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树灵五
走出西殿寝宫的瞬间, 韩儡儡还没来得及稍微感伤一下，腕间忽地出现一阵拉扯之力，紧接着他眼前一花, 便出现在了云雾缭绕的不知名地。
就在他纠结这是何处时，一个鹤发童颜仙气飘飘的老者驾着祥云出现，笑眯眯地拱手，向他客气问候：“凌寒元君，您也刚从人间界回来？”
‘也’这个字，听着就很妙。
韩儡儡暗自警惕, 对老者回礼后问道：“还有谁也从人间界回来？”
老者口中说着‘不敢不敢’，侧身避开了他行的礼, 向身后指了一下：“喏，东明帝君刚走, 您可要过去寻他？”
听到‘帝君’这个称呼，韩儡儡脑海中率先浮现出的是无渊的脸。
再一联想到曾经听闻过的仙君下凡历练的故事, 韩儡儡向老者道声多谢, 匆匆循着他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佛珠手链还戴在手腕上, 他有些好奇，是不是无渊把他拉来的这里。
凌寒元君和东明帝君的关系素来要好，天界无仙不知。
老者指完方向，见韩儡儡忙不迭地追了过去，慢悠悠地露出抹和善的笑。
头顶是空无一物的蓝，前后左右又都是云海, 韩儡儡没走多远便迷失了方向。
他有意回头去寻方才遇见的老者，但一转身，那老者也不见了踪影。
韩儡儡停下脚步站在云间，正要随意寻个方向继续前进, 忽然听到一声冷笑。
敏锐的第六感雷达呜鸣示警，他直觉不好，闪身要跑，却在下一瞬间被人拎着衣袍后领，挟持回了一栋仙雾缭绕的府邸中。
缩地成寸的术法自己用着不觉怎么，被人拎着便有些晕眩。
韩儡儡刚稳住身形，就听见清朗的少年音阴阳怪气地抱怨道：“倘若不是拜托了东明帝君回来的时候把你捎上，你是不是以后都不打算回来了？”
韩儡儡循着声音抬头去看，只见一位头戴玉冠，身着紫袍的少年怒目圆睁地瞪着他，脸上表情谴责里夹着几分委屈。
少年见他不说话，火气上来猛地声音拔高，呼吸声都变重了许多，气愤道：“凌寒！做仙要厚道！”
“你怎能自己在人间界玩的痛快，留我一个待在府里费劲心思地替你隐瞒！”
少年张嘴就是一连数句地指责：“就没见哪家元君像你一样，三千界到处逍遥自在，日日不回府！”
再一次听见‘凌寒’这个称呼，韩儡儡眨眨眼睛，等少年说痛快了以后，颇有些无辜地反问：“你口中的凌寒，可说的是我？”
少年眼睛瞪得更大，愣了片刻，因被韩儡儡的话惊到，一时不知怎么反驳。
隐匿身形藏在旁的另一位仙君终于不再坐着看戏，轻咳一声显出模样为他们解惑。
面对看过来的两双眼睛，该位仙君拿折扇轻敲一记少年额头，提醒道：“凌寒刚从人间界回来，不记得往事，莫非你也忘了？”
听到他的话，少年气鼓的脸颊，一下子瘪了。
在新出现的仙君和少年你一言我一语的解释里，韩儡儡逐渐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来到了仙界，所在的这处仙府名为凌寒宫，是凌寒元君的府邸。紫袍少年名叫子韵，是凌寒元君的下属，守护凌寒宫的府君。
而拿着折扇在旁摇啊摇的狐狸眼仙君仙号青华，是他相交数千年的好友。青华是凡人修道飞升成仙，来仙界之前，在人间界活了数百年，熟知人间各种趣闻新鲜事。
据子韵所说，他原本是天生仙胎的凌寒元君，自幼在仙界长大。和青华熟悉以后，经常与他跑去人间界闲逛。
后来因为向往凡人一生中体会到的酸甜苦辣咸，干脆封存了自己为仙时的记忆，跳进往生池里，留书一封偷渡到了人间。
此事若被玉帝发现是要挨罚的，轻则要被关个百十年的禁闭，重则要受入骨鞭鞭笞。
入骨鞭，这名字听着就厉害。
子韵留在府里替他隐瞒的辛苦，眼看一年一度的西方论法会就要开始，他还没有回来的意思，便着急了。
担心被其他仙家发现举报，子韵只得去找带歪了他的青华商议办法，青华知道此事后，又带着他求到了东明帝君府中。
叨叨叨地将事情经过讲完，子韵心中的闷气散了七七八八，但还是忍不住，满是委屈地质问一句：“你怎能不与我商量，就独自跑去人间。”
或许是记忆封存的太成功，韩儡儡委实记不起来当神仙时的往事。
面对子韵的质问，韩儡儡沉默两息，只觉再次强调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会挨骂，便稍显犹豫纠结地小心反问：“那……下次带上你？”
话音刚落，子韵一下子炸毛了！
瘦削高挑的少年猛然身形膨胀数倍，化为一头横眉竖眼的黑豹，气急败坏地叫嚷着：“你还敢有下次？！”说完便朝他扑了过去。
血盆大口疾速接近间，青华连忙挥动折扇过去阻拦。
青华连着唤了两声‘子韵’，劝子韵消气：“凌寒现在不记得你，你与他生气也是白费力气。”
黑豹粗重的鼻息夹杂零星几点水沫，喷溅到韩儡儡的额头脸颊。
韩儡儡挥袖后退出数米距离，掐了个清尘诀，散去溅到身上的口水。
青华柔声和气哄着子韵：“待解开凌寒脑袋里的封印，你想怎么挠他就怎么挠，到时不止我不拦你，凌寒定然也会乖乖站在原地任你挠，毕竟是他理亏。”
青华说话间，悄悄朝站在一旁不吱声的韩儡儡眨了眨眼睛，示意要他配合着哄哄子韵。
韩儡儡收到他的暗示，视线不自觉地落到比自己脑袋大了一圈的豹爪上，只觉倘若真的挨上一爪子，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子韵见韩儡儡看过来的眼神里满是陌生，带着些防备地站在远处沉默，不免有些受伤。
身躯巨大的黑豹重新变回少年模样，子韵足尖轻点，避开拦在身前的青华，看也不再看韩儡儡一眼，率先向前朝外走去。
青华无奈一笑，拉着韩儡儡跟上：“子韵气的是你封存记忆将他忘了，你下界的这段日子里，他想你想得刻了一屋子的木雕。”
结果时时刻刻惦记着想念着的人，却不记得自己了，能不气么。
韩儡儡能感觉到子韵待他的亲昵，被不痛不痒地听责骂两句也不在意。听到青华说子韵会刻木雕，第一反应便是朝着前方的紫色身影看了过去。
少年满身华贵傲气，掩在袖袍里的手指葱白细嫩，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纡尊降贵做细工的手艺人。
韩儡儡对他感到吃惊，但想起将要见到的东明帝君，不免有些好奇地牵了话头，问：“为何我自己封存的记忆，却要找东明帝君帮忙解开。”
青华晃悠折扇的手一顿，愣了一瞬，随即像是看傻子一样地看着韩儡儡，吐槽道：“你记得解封的法子？”
韩儡儡沉默：“……”
韩儡儡试图岔开话题：“你和子韵不能帮我解开吗？”
这下换成青华沉默了，他语速快又含糊地解释一句：“我俩修为不够……”
韩儡儡斜斜看他：“喔……”
乘着祥云前行，比被人拎着走的体验要舒适的多。
迎面一阵夹杂花香的暖风拂过，韩儡儡心神稍微松懈，饶有兴味地打量周围景色。
青华见他看得起劲，忍不住笑着揶揄道：“你封了记忆以后倒是活泼许多。”
韩儡儡还是第一次被人称赞活泼，随口便接了一句：“记忆没有封存前的我又是如何模样？”
青华回忆起从前，又看看现在，笑着连用两个成语形容：“冷若冰霜，不苟言笑。”
韩儡儡明白了，以前的他冷酷且不近人情。
之后一路无话，到了牌匾高悬的东华帝君仙殿外面。
一只白鹤来寻青华，说是南极仙山的客人来访，唤他回去接待。
青华不能继续留下看热闹，颇为遗憾地向他道别。与白鹤结伴离开前，还在强调自己一定会尽快赶回来，争取赶上他恢复记忆后的一瞬间变化。
韩儡儡看出他的幸灾乐祸，颇觉无奈的同时，多少有些相信了他与青华是好友的说辞。
仙殿玉阶前的仙童回殿禀报有客来访，韩儡儡上前与子韵并肩而立。
子韵没有抗拒他的靠近，见他过来，还提醒了一句：“您常常为棵树，为朵花，跑的不见人影，这次消失了一百来天，是因贪嘴吃了蓬莱仙岛秘林里的果子，不留神睡了过去。”
韩儡儡反应过来子韵这是在与自己串口供，轻应一声‘嗯’，示意了解。
子韵又说：“四日前，您从蓬莱仙岛回来，经过青华元君的府邸，被青华元君留下吃酒。”
“您二位吃多了酒水，一时兴起下棋斗法，结果您自己误封了记忆，落到了人间，直到东明帝君将您带回来。”
这事情起因经过听着有些奇怪，不大像‘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神仙办的出来的。
韩儡儡不禁反问子韵：“你这么说，东明帝君信了？”
子韵翻了个白眼，对他也不再假装客气地称呼‘您’了：“东明帝君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留意你怎么去的人间。”
面对冷哼连连的子韵，韩儡儡觉得青华绝对忽悠了自己，倘若他以前真的冷若冰霜，子韵这小孩儿怎么敢总是阴阳怪气的挑衅他。
回去殿内禀报的仙童出来了，对他们侧身抬手作请，恭敬道：“凌寒元君，子韵仙君，请随小仙入殿。”
帝君听着比元君的仙衔高，府邸也比元君的大。
原本以为凌寒元君前院后院有湖有花园的府邸便足够气派了，进了东明帝君的仙殿，韩儡儡才发现什么才是真正的气派。
仙殿外面看着高耸入云巍峨不见顶，到了里面看着更是壮观大气。
仙殿内里上有祥云游走，金龙盘旋，下有整块玉石铺就的地板。白玉地板里飘着丝缕状的雾气，殿内灵气充沛的他吸一口能抵上在皇宫里吸三年。
更何况还有当摆件随意摆放的各式仙器法宝，韩儡儡看得险些失了态。
仙童将他们带到玉阶前，告退离开了。
韩儡儡呼吸两口灵气，静下心抬头去看，只见一道月白身影遥坐高座之上，俯首案前批改公文。
书案右侧，一个身穿紫袍的黑面青年，规规矩矩站在旁边，给东明帝君递折子，等人批改完再收起来。
两人异常默契的配合着，忙碌起来效率奇快。高高摞起的公文函书，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便消失了一小半。
韩儡儡没留意到子韵朝他使的眼色，正着重观察与子韵穿着同个款式衣袍的黑面青年。
见黑面青年话少严肃，举手投足间满是一丝不苟的劲头，只觉这才是‘冷若冰霜’的仙君该有的下属。
韩儡儡不开口，子韵只好耐着性子陪他等。
等了又等，等到东明帝君案上堆积起的陈旧公文处理多半，才抬起头看向站在玉阶下的韩儡儡。
韩儡儡收到对方投递过来的视线，不知怎么，下意识地翘起唇角，莞尔笑了一笑。
东明帝君也跟着笑，笑完摆摆手，黑面青年便抱起批改完的公文消失在殿里。
子韵偏头看了看韩儡儡，一咬牙，给他传了道密音让他恢复记忆后赶紧回府，便紧跟着黑面青年的脚步消失。
偌大的仙殿里，一时只剩下韩儡儡和这位他看着陌生的东明帝君两个。
寂静逐渐蔓延开，韩儡儡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看着高座之上的月白身影，一步一步走下玉阶，走到他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过于接近，韩儡儡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引来东明帝君的一声低笑。
东明帝君停下脚步，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温和地问：“不记得我了？”
韩儡儡望进他不染笑意的眼底，闻着他带来的清冽冷香，不知怎么有些气弱。
东明帝君样貌气质皆与无渊不同，无渊模样不及东明帝君出众。
韩儡儡的记性向来要好，东明帝君样貌俊美无俦，一身白袍风华淡雅，倘若真的见过，定然不会轻易忘记。
他顿了顿，低声回：“不记得了。”
紧接着回完话的下一瞬间，荡在殿内的余音还未散尽，韩儡儡只觉脑中一道白光闪过，整个人便失去平衡地向后仰倒。
事发突然，就在韩儡儡以为自己将要摔在玉地板上的前一秒，一只精瘦有力的手臂揽住他的腰身向前一带，他便撞进了东明帝君的怀里。
清淡好闻的冷香包围下，韩儡儡缓了口气，正要再看一眼东明帝君的脸，就被呼啸涌现的记忆浪潮搅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8-30 19:15:12~2021-08-31 21:00: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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