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危险预感
路上积水和雨鞋一样,差不多盖没他小腿。
动作稍大一点,雨水就倒灌入鞋子。独信不敢有迟疑,大步往前跑。
出门前他甚至都没想好去谁家,只是认为自己不该等着,想想没剩几户人家的村庄,独信全身泛起无力感。
他没多做犹豫,径直向村头奔去,好在离村头并不远。村头村尾地势较高,中间则成了低洼一带。
独信站在老三家门口,木门被他拍的轰轰作响,连带着整个屋子都在颤栗。
约莫两三分钟后,满脸沧桑的老人,端着蜡烛开门。
“要死来了诶,这个点把门敲的砰砰响。”老人埋怨道。
独信没想好怎么开口,老人却是先好奇问道,“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自去年那事之后,这幺儿就没再和她说过话,即便过年,给了钱也就走了,知道他心中有气。
独信借着微弱灯光,打量了一番屋内景象。干燥的地面,显然,路面积水没有蔓延进来。老三夫妻俩常年在外务工,留着母亲和他小孩在家。独信虽对母亲有怨恨,但还是有担忧,毕竟五指连心。
他慌忙道:“素华她要生了。”说出这话,独信花了很大力气,身心瞬间一软,险些栽跟头。
“要生了,你还不在身边陪着。”老人语气不是太好,说话都像在骂人。
老人一个人拉扯一堆孩子长大,好脾气早被日子磨没。独信自然没有不适,老大如今是将近五十岁的人,母亲还不一样骂孙子似的。
“妈!”独信好不容易喊出这个字,涌上心头的还有憎恨,“您去看看吧。”他的不安越发的浓烈。
大雨又迎来短暂的停歇,呱呱的蛙声为村庄添了份生气,哗哗的流水声与之相和,相得益彰。
恬静氛围,独信没有半点感触。此时在他心里是难以名状的酸楚和恐惧,像遗失在黑夜里的孩子,急于找到妈妈。
老人依旧不动声色,咒骂道:“现在人,真是越来越娇贵,生个孩子也大惊小怪。”口中这么说着,身体倒是行动了起来。
独信见母亲有所松动,不安稍稍缓解。两人陷入沉寂。
一道哭声打破寂静,随之是小孩一句句“奶奶,奶奶……”的呼喊声。
小孩赤脚走出黑洞洞的房间,老人古井不波的脸庞,终于有了些许慌张,抱入怀中“宝宝,宝宝”的安慰,让一旁站着的独信有点吃味。
孩子受到的惊吓不轻,老人安慰了好一会儿。
桌上蜡烛诡异的熄灭,黑暗中老人眉头紧锁,语气冰冷道:“生个孩子才多大的事?你们看着办,我就不去了。”
母亲突然的变卦,独信惊慌失措起来。“恍”的一声,重重跪在老人面前,口不择言道:“妈,救救素华。”
独信的做法让老人更是不快,“以前是怎么教你的?男人膝下有黄金,现在为这点小事就下跪,你真是出息了。”
独信没理会母亲尖锐话语,拉着老人裤腿:“妈,去看看素华吧。”
他苦苦哀求一番。
老人叹了口气,向门外看去。沙沙细雨又是响起,最后还是轻声道:“回去吧。”
独信没再哀求,失望,不解,甚至怨恨,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不多的理智,让他也没多说场面话。
失魂落魄的走在回去路上,微湿的衬衣被大雨浇的湿透,他感觉又回到了一年前。
一年前。
三女儿高烧不退,同样是夜里,一样是到处的洪水,淹没了所有出去的路。
请求母亲帮忙照料其他孩子,遭到拒绝。之后他好不容易安排好一切,把女儿送到医院已是几个小时后的事。
与别家母亲不同,老人最不希望子女们生太多小孩。在她看来,儿女绕膝就是笑话,生多了那都是拖累。小女儿出世时,母亲指着他鼻子骂,再生就打断他的腿。
而他一直觉得,母亲不高兴是因为生多了女儿。
女儿病重那段时间,妻子抱着她寸步不离。几天下来都只靠着医院的藤椅闭目养神一会儿。女儿的病有所好转。妻子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独信也同样有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然而医生找到他们,俩人的心又狠狠揪起来。他说孩子几天高烧厉害,智力很难再像常人。
独信看到妻子居然是松下口气。
可能天下父母都是这样,儿女小时,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如果不能,也就不能吧……
如今他们退而求其次,只希望三女儿能活下来,至于能活成什么样,独信自私的还没想过。
女儿额头温度缓缓降下来。
出院那天,孩子精神也好了许多,苍白的脸颊慢慢红润,看起来也有血色。
妻子抱着女儿,独信去缴费。他回来后,女儿就开始大哭,妻子开始认为是自己抱的她不舒服,不停变换姿势。
女儿没有领情,反而越哭越凶,像是在忍受巨大痛苦。直到她脸憋的乌青,独信这才反应不对劲,走廊里大喊求救医生。
他同医生一起跑回来时,妻子已经哭的喘不上气,独信呆呆的站在原地,不肯相信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
就这一会儿,女儿死了。
独信抱起她,身体冰凉,也可能是他心理作用。他麻木的没有任何感情,“不是说好了吗?”他喉咙哽咽,双眼失去光泽,似是在与女儿说话,“爸爸带你回家。”
自顾自的站起来,就要出去。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妻子,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突然,一条十几厘米的白色虫子从女儿鼻孔里爬出。妻子停止低声啜泣,刹那明白,疯狂的闯入药品室,一通乱砸。
等被制止,医院已经损失不小。不过他们也没要求赔偿,不仅退回治病费用,还赔偿了一些钱。
独信猜测这是医疗事故,他清楚记得,院长再三对徒弟强调,先要打虫,徒弟充耳不闻。
妻子一路摇摇晃晃,抱着女儿不肯松手,她知道这一松手将是再无见面之日。
自清明过后,女儿心神就开始不宁,村中人说是孩子爷爷把她带走,独信自是不会相信这鬼话。
为此他和素华却是把母亲埋冤上……
独信不敢回到让他窒息的家,以及不敢面对他心中的那个残酷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