出了一条道来，目光的尽头处站着的正是五大三粗的李强国。
沐春和直接忽略了他脸上的高傲和阴霾，直接了当的同他说道，“你明天就收拾东西，会有人来接你回首都大学，至于其他的留不留处分，你最后会成什么样，看你自己的造化。”
李强国双手抱在胸前，很是不屑的哼了一声，“沐教授，你凭什么赶我走，”
沐春和连眼睛都没抬，声音严肃又冷淡，“昨天幼苗施肥是轮到你了吧，我说了要给多少肥料没有？你又给了多少？这批幼苗会烧苗这其中的原因不用我多解释吧？”
“还有，你平时是个什么德行不用我多说吧，你在团队里煽风点火，打击大家的自信心和行动力这事儿是道德败坏，你看不起农民同志这是品行问题，就这么一桩桩一件件你就不配在我团队里待着！”
李强国没想到沐春和一早就知道了这事儿，居然强忍着到了现在才发作，但沐春和现在做的这个研究可以说是能造福整个原国百姓的功在千秋的好事，
一旦成功加上他爸的关系他怎么说也能混个教授当当，他可不要这个时候被甩出去了，对，他还有他爸这张王牌没有用呢。
所以即便是被沐春和耳提面命的呵斥，他脸上仍没有丝毫的悔改之意，反而是更加的高高在上了起来，“那你也不能赶我走，你知道我爸是谁吗？除非我自己想走，不然我在这儿待着，你还得叫我一声爷爷。”
沐春和也不恼，勾了勾唇角，那双略微有些沧桑的眼睛像是一口古井，“你说李三立局长是吧，我听说他前段时间被抓了，贪污发放给老百姓的粮食三千斤，说不定你现在回去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本来不想将事情说的这么明白，在大家面前给你留点尊严，但你自己执意要这样，我会写一份情况说明给首都大学，其他的你好自为之吧。”
李强国这下脸色一下子就跨了下来，腿一软差一点就跪在了地上，“沐教授，我真的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你听过狼来的故事吗？”沐春和却并未有一丝的动容，反倒是挂上一抹自嘲的笑容，眼底看李国强非常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