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无解
真的是，一点都不能理解。
白海杀戮后，镜旭东一直都抱着这样的疑惑。
虽然说，在以前，他就不是很了解珑澜王这个男人，但也不像现在这般不解。
他们是旧历世界中的王者，自夸一点的说，甚至还是历届王者中的佼佼者，因为这层关系，当年彼此都有来往，但这其中交往的程度，可就完全的因人而异了。
九个世界里，魔界玄夜王镜旭东，对于幻界伽翎王羽飒的了解，可谓知之甚深，而对于海界的珑澜王澄安子，就只到皮毛的交往程度而已，历年使徒举办的大典中，虽然有和珑澜王澄安子聚在一起，更多的也只是泛泛之谈，但不止镜旭东有这种感觉，差不多所有接触过珑澜王的人，都是相似的评价。
大概因为珑澜王是海界的王，给人的感觉，就如天海般深不可测，表面上又平静无波，导致真正深交的人寥寥无几。
说起来，若不是这次的英灵召唤，恐怕他们几个人和珑澜王的交往程度，也仍旧还是和旧世界一样，君子之交淡如水。
只要是一些著名的王者，九界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版本传说，而这当中，有关珑澜王最多的，大抵不外乎平静平淡没有大喜大怒一类的描述。
另一个与珑澜王有关的传说，就是珑澜王的珊珠，据传，当年为了制作珊珠，珑澜王取用了自己的心尖血，尔后，受损的心脏沉眠在天海深处修复，原本只需一段时间就能取回，没想到，就在那个当口，珑澜王因为一场龙族的大战争死了，也有一说是因为失去了心脏，珑澜王的战斗力大幅下降，原本心脏沉入天海修复是个秘密，不知为何却搞到最后人尽皆知，于是海界的龙族们策划了一场大战，总之，珑澜王是在失去心脏的情况下逝世的，而那之后，使徒就对王者们行使了英灵召唤，从此，珑澜王成了一个没有心的王者。
不晓得不是缺了心的关系，也有说其实珑澜王本身的性情就是如此，总之，珑澜王澄安子待人处事一向淡而化之，转为英灵后亦是如此，即便是册焱的到来，似乎，也没有惊起什么波澜来。
澄安子对册焱的态度，一直是元君命令什么他照做什么，所以在镜旭东看来，澄安子和册焱的关系，在白海杀戮之后，就终止了。
其实是有过叹息，也想过一些美好的可能，甚至认为元君的初衷也是好的。
镜旭东曾经这样相信。
问题是澄安子……
那个家伙，对于册焱，似乎是真的没有生过多余的心思。
在那个夜晚之后，镜旭东不得不叹服着，下了定论。
也许，澄安子真的对册焱有些不一样，但是，并没有不一样到可以让他动心。
毕竟，能用那样的关系切断后路，也只能证明，他是真的不曾放入感情吧。
没有人否认，那个夜晚，澄安子对册焱的残忍。
一直有人评价玄夜王是笑面虎，历来吃人不吐骨，但笑面虎如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像澄安子那般伤害一个如此深爱自己的人。
因为这样决绝，包括连元君在内，都疑惑了，
果然，失了心的珑澜王，不会爱上任何人。
所以在白海杀戮之后，
大家也都认定，在镜旭东删除了册焱有关澄安子的一切记忆之后，澄安子自然也会让镜旭东抹去一切有关册焱的记忆，从此两个人之间，再无羁绊。
没有想到，
‘你应该知道，我随时都有空的吧？’
复活后，她果然已经完全不记得澄安子了，看待他的眼神，比普通人还要冷淡，也许是死亡前造成的后遗症，也更或许，是因为记忆被删除的关系。
所有人都认为记忆删除这件事是镜旭东做的，只有镜旭东自己很清楚，他当时什么都没做，因为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存在于册焱心中，有关澄安子的记忆，被早一步抽离了，连同心脏本身。
一开始，最先就是镜旭东发现的，因为复活后的她，时法竟然只有当年的一半，不久，几个人都发现了不对。
震骇之余，才察觉到她不是真正的册焱，因为，她无心。
封印者可没有王者这样深厚的时法，像珑澜王那种无心也可以保持先前有心的强大状态，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因为她的无心，让记忆和时法仅存了一半，好在那些记忆全部是关于封印者工作的，没有一点关于澄安子的记忆，事情就这样搁至下来。
他们只知道，是当年的册焱，把自己一分为二。
而真正的她，就此不再出现，藏匿起了所有关于澄安子的记忆。
她，厌恶这一切了吧？
有时候，镜旭东会这样想。
但是，元君想要一个人活着的时候，那个人就必须活着，这个定律，自然也包括册焱。
因为杀戮罪重，她必须死，但是因为封印火虐，她必须活。
躯壳虽然时法虚弱，但勉强能封眠住火虐，加上观墨不时的监护，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而为了让真正的册焱回来，澄安子则去九界寻找那个心脏了。
镜旭东在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说的仍是那一句话。
实际上，白海杀戮后，几乎每天，澄安子都会听到镜旭东在边上念着这一句，
‘你还是不想吗？’
‘没那个必要。’
每次对于相同的问题的回答，都是相同的重复。
然后不出所料的，镜旭东就会露出明显的不能理解，嘴角的笑容也会淡下，
‘……我真的不能理解啊，澄安子，就算你找回了那个丢失的心脏，再让册焱恢复回来，她也不可能再拥有对你的记忆了。’
‘我知道。’
对于玄夜王的疑惑，珑澜王除了这样简洁的回复，也从来没有别的话加以修饰。
玄夜王是魔界的王，很多时候，他亦能看穿他人的真实想法，但是，此刻他的疑惑，可就真的是疑惑了。
‘那你为何还要这般固执？珑澜王。’
册焱不再记得有关澄安子的一切记忆，那么，澄安子也没有必要再保留对册焱的任何记忆。
不过相较于前者的坚定，元君对于澄安子不肯删除有关册焱记忆的这个决定，倒是非常的可有可无。
何况，澄安子一直很明确的拒绝着。
元君觉得自己一向不是个喜欢勉强别人的好使徒，所以他就随便澄安子了。
玄夜王可以删除万物的记忆，据说他掌握着时空钥匙，可以任意打开记忆之路，也可以任意销毁记忆之门。
只不过，玄夜王也是所有英灵当中唯一不听从使徒召唤的人，唯独白海杀戮那一次后，他欣然接受了元君的命令。
他同意执行在册焱死后，删除所有一切关于澄安子的记忆。
一干人都不理解，却被镜宿的一句话给消去所有疑惑，那时，他一派从容的浅笑，回道，
‘求而不得，不如弃之。’
册焱在求什么，每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但是她并没有求到的那一份感情，每个人却都看到了。
而澄安子在求什么？每个人都不能理解，甚至有人说，澄安子根本什么都没有求，毕竟，他是一个没有心的王。
‘为什么？澄安子，我可是真的一点都不能理解。’
那段时间，这是镜旭东面对澄安子时说得最多的一句。
他是真的不解，而澄安子是真的固执，
‘我不会删除她的记忆，你不用再跟我说这件事了，镜旭东。’
‘这又何必？你这样执着，我和羽飒都要以为，你真的是对册焱有感情了。’
对此，澄安子仍是沉默不语，而对于删除有关册焱记忆的一事，始终拒绝。
对于这件事，月林曾经特意在澄安子离开初界之前，极力邀他前来星宫一谈。
澄安子淡淡的婉拒了，没有想到，月林竟然在离府的门前站了一晚。
于是临出行之前，月林终于见到了自白海杀戮之后的澄安子。
他的表情，相比平常似乎更显平淡，但眉宇间的凉意，却看得月林有些心惊。
对于澄安子，她有着比常人更深的复杂情愫。
她和澄安子，在旧历世界中，是关系颇为渊源的两个世族，身为薇澜王的月林，曾经在很多次的轮回上，都是和珑澜王站在一起的。
这几乎快要成为一个世袭制度了。
而珑澜王和明澜王一样，很多时代都是极其看重世袭制的。
但只有月林知道，要追随眼前这个看似平静却无心的男人，有多辛苦。
在海界，有关珑澜王的传说很多，但月林觉得，没有几条能符合真正的珑澜王澄安子。
并不是冷淡，要说冷淡的话，这个词显然更适合创界的修罗王，历届的修罗王，从来没有辜负冰冷一词，而珑澜王，根本不能说他冷淡，实际上，他温润如玉，是绝对的翩翩君子，但也仅此而已。
他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却对所有人都极合理又有礼，不会像伽翎王，未曾登基之前，已经得罪了一批权势之人。
曾有传闻，说他为了制造珊珠，甘愿冒险取了自己的心尖血，从此心脏沉眠入天海深处修复，因为这个原因，方导至澄安子的性情如天海一般宁静如斯。
但是，可曾有人知道，天海也有狂啸怒吼的情景？
不过，狂怒的澄安子，月林是鲜少见过，即使在海界转世为王很多很多次，她也是不曾得见。
所以她总是想，澄安子他，对任何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在册焱未曾出现之前，月林是这样想的。
在册焱出现过很长一段时间里，月林还是这样想的。
晶殿一夜之后，她更加固了这个理念。
直至白海杀戮后。
旧历世界中，澄安子和月林，是同时死亡的，那年他二十岁，她十八岁，一场突如其来的龙族大暴，让身为珑澜王的澄安子和薇澜王的月林，冲锋在了最前线。
澄安子和月林这两个名字，会因为死亡而勾消，珑澜王和薇澜王却不会，待他们死后，可以重新托生，再开始新的王者之路。
虽然年纪轻轻就逝去，但他们是开了重启键的王者，即使今生一切未展开，来生皆可再实现，无数次的重生转世，已经让他们无所谓英年早逝这件事。
原本是这样。
偏偏，使徒元君，要珑澜王和薇澜王的英灵，一同前往初界，重新开启初代王者的时法。
其实月林能理解使徒的作法，世界因为火虐和恶灵的猖狂，变得越来越危险，王者们经历的战争次数过多，死亡的年龄越来越早，重生的次数越多，时法就会越弱，这已经逼他们进入了一个恶性循环。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休息，唯有在初界，时法能够得以迅速增长，一切，都将会是很好的重启契机。
只是……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澄安子的话语，打断了月林冥想。
她抬起脸，细细端详眼前的高大男人。
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的看着他了？
她比澄安子低了大半个头，这样的比例，曾经被很多人称赞为黄金比例。
而册焱，只到澄安子的肩膀。
那个少女不但没有得到黄金比例的完美称呼，就连性格，也没有人说是完美的……
“你在看什么？”
“不，没什么。”
明明是一样的脸，和旧历世界的澄安子相比，现在的澄安子，更显了一丝能打动少女的沧桑成熟。
不，概因他，本就是容易让人心动的男人。
月林在很久之前，久得都快要忘记到底是什么时候时，就为他心动了。
珑澜王和薇澜王，在很多时代都能站在一起的关系，这太好了。
哪怕是并肩站在战场上，月林都会这样的感恩。
哪怕是死亡的那一刻，月林都想，
还好，他们还能重生的，还可以重新来过。
没有想到……
他们最后的人生，都定格了在旧世界最后死亡的那一瞬间，不知何时，才能再启动原来的王者人生。
“你……为何不愿忘记册焱？”
“原来是说这个。”澄安子轻叹一口气，倒是没有像面对镜旭东那样固执的沉默至不说一个字了。
“告诉我吧，澄安子。”月林的声音低低，如缓慢的泉水，轻轻柔柔。
册焱的声音，则像三月的春铃，轻脆，尖锐。
很多时候，月林都会不由自主拿自己的一切和册焱去比较。
她想释怀的，可是……
“你为何到现在还不释怀？”她总会问这一句。
月林的心意，澄安子不是不知道，但不管是在旧历世界的以前，还是英灵的现在，澄安子都无法回应她。
‘即使没有册焱，我跟你，也不可能，月林。’
不是对月林不温柔，实际上，刚来初界的时候，很多人都自然而然的以为，澄安子和月林是天生一对。
但澄安子对月林的温柔，也只是温柔。
从这点上来说，他也许真的是个很冷情的人吧。
“我无法回应你的心情，你放弃我就可以了，月林。”
“我做不到。”月林坦然回道，声音仍旧轻柔。
“我了解，月林，我和你是一样的……”高大优雅的男子，文质彬彬。
月林的眼中有一丝光芒，
“那么……”
“我对于册焱，便是如此。”澄安子的话语如流水，平静，平淡，却一点也不轻柔。
“我，不可能放弃她。”
那个时候，月林即使有很多的话，也无法再说出口，同时再度认知了一个事实，看起来很温柔的澄安子，其实一直以来，对册焱的态度却都不能算得上温柔，甚至可以说，他其实是对册焱最残酷的人。
如果那是真实的表达，那么，会不会澄安子，其实的本性，他并不温柔？
对谁都很温柔的澄安子，却只会针对册焱一个人不温柔，那是说，他只对册焱，显露出了本性吗？
澄安子当然不会回答这些奇怪的问题。
他一心只想在九个世界里，寻回到册焱的心。
然后，
让她恢复完整，成为那个再也不会记得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