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故人到来
“几位,郡王有请。”
一队军士走来,恭敬地向陈嘲风他们抱拳弯腰道。
“我猜是谁,原来是景行贤侄,哈哈哈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绵延几里的石廊道后,宽宏的将军台上,身披半衣祒的魁梧男人快步走来,大声笑道。
“我还在猜测,到底是哪位故人,是那矮狗莽刀子何矣人,还是那泉泷城的章攸之,到头来才发现原来是你小子。”
“李叔!”
徐景行快步上前,接过李无阙伸来的双手,朗声大笑道:
“小侄受家父之命,前往那辽东办理差事,去的时候匆忙,没能拜访,但路过你这渤海演武场,远远便听到马蹄阵阵,李叔,你这无缺军,虎威不减当年哪。”
李无阙粗犷大笑:“什么狗屁虎威,景行,其他人夸我这无缺军如何如何,我定是要一一收下,你在我跟前,就不用如此恭维了。
来来来,随我入大帐。待到天色将晚与我一道回渤海城去,阿尧若是见到你来了,恐怕会立即认不得我这个当爹的,哈哈哈。”
徐景行与李无阙慢步走入大帐内,徐景行猛的一拍脑门,“诶呀,差点忘了!”
自己忙着与李无阙叙旧,竟然把陈嘲风等人给忘了,不妥,不妥呀。
他连忙拉过李无阙,对着陈嘲风两人,面含愧疚,懊恼道:“李叔,差点忘记给你介绍了,诶呀,你看我这脑袋。”
陈嘲风面不改色,丝毫没有表现出一点被人忽视的不适神情。他朝着李无阙抱拳,不卑不亢道:“晚辈陈嘲风,拜见渤海王。”
徐景行连忙接过话来,“李叔,绣哥儿是我的好兄弟,我回来的路上他可是救过我的命,哈哈。”
“哦?救过你的命?你等经历了什么?速与我述说。”
李无阙打量起眼前这个瘦弱白净的年轻人,一袭朴素月衣,面容削瘦但有灵均,隐散沉霸之气。可怎么?竟然还未衍罡化气,踏入那道门槛?可以说是在这世道上仅仅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下三流,此人即便有些高山吐哺的气概,又是如何救下徐景行之命的?
一些疑虑辗转而过,但是他并未露出不屑亦或是疑惑的神情,李无阙此人在战场上勇猛争先,在处事上也算得上老谋深算。
“李叔,不知你是否听闻那穷阳回马旧关地界的一个山门,唤做猎天山。那日我兴起寻猎山中,抢了他们一个弟子的猎物,呵呵。”
李无阙思索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所耳闻,劣天山有吞福抢运之隙,穷阳共恶之,怎么,他们惹到你头上来了?”
徐景行笑道:“一些蠢猪罢了,被我给打发了,但险些被阴险宵小偷袭。”他看向陈嘲风,继续说道:“还好绣哥儿帮我挡此一劫,他娘的狗屁山派,尽干些阴险的勾当。”
李无阙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随即似乎想到些什么,怒气腾腾地猛拍桌子,愤然道:“他娘的,这群狗东西,倘若在我渤海郡内,老子一定灭了他们这群狗屁强盗。什么宗门山派,现在这世道专修福运的门派还剩哪些个?都是些干着鸡鸣狗盗之事的欺世盗名之辈罢了。哼,只恨那清山之策还未归全完整,若是御令一到,老子的无缺军立马杀过去平了他的山头!”
李无阙此话倒也不假,太平洲大大小小野派山门数之不清,共同瓜分着这座天下本就不富足的灵气福泽,并且与那朝堂众臣勾搭不清,一些皇帝老儿自然坐不住了,老子都不够使的,你们这群山野之徒瓜分气运也就算了,竟然还与朝臣结党营私,互相勾结?。
目下太平洲五国当中除了梁国,另外的炎国与东林国也明着发布了所谓的清山之策,不过力度与方法不一而已。
徐景行双目注释着面色平静的陈嘲风,出言道:“李叔,这清山一策还有许多不妥的地方,我前些时日与绣哥儿探讨过,有一些粗略见解。”
李无阙虽战场上夺人旗,杀人将勇猛如虎,但他和别的武将不一样,他对读书人也是颇为钦佩的。
他大笑道:“哦?你们对此事竟有见解么?好!好啊!真是英雄出少年,来,快坐下,坐下说。”
“来人,快去上些酒菜来!”
陈嘲风与徐景行等人入了座,福伯、林乙和翡儿则站在两人身后。徐景行笑着看向陈嘲风,又是点头又是努嘴的,示意他先开口。
李无阙看着两人默不作声,陈嘲风推脱不过,他看向主座上端坐着的渤海王,抱拳道:
“在下斗胆一言,如有冒犯,还请渤海王恕罪。”
李无阙哈哈一笑,“你既是徐家小子的兄弟,那便也是我的人,我是个武将,又不是什么迂腐的鸟文官,向来随性而为,不喜欢支支吾吾,你,但说无妨!”
“拿我大梁的清山之策来说,我皇施恩布道,浩典仁德,对那些所谓的野宗山门采取‘降可勉纳’的态度,虽说有益于我国民武众调,避免了直接的两方碰撞。但是,这夺人山门灭其根基的事本就以血腥镇压为主,那些个门派人士可不是什么会感恩戴德的君子之流,给他们留了活路,其实终究是埋下了不可估量的祸患呐。”
李无阙深以为然,点头道:“不错,确实如你所言,该做便做得狠绝一些,但此乃皇帝御令,你我更不是那常住雁落皇城的亲君朝臣,无权左右啊。
不过,有道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若正如你所说,反正在我渤海郡内,断断不会埋下祸根,要么不做,要做就给他一锅端了,他娘的!”
他看向陈嘲风,眼里透出惊讶,举止不凡的谈吐、刁钻精绝的分析,这个少年倒是确有几分江海怀而不显,山河吞而不露的不凡之气。
徐景行端起酒杯,起身道:“李叔依然霸气如斯,想当年,千骑平湖西,孤身入兹峪,震惊朝堂名震四海,当为天下无双!小侄敬你一觞!”随后便豪气地一饮而尽。
李无阙脸上忽明忽暗,有些志得意满的骄狂,又有些壮志难酬的唏嘘。终于他叹了口气,缓缓道:
“景行啊,你有所不知,我已有段时日未厮杀浴血于前线之上了,如今我受人猜忌,手中兵符削半,只恨无法再上战场,恐怕再过几年,我的刀,呵呵,都要生锈咯。”
徐景行一愣,陈嘲风倒是没什么异常神色,从刚才兵马和武器战马的种种迹象,他早就已经猜测出了这所谓的无缺军已经久疏战阵了。尽管李无阙调教训练的再好,那肃杀之气却并没有那般锋利恐怖了,简单来说,就是没有那给人无限颤抖的压迫感。
李无阙于首席之座坐下,长嘘一口气,悠悠道:“自沧平一别,我与你们徐家兄弟也有五年没见了,上次入朝叙职见到你父亲,倒是没能见到你和你那两个在外打仗的哥哥,甚是遗憾。”
李无阙拿起酒杯,一口而饮,痛快又怅然道:“真是浮波沧海舟,立马到昆仑呐。”
“李叔!”
徐景行激动地站起来,他的一腔热忱好似被李无阙的壮志难酬所点燃起来。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山河。李叔,你年幼便随着李将军起兵,为我大梁开疆拓土二十余载,令赵、东两国,谈无缺而色变,功莫大焉啊!”
李无阙闻言眼里好似有晶莹闪动,他呆呆地愣着一会,随后眨了眨眼睛,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山河!”
言语间,这位年少成名,将一生都献给大梁却暮年壮志难酬的半步宗师名将,似乎遥想到了当年在沙场驰骋的荏苒时光和峥嵘岁月。
将军到老不识君王意,阖棺未尽却梦沙场兵。
自古良将,何其壮哉!
夜华于锦,星宿伞夜。
绕过甲夷关,百里雄伟大道横纵地龙,兵旗插满山头,直通渤海城。
渤海城是大梁百年老城,昔日吞兵城关,如今豪华一池,走马观花间历历兵马幻影侵吞,波波甲胄魂魄驻守。
惨淡月光下,四处遍有哀声起。
昔年广甲战役,十万兵甲葬身战场,从广淤关到甲夷关,期间千二百里,尸山遍野,大火连烧三日不绝。血水染红了小鳅江,历经数年方才涤清。
漫天星空下。
徐景行与那李尧互为儿时的玩伴,几年未曾见面,此刻交杯换盏,大有些风雨如晦的意思。
而此刻,心境已然沧桑至尽颇有些返璞归真的那位,大胤将军之子,孤坐于星空之下一石之上,独留给黑夜一道背影。
陈嘲风有时候会想很多事情,在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会令他有很多回忆和幻想。他努力回忆儿时,跨坐在父亲战马上,摸着马背大喊驾、驾的得意快感;回忆与哥哥们一起背着父亲去后院林子里打鸟时的欢快;再大一点,便是背着父亲偷偷喝酒时的豪放快感。
但这些美好的回忆却仅仅是陈嘲风对自己内心深处的幻想的一种遮掩,亦或者说是一味甜枣,用以冲散美好幻想覆灭的伤悲。
从小丧母的他,因被父亲与哥哥带大,神经粗条,直到长成了一个满地找牙的屁小子,才大抵听懂一些别人嘴里的闲言碎语,才约莫想念起娘亲怀里的温暖。但是身为将军之子,从小的他便深受陈庭汉“心坚而决”的硬式教育,什么事情,都不说,他什么都不说,他都懂。父亲和哥哥们已经够苦了,自己有什么脸面去缅怀什么,亦或者抱怨什么吗?咬紧牙,什么时候牙咬碎了,就往肚子里吞吧。
陈嘲风抬起头,望着星空,眼角有一晶莹顺着脸颊低落,宛如流星一瞬。
他叹了口气,旋即轻笑一声。
霎时,天地间似有一股雄浑的沧桑压抑在一方小院之中,霸道的铿锵回响伴随着兵荒马乱的厮杀声,犹如冤魂厉鬼般嘶吼。
赢赢白气缥缈乎,真实乎,在少年背后涌起而又褪去,周而复始。
终于,天地间再次归于静谧。
夜风微凉,蟋蟀轻响,庭院的草木微微摇晃,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