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往事如烟尘，心上已结痂
一杯茶端起，一段往事呈现。
五十多年前，玉山门还是江湖上享有盛名的门派。
玉山门历来不喜人多，门派弟子加门主不过四人而已。
门主南宫流云，妻早逝，留有女南宫婉仪。门下两个弟子，大弟子凤祁山，二弟子叶为。
他们一直很低调，但一直被重视。因为南宫流云精通奇门要术，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修为有多高。
凤祁山二十岁便成了黍国的御厨，皇帝三餐膳食皆为他所管。他为人和善，厨艺高超，故当时的皇帝赵云南封他为千宝御厨，食禄五百。又赏通行金牌，他可自由出入御膳房及皇帝的正乾殿。
不过这些成就在玉山门二弟子叶为的眼中是不屑的，因为他认为江湖中人定要以武术修为为主要，其他都是虚名而已。
对于师弟的不屑凤祁山没有放在心上，每月回来探亲，他都会从宫中带很多佳肴珍馐来给他们食用。
他回来的时候，若桃花正开，他的师妹南宫婉仪就会站在桃花树下等他。
路上的归来的人，只要想起桃花树下的那个妙人儿，他的心恨不得立即飞到她的身边。
南宫婉仪坐在桃花树下绣花，旁边放着一壶沏好的茶。
她偶尔抬头向远处望去，看看归人是否露出身影。
听见哒哒的马蹄声，她赶紧放下手中的绣针，高兴的挥动着手绢。
下马来的凤祁山，顾不得累，便赶紧将怀里的礼物拿给南宫婉仪。
每次回家他都会为南宫婉仪带一份礼物，有时是钗子，有时是绢花，有时是小玩意儿。
南宫婉仪流露出藏不住的欢喜，她倒下一杯茶，递给匆匆赶路回来的凤祁山。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回家去了。夕阳与桃花相映，染透了玉门山的砖瓦。
如此良辰美景，有郎才女貌一双璧人相配，更惹人心醉。
不过在玉山门有人心醉则便有人心碎，叶为和凤祁山一样爱恋着自己的师妹，无奈南宫婉仪只钟情于凤祁山。
师父南宫流云早已看出自家女儿的心思，于是便为他们定下了婚约，秋后是他们的婚期。
叶为一直不服气，因为论武功论长相他都不输凤祁山。重要的是自凤祁山去宫里做了御厨后，这玉山门的大小事情都是他在张罗。所以他认为师父偏心，美丽的师妹应该是属于他的。
每次凤祁山归家，叶为都会躲到后山练剑。他不想看到二人卿卿我我的画面，他嫉妒得发狂。
凤祁山这回提了一壶酒去后山找叶为，他让叶为放心，玉山门的门主之位迟早都是叶为的。
叶为没有接凤祁山递过来的酒，他冷冷的说一声：“门主之位我要，师妹……我也要。”
凤祁山自己饮下杯中酒，他这个师弟他是了解的。
他们幼年都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得师父收养才能活命。
凤祁山善良正直，而叶为因为目睹亲生母亲被凌辱致死，从小性格内向，不多话，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如今他把心里话说给凤祁山听，他内心是狂躁的，他想得到的东西，无论花多大的代价都要得到。
凤祁山深爱南宫婉仪，他肯定不会让步。他心里打算着，等秋后成了亲，他便带着南宫婉仪离开玉山门，让叶为断了念头。
可凤祁山低估了叶为对南宫婉仪的喜欢，他六岁来玉山门，对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大家吃饭的时候他也不上桌，只是目光呆滞的蜷缩在角落里。
小小南宫婉仪，端着比她手大很多的碗来到叶为的面前。
“叶为哥哥，你要吃饭才能长高高，长高高你才能为你的娘亲报仇了。”
听到这个声音，叶为抬起头来，这是他来玉山门两个月第一次将头抬起来。
他慢慢接过南宫婉仪递来的碗，南宫婉仪发现他手在流血，赶紧用白净的小手帕为他擦干净。
然后拉着他，慢慢朝餐桌走去。以后的日子里，南宫婉仪有什么好吃的都会拿来与他分享。
南宫婉仪对叶为来说不仅仅是师妹，而是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一道光，让他燃起对生活的希望。
所以，他是不会放弃的。
秋后婚期到了，两位新人紧张又快乐的筹备着婚礼。
成亲当天，来的都是与玉山门私交甚好的朋友。皇帝听说自己的御厨成亲，还赐下玉如意一对来恭贺新人。
这场婚礼，要面有面，定会令人羡慕。
吉时已到，该是拜天地的时候了。可是南宫流云一个时辰前进屋以后，就没有出来。
这场婚事是他应许，按理说他是不会迟来。
凤祁山以为是师父在房里睡着了，老人家瞌睡多，得理解。他拉着南宫婉仪，准备一起去请师父。
谁知此时中门打开，叶为从里面走出来。
“不用请了，师父本就不同意你们的婚事，他说了我才是能给师妹幸福的人。”
众宾客听后，议论纷纷。叶为见大家用诧异的眼神望着他，便缓缓从兜里掏出门主令牌。
他说就在刚刚师父将玉山门的门主之位传给他，并说只有玉山门的门主才配娶他的女儿。
这番说辞，也许能骗得了众人，但骗不过凤祁山。因为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师父还为他们两人祝福摸礼。不可能一个时辰后，就能变卦。
“师弟，师父呢？别闹了，快让我去请师父出来为我们主婚。”
“谁闹了？凤祁山，这么多年来你一直以兄长自居。什么时候都高高在上，好似只有你的事是正事，而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在你眼中不过是在闹。”
南宫婉仪感觉事态有些不对，她大声的呼喊着：“爹，你还好吗？爹，你快出来与大家说清楚。”
叶为看着一身红装的南宫婉仪，让她别着急，让宾客们别慌，婚礼照样举行，但是新郎得换了。
“荒唐！南宫老兄一生为人正直，未曾想教出的门下弟子如此荒唐。”
有人愤怒的要离去，不想没走几步，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倒下去了。
接着，其他宾客也纷纷倒地。
“你做了什么？”凤祁山也觉得自己全身无力。
叶为大笑起来。原来他早在酒水里下了软骨散。这药下去，不会马上要人命，它会慢慢的侵蚀中毒人的骨髓，让人在无力中死去。
“爹！你把我爹怎么样了？”南宫婉仪着急的问。
她发现周围的人都中了毒，唯独她无事。原来叶为在之前便将解药混入茶水中递给她饮下了，所以她才没中毒。
叶为大笑着坐在门槛上，就在刚刚他杀了养育他的师父。
他本不想杀南宫流云的，南宫流云回到房间后他便尾随而来。
叶为跪在地上，诉说着自己对南宫婉仪的喜爱，求南宫流云将南宫婉仪重新许配给他。他发誓一定会好好照顾师妹，将玉山门发扬光大。
听了他的一番话后，南宫流云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说如今木已成舟，望南宫流云能祝福凤祁山和南宫婉仪。
要知道叶为是有备而来的，他知道南宫流云不会答应的。起来后，他擦干眼泪，转身给南宫流云倒了一杯茶。
说只怪他和师妹有缘无分，事到如今也只得祝福了。
南宫流云见他心有回转，便接过他的茶饮下，说缘分到了叶为也会遇到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一个人。
南宫流云不知道叶为是非南宫婉仪不娶的，他在倒茶时便将软骨散放进去了。
南宫流云发现自己中毒后，立即要封住筋脉解毒。叶为见状赶紧拦住，他说：“师父，您现在出去向天下人宣告，婉仪是我的妻子，并将凤祁山逐出师门。我娶了婉仪以后，一定会加倍的孝顺你。”
南宫流云是正人君子，怎么会拿自己女儿的幸福开玩笑，他大骂着叶为是畜牲。
叶为急了，他上前掐住南宫流云的脖子，中了毒的南宫流云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南宫流云骂他是恶狼，是养不乖的野兽。叶为眼睛发红，他想起小时被人辱骂的样子，他的怒气更重了。
他母亲是风尘女子，父亲不是谁。六岁那年母亲带着他搬家，在路上遇到山贼，山贼将他母亲凌辱致死。正要对年幼的他下毒手时，偶然路过的南宫流云救下了他。
发了狂的叶为控制不了自己，半晌，发现南宫流云不动了，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说实话，他没有想过要杀南宫流云的。事到如今，也就随便了。他从南宫流云的腰间摸出门主令牌，开门出去，便有了刚才的一幕。
叶为扒下凤祁山的新郎红衣穿在自己身上，然后上前去拉过不懂武功的南宫仪。
“师妹，来，我们拜天地。”
“叶哥哥，你醒醒好吗？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把你当作哥哥看待，全无男女之情，你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讨厌你看凤祁山的眼神，我嫉妒得要命。”
南宫婉仪奋力的挣扎着，瘫倒在地上的凤祁山痛苦的喊着让叶为放开南宫婉仪。
发了疯的叶为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他强制的按着南宫婉仪与他拜堂。三个叩首以后，他仰天大笑，说南宫婉仪已成为他的妻子。
他说接下来是进洞房，他抱起南宫婉仪就要向后院走去。南宫婉仪奋力拼搏，在他的胳膊上死命咬了一口，然后趁他吃痛时从他怀中跳了下来。
叶为还要追上来，她赶紧拿起旁边宾客的匕首对准自己的喉咙。
这下叶为不敢上前了，凤祁山和他同时喊出：“不要！”
他们都深爱着南宫婉仪，他们都愿意为南宫婉仪付出一切。
“师哥，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只能是你的妻子。”
“婉仪……”
两人的深情对视彻底惹怒了叶为，他上前去对着凤祁山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南宫婉仪出声让他住手，叶为说要想凤祁山活着，南宫婉仪必须答应与他洞房。
凤祁山痛苦的摇头，让南宫婉仪不要管他。
南宫婉仪看着口吐鲜血的凤祁山心痛不已，又想着已经被叶为杀害了的父亲，内心绝望极了。
“师哥，我们来生再见！”
说完南宫婉仪将匕首用力的刺进了心脏，看着倒下的南宫婉仪，叶为和凤祁山都悲伤得不能说出一句话来。
叶为走上前去抱着南宫婉仪的尸体，他说即使南宫婉仪死了，她也是他的妻。
“你放开婉仪，不要用你的脏手碰他。”
突然，凤祁山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愤然起身，拿起长剑朝叶为的后背刺去。
叶为命丧当场，凤祁山推开叶为，将南宫婉仪抱在怀中。
他本来是要自尽的，但被还有意识的一个宾客劝住了。他说若凤祁山死了，那玉山门从此就绝户了，玉山门先人辛苦创下的基业就没了。
痛哭过后，凤祁山找来解药为众宾客解毒，他们自行离开了。
唯独剩下凤祁山面对这场悲剧，他将三人葬下后，坐在他们的坟头发了三天三夜的呆。
后来，人们看到玉山门燃起了大火，一夜之间，一切都化为灰烬。
故事讲完了，九袋长老又为自己点了一袋烟。
陈欢喜知道他就是故事中的凤祁山，他被该在那场大火中死去。
却被赶来参加婚礼的丐帮帮主岳不山救下了，说来也巧，这岳不山因为事情耽搁了，便晚到了几天。
重新活过来的凤祁山终日饮酒，酒喝多了伤了他的脑子，慢慢的便忘记了前尘往事了。
久而久之，世上再无千宝御厨，也无玉山门。那年来参加婚宴的宾客也相继老死了，他们的故事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被风吹散在烟尘中了。
如今九袋长老再提起这段往事，内心是多么的痛苦。
他说自己命不久矣了，本该将这段往事带进棺材里去。
如今陈欢喜问起，也得是一个机缘，让他把这一段往事诉说出来。
五十年，太久了。他说他的婉仪肯定等急了，他得去陪她了。
陈欢喜不知该说什么，他拿起九袋长老的酒壶长饮一口酒，算是祭这个故事。
沧海桑田，变换不断。俗世的风云，终究会被时间冲淡，最后回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