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势已去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厚厚地将栖云山笼上一层白色，远远看上去，山和天相接，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雪。让这本就像人间仙境的地方，更显静谧清幽。

    栖云山上有门派名“祈仙”，素来居幽守静，不掺和武林中事，谁也不知道它存在了有多久，只知道自江云升那老头子接管门派以来，才开始广收弟子，栖云山也热闹了起来，有点人烟味儿了。

    雪地里的弟子们或习武或扫雪，都身着统一月白色长袍，翩翩然好像有几分求仙问道的意味了。

    忽然外墙传来一阵躁动，一个守门弟子喝了一声“谁”，便随即闷哼一声倒地不动，竟是被来人一剑刺穿咽喉，血喷射出来，将身下的雪染红了一块。

    随即就有弟子持枪拔剑飞奔出来，却见那两个不速之客，艺高人胆大，竟连夜行衣都没有穿。一个身着深紫色长袍，眉毛极浓，方脸宽额，是个模样端正的中年人，此时目露凶光，和他手持的那把剑一样，给人一种十分危险的压迫感。他身边的女人身着黄色长衫，胸脯微露，与他并肩而立。

    “妖，妖月谷！”

    弟子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其他人脚步立即一顿。

    这对夫妇就是江湖人人唾弃，却人人避之不及，不敢招惹的妖月谷主：萧南煜和他的夫人宋羽苋了。宋羽苋擅长魅惑妖术，靠美色为蛊，做过许多杀人取物之事。萧南煜手段更为狠辣，杀人放火，偷盗抢掠，无恶不作。传闻十年前，不知为何，屠杀了一整个村落，而后藏身于妖月谷，十年未出。

    妖月谷山险水恶，外面的人难以入内，江湖正道倒是攻打过一次，未能进去就死伤大半。后来他们十年不曾出来，也就没人主张去铲除这个毒瘤。

    如今妖夫妇突然这般动机是为何？

    当然弟子们并未有时间思索，对方已经气势汹汹的杀将过来了。弟子们年轻，虽然平时训练有素，对上他们便是小巫见大巫了，不多时露了败相，很多人或轻或重的受了伤。心里想着这师父师叔师兄他们下山去了这些天，怎么还不回来，但凡他们有一个留在山上，他们也不至于这样手足无措。

    萧南煜与宋羽苋一路杀到琢玉殿，正要闯进去，忽然一声站住，骤然从天而降一位身着粉色长裙的少女。那女子小脸杏眼，生得娇俏好看。弟子们立刻在她身后排开，叫道：“师姐。”

    宋羽苋冷哼一声：“我当是谁，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也想来坏我的事。”说完提剑就刺了上去。粉衣少女叫江漓，是江云升的孙女，是江老爷子捧在手心长大的，却难得不骄纵，也习得一些武功。

    江漓侧肩一躲，转身半圈，忽然两手一合，拉出一叠白色铁环来，这银竹环是爷爷给她防身用的，这时派上了用场，生生挡了宋羽苋紧追不舍的另一剑。

    且说她们二人正你一招我一式地纠缠，冷不防那萧南煜挥起一道剑光，一击解决了几个追上来的弟子，运力一掌正中江漓胸口，江漓煞时便觉得胸口一闷，一股劲力似乎将她打穿过去，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黑便倒下了。

    江云升第二日收到急报，匆匆赶回，得知是琢玉殿被盗，心里一凉，忙去看时，果然殿内散乱一团，机关被毁，丢的正是太虚甲。江云升又去检查了江漓的伤，见无大碍，就安排她和其他受伤的弟子先调养着。自己给霁月派掌门连允拓加急传书，随后带人往妖月谷去了。

    连允拓与江云升年少时交好，如今祁仙出了事，他少不得为这老友两肋插刀。江云升到妖月谷不久，连允拓也率弟子来了。

    纵然这妖月险山恶水，易守难攻，也架不住两大门派顶级高手的夹攻，一场恶战自是不提，谷中众人已死得七七八八，遍地是尸首。萧南煜宋羽苋受了重伤，负隅顽抗。

    江云升手持玖黎宝剑，剑尖逼着萧南煜的咽喉，凌声道：“太虚甲还我，免得继续受苦。”萧南煜倒在地上，手肘勉强撑着身子。江云升年近七十，习武五十余载，他平时不出手，今日功力展露出来，叫在场的人确实开了眼。他刚刚的一掌用了九成功力。

    萧南煜自知末日已到，放声大笑起来，受了重伤，血呛在喉咙里，他笑得断断续续：“东西到了我手里，从来，没，没有出去的道理”

    “江云升，将来你也不会好过。”他说完，忽然一掌打在自己胸上，竟是一瞬间震断周身经脉，死了。

    “北熙，去看看。”江云升背过身去，对旁边一个少年说。少年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这少年就是陌北熙，方才十八岁，脸庞白皙，眼眸深邃，脸像精细雕刻过一样，可以做“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配图解释用了。他于武术上天赋异禀，于处事上谈吐不凡，江云升很是器重，收他做了唯一的入室弟子，所以虽然北熙年岁不大，却因这一特殊身份，祁仙的弟子们都唤他一声“大师兄”。

    陌北熙在萧南煜身上搜查一番，并无所获，周围厮杀声音嘈杂，他只能大声说：“太虚甲一定在宋羽苋手里，快追！”

    宋羽苋一手捂住淌血的大臂，一手提剑，七拐八拐偷偷进了一道石室，萧楚言立马冲了出来，“ 娘”

    后面一个静坐在角落里的少年也缓缓站了起来，也是约莫十八九岁，身着红衣，刀刻一样的脸棱角分明，头发束起来，一顶银色发冠更衬出他的英俊来，这种英俊却像他的名字一样，透出一股子森森寒气，叫人不敢多看。萧慕寒一眼望见母亲受伤的手臂，脸露悲色，眼神却意味不明。

    宋羽苋冷着一张脸，平素里游刃有余的妖媚的面孔不见了，一把拉过扑上来的萧楚言，气若游丝道：“小寒，小言，以后你们要互相照顾啊，小寒，娘做了一世恶人，我知道你怨我，太虚甲你拿好，千万拿好。”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听见外面嘈杂的声音好像逼近了，就赶紧把一个珠子塞进萧水寒怀里。玉珠温润冰凉，散出淡淡的红光，里面满满的都是晶莹稀碎的甲片，这就是太虚甲了。

    “往后山跑！”宋羽苋低低一声，推开萧楚言，独自拐出去，将追来的祁仙和霁月弟子引开，先前被围攻了一个时辰，她已是强弩之末。以妖术为祸武林二十载的魔女终于死在了乱剑中。

    连允拓年纪大，心眼也多，在宋羽苋身上也没找到太虚甲，带人摸索了一通，竟被他找到了密道。

    萧楚言还没从失去双亲的悲伤中缓出来，听见外面的动静便知道大势已去，这回那不着调的邪魔歪道的谷主父母可是给他们捅了大篓子了。

    两个人是跑不掉了，萧慕寒想，如果只能活一个，那就让弟弟活吧，自己无所谓活着与不活着，两者没什么区别，都可以，便把玉珠塞进弟弟怀里。

    萧楚言哭起来，已经失去了双亲，又要失去哥哥么，少年的感情收不住，竟要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里嚎啕起来。

    萧慕寒挣开这孩子，把他一把拎起来放进后面的密道，自己往前面的道里径直去了，到了石门，略回过头，像安慰他，又像自言自语：

    “收好，如果我能活着，就还给我。”

    外面的厮杀将近尾声，江云升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红衣少年踏在岩石壁上，施展轻功从天而降。少年劈手一剑过来，承影剑直冲江云升而来，萧南煜的剑不知何时到了他手里。

    江云升侧身屈肘，他背后扣了一下，萧慕寒璇身一躲，又一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袭来，几个回合下来，少年竟不露败相，他的武功路数，比其父萧南煜更加诡谲多变。

    江云升不敢用全力，忙乱中抽空对旁边道：“千万别伤着这少年，他应该是少谷主，只有他知道太虚甲下落！”

    陌北熙在一旁定睛看着，暗自叹道可惜这样一个天分极好的人，却错投在那样的人膝下，招致今日祸事，可见是命运弄人了。

    萧慕寒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终于不敌在江湖闻名五十载的老人，一招不慎败下来，倒在地上，曲肘勉强撑起上身，他好像断了一根肋骨，身上火辣辣的疼，血沫子从嘴角溢出。

    “把太虚甲交还于我，免得继续受苦。”江云升经过几场恶战，内息也有点吃紧，暗叹刚要不是那一招占了上风，恐怕打下去也是两败俱伤。

    “我要是不呢？”萧慕寒冷冷的眼睛瞪着他。

    “这东西给你是害你！”江云升提高了声音。

    “不劳你费心。”少年的话依旧低低冷冷的。

    “你父母为恶本不该算在你头上，交出太虚甲我放你自行离去。”

    萧慕寒笑起来，嘴角血便顺势流了出来，滴在白雪上，触目惊心，笑声中透出一股邪气：“你提我父母，是提醒我记住，这灭门之仇么？”

    他闭上眼睛，一副君为刀俎，我自为鱼肉任”你宰割的模样，怎么也不肯多答一句了。

    不知道为什么，陌北熙看着他这样子，就想到深秋冰冷彻骨的湖，他想说开口，又咽了咽，终于一言不发地像往常一样，立在师父旁边。

    太虚甲的下落萧慕寒终究没说，江云升谢别了连允拓，把萧水寒带回了栖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