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谒金门（三）
王朔泰本以为要摔个大马趴，下意识地“哎哟”一声，一双手却突然出现在他两臂之上。
冰肌无尘的一双纤手，衬在黯淡的内侍袍服上，散发着温润的光，使他忍不住好奇手主人是何方神圣。
看清之后，一声惊呼：“止盈公主！您怎会在此处？”
劫后余生，乍遇故人。王公公眼中登时泛起湿意。
这可真是……
江止盈将他眼中的关切收入眼底，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她拉过人走到一旁：“此处并非说话之地，王公公随我来罢。”
两人一路无话，走至含珠殿前，王公公顿了脚步。
他看了看宝光灿烂的宫殿，又发现了江止盈裙间的龙纹，欲言又止。
“这是……”
“您先进来喝口热茶，待会儿我再解释。”
不仅要为王公公解释，还要应对昨晚不知她去向的母亲。
江止盈深吸一口气。
果然，踏入殿中，第一眼便是倚在阑干上的秋蕙夫人。
她定定站在那处，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昨夜人定时分，自己被宋矜叫走了一夜。母亲醒来时不见她的人影，身边又没个报信的侍女，定然急坏了。
果然，秋蕙夫人扑到面前，双手紧紧捏着江止盈的手。
她正要细问女儿去哪儿了，身边突然传来另一道颤抖的声音。
“阿蕙——”
“你……”秋蕙夫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江止盈敏锐地发现，王公公见到母亲时远比见到自己更加激动。这是在确定了她们母女已经安全的情况下。
“母亲，公公，不若我们进去说罢。”
王公公忙不迭道：“哎哎，正应如此，瞧把我激动得。”
三人由江止盈领着去了小花厅。
含珠殿的宫女昨夜被屏退了，此时并无外人，秋蕙夫人亲自沏了一壶碧螺春。
除了周遭陈设不同，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永巷。
江止盈率先道：“还未多谢公公那日清晨相告之恩。”
“嗳，可不是么。若不是王公公，恐怕我们母女俩如今不知身在何方。”
永巷的消息闭塞。若是没有他，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少说也要几日之后。真到了那时，恐怕黄花菜都凉透了。
王公公忙道：“千万别这么说，老奴也是因此才逃过一劫，保住这条性命的。”
他出入了一趟永巷，恰好躲开颐宁宫中内侍的暴/乱，才能保全性命、逃出生天。
秋蕙夫人听了之后不由感怀：“都是因果报应埃”
“可不是？”王公公随声附和，目光却突然瞥到了江止盈繁复华丽的袖口。
若无看错的话，那袖口之上绣着的……是龙纹罢！怎会出现在止盈公主身上？
不过两日不见，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心中似被猫爪挠过一样，甚想一探究竟。
江止盈察觉了他的疑惑，抿了一口茶道：“母亲说得是，若非王公公，今日这身衣服也不会在我身上。”
她是这么对王公公说的；“我是先帝唯一的血脉，魏大人心有不忍，宋先生便提议立我为帝。”
隐去了宋矜拿母亲胁迫她就范之事。
她顿了一下，“昨夜宋大人邀我商量对策，今晨与羌兵谈判，他们已然答应退兵了。”
至于谈判的筹码是自己，江止盈思前想后，终究没有说出口。
以色侍人之事，她想瞒着母亲。
“退兵？”秋蕙夫人问：“是他们都离开洛都么？”
江止盈迟疑地摇了摇头。
照霍骁的架势，羌人大约短时间内不会离开。
秋蕙夫人总觉得哪里似有不对劲，可到底是羌人撤军带来的惊喜占了上风，让她顾不得更多了。
而王公公呢，早在听闻“登基”的时候就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吞下鸡蛋，久久不能回神。
他晃过神来之后，纳头便拜：“老奴、老奴参见陛下。”
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公公何须如此？”
王公公却执意行完了大礼。起身之际，避开了江止盈意欲相扶的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埃”
他认真道：“您既然当了天子，便是千金之躯，老奴怎么敢以贱驭贵……这可是要折寿的呀。”
江止盈的手一顿。
王公公第一时间适应了二人的身份变化，倒是她自己，还把这身贵不可言的衣服当成了玩笑般的扮家家酒。
可是，眼下羌兵宣告了停战，国朝保住了性命。朝堂、宫廷乃至市井都会渐渐地恢复往日的秩序。
那她呢？
是不是真的要站在龙椅之上？
还是会被利用完就抛开一边，打包送到霍骁那处？
江止盈心中微微惶然，但她掩藏得很好，脸上挂着清浅微笑，坚持把王公公扶起来。
“您是我们母女的救命恩人，有什么使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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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
洛都南贵北贱。魏哲作为朝中一品大员，府邸自然坐落在城南的中央，与一干朱门绣户、乌衣门第为邻。
与往日不同，此时的魏府被士兵里外三层围住，十足警戒。
魏哲在大魏府门前来回踱步，直到一个军官前来耳语几句，他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恰在这时，传来一个活泼的女声：“爹爹，怎么样了1
人未至，声先来。不一会儿，一个女子款款奔来，发鬓之上金玉饰物叮咚作响。
魏哲看了一眼娇娆的女儿，面色复杂：“子倏说，宫中已然大定。”
换言之，便是霍骁接受了他们的示好，把陛下……收入后院。
昨夜第一次听到这个计划时，魏哲踌躇了许久。他也知道，如果真刀真枪地与羌兵干上一场，自己这边的胜算极少。
想到手下精心养了数年的兵，魏哲咬了咬牙，终是同意了。
但是这时听到好消息，他心中却升腾起数不尽的郁气，恨不能重回那时，断然拒绝这个提议，再提刀上阵与敌人好好干上一常
再怎样也遮掩不了献女求和的本质。
魏如萱理解不了父亲的复杂心情，她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件。
“爹爹，你是要当皇帝了么？”
“不可胡言乱语1
魏哲板起脸，端起父亲的架子：“你这是想要谋逆？1
“本来先帝死了，爹爹手里有兵，守卫都城又有功。这皇位合该是您的。”魏如萱嘟起嘴，一脸不满。
爹还是改不了这个迂腐的脑子，一提皇位就大呼小叫。
“噤声！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魏哲见状就要捂住女儿的嘴。
魏如萱见父亲说不通，恨恨地跺了跺脚。
“你要去哪？”魏哲一把拦住了女儿，现在羌兵可还没走呢。
“我去找子倏哥哥，他肯定有办法说服你1小姑娘娇喝一声。
她正要冲出去，迎面便撞上一个人。
“哎哟1
魏如抬头，却发现撞上的人，正是自己要找的宋矜。
宋矜像是没看到父女之间的口角，笑吟吟地问：“阿萱这是要去找谁？”
想到自己与父亲先前的话或许被宋矜听到了，魏如萱昂头：“自然是去找子倏哥哥你。”
“子倏哥哥你告诉我，为什么父亲手里有兵却不能当皇帝？”
魏哲气得狠狠咳了一声
宋矜哄道：“阿萱不要着急，羌兵还没走呢。”
他把新得来的消息和盘托出：“魏和将军方才来报，羌军已经退出洛都，驻扎在城郊五里之外了。”
“五里？”魏哲沉下脸色。
常年行军之人都知道，这个距离不算远，何况羌军以神速闻名。
可以说，危险并没有真正远离洛都中人。
魏如萱见两人谈起正事不再理她，翻了个白眼。
宋矜顾不上搭理，接着对魏哲抛出了第二个消息。
“霍将军的人带话，说他们将军遣他来说，听说国朝惯常三日一朝会，明天便是新一轮早朝的日子了。”
魏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便去通知尚在京中的百官，明日在太极殿开朝会。”
他迟疑了一下才说：“陛下那处，便派魏和去罢。”
宋矜一一应了，他也知道江止盈约莫不会待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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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止盈陪着母亲与王公公又叙了一会儿话。
其实主要是王公公详细讲述自己的经历，母亲在一边含笑听着。
她一直是很好的倾听者。
直到魏和匆匆前来，江止盈独自离开，领他去了前殿。
“何事？”江止盈问道。
“明日卯时二刻便是早朝，届时尚在京中的文武百官皆要上朝，拜见于您。”
他想了一下，觉得告诉江止盈也无妨：“早朝一事，是霍骁……霍将军提起的。”
江止盈心中咯噔了一下。
该来的总会来。
翌日清晨，江止盈站在太极宫最前方，觉的似有什么东西如影随形。
她抬起头来，原来是站在群臣之首的高挑男子，用一道荤色的目光，将她从上到下刮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