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夺命郎君-离身
这第二护法, 说的自然就是萧无常。众人将头转向他那扇屏风，上面之人威严如旧，通身气派非凡, 正持着长戟伫立不动。
岑吟极缓慢地皱起了眉, 过了一会, 便朝旁边转过头去。
“那是什么东西？”她盯着因果手里的光圈问, “哪里来的？”
因果摇头，但却指了指黑封。黑封正咬着一块糯米糍粑, 嘎吱嘎吱的像是在嚼粘豆包。
见他们都盯着自己看, 黑封愣了一下，伸直了脖子，拼命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这东西是从天牢里出来的啦。”他道，“就那个叫苍梧的家伙的牢里。”
“苍梧？”岑吟听着有点耳熟, 好像跟萧无常有些关系……
她问黑封此人可有什么来历？黑封说不知, 只知道是个兽王, 凶神恶煞, 被关了很久, 后来……就死了。
“这东西是从他牢房里出来的，居然飘到这来了, 一定有猫腻。”他斩钉截铁道, “说不定……说不定萧无常就是苍梧！”
“不对吧，萧无常是妖邪，不是妖兽啊。”岑吟觉得不对劲, “还是说……他真的是狼妖变的？”
“万一上辈子是呢！”黑封唠叨着说, “你想，也没准他就是头狼，后来犯了什么什么错, 投胎去当人了——”
百因果对此番言论表示有误：“只有做了好事才能当人。”
“哎哟，别在意啦！反正就是当人了！投胎下来了！就这样！”
岑吟翻了个白眼，不是对黑封，而是对他这番话表示非常不信。
“这东西是妖气还是佛气？”她问因果道。
“是佛气。”因果答道，“且极纯，并无杂质。”
“你们要如何处置它？”
“佛气乃重要之物，自然是归还给护法神。”
岑吟心说妖兽牢里怎么会有护法神的佛气……这有些怪异。但她又不知事情原委，不得已，只能拍了拍黑封的肩膀，要他裁度。
但黑封正忙着吃东西，显然无暇顾及。
“嗯啊，让他们拿去吧。”他连连点头，“我只担心那东西是妖邪之物，既然不是就随便他们处置吧。”
“封仔，你官话真是好了不少啊，”岑吟对他颇有些刮目相看，“看来……在南天门这些时日，嘴皮子功夫见长。”
黑封哼唧了一声。他旁边那只土拨鼠又干了一碗酥油茶，惬意地抹了抹胡子。
“靓仔在我们牢里就是个话唠，”它毫不留情地戳穿道，“刚来的那几日，能言善辩、巧舌如簧。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蓝的都能说成绿的，猪都能被说上树。”
“乱讲！”
黑封正欲骂骂咧咧地怼他几句，但是忽然想起来护法祠内好像不允许说脏话。他暗道客随主便，在他人地盘还是要按他人规矩来，因此强行把话又吞进去了。
正往衣襟里塞着糖果时，他蓦地又想起来一件事，就立刻抬起了头来。
“喂，那个仔，”他冲着百因果一指岑吟，“我家女冠为什么不用通行密令就能进来？”
“此人无需密令。”百因果道，“护法神曾差人送来她之绘像，见之即放行。”
“那若是有妖怪变化成她的模样怎么办？”
“过结界必现本相，非正主藏不住。”
黑封正啃着一支磨牙棒，啃着啃着，忽然咔嚓一下咬断了磨牙棒。
“那小子还真是上心啊。”他愤愤不平道，“想来这当护法神也是有好处的。我嫉妒了，什么时候天界也弄个厉鬼祠，我肯定一天来三百遍。”
“不可能。”因果冷冷道。
岑吟打量着他，见他语气冷硬，态度寡淡，便知道不是个好相与之辈。她同黑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在此地乱说话。
黑封会意，乖巧地闭上了嘴。然而他吃着吃着，忽然话匣子又关不上了。
“哎，靓果，再问你个事。”他对因果道，“萧无常的通关密令是什么？”
土拨鼠闻言抬起了头，岑吟也转头去望，而在他们旁边，那个蒙着眼睛的男子却陷入了沉默。
他不说话，那三人也不说话。过了许久之后，百因果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扭动了一下头颅。
“不可告知。”他道，“你们不知道为好。”
黑封把磨牙棒嚼的嘎吱作响，听得岑吟几乎以为他是一只老鼠。
她心不在焉地从供桌上拿起一只小柿子，剥开皮慢慢地吃着。那柿子很甜，汁水很足，带了些霜寒气，更加可口。她一边吃一边仰头又去看萧无常的护法神像，不住地打量着他那身华贵的锦衣绣袍。
大约是她吃得很急，没有注意到自己唇边沾了一点汁水。黑封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她的嘴角，示意她沾了东西。
此时不知是何时辰，那封魂使掐着小六壬算了算，算出已经快到卯时了。
“你该回去啦。”他对岑吟道，“不然下方界的天快亮了。”
岑吟暗道有理。她本来就是顺路看看，如今人也见了，护法祠也来了，既无他事，便该返程了。
但临走之前，她想到一件事，还是朝着黑封转过身来。
“我下次，一定备好脚尾饭等你。”她对黑封认真道。
黑封感激涕零，差点哭出声来。他目送着岑吟飘出了护法祠朝下界去了，对着已经看不见的地方招了招手。
随后他就立刻回身，继续抓着供桌上的东西朝怀里塞。下方的土拨鼠却捧着一个梨子盯着他看。
“靓仔，她和你是咩关系啊？”它问。
“不知道。”黑封摇头，“反正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啦，从这么大，到这么大，再到这么大。”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比划着，从小小女孩到婷婷少女，再到年轻女子。时光果真如白驹过隙一般，转眼即逝。
“若真如此，大约你也会看着她变老吧。”土拨鼠道。
“她不会老。”黑封塞了一嘴的果脯，“她一定会上天去做神仙。”
脱胎换骨，远离尘世，在那天宫之上长长久久地过安宁的日子。
“那你嘞？”
“做鬼卒啊。太快乐了，太自由了，天天去勾别人的魂，看他们哭爹喊娘的那种快乐，靓鼠你不能懂。”
土拨鼠啃着梨子，哼唧了一声，若有所思。
“靓仔，你是不是很中意她？”它问。
“嗯？”黑封挑眉，“搞咩，这么显眼的？”
“本鼠料事如神。”土拨鼠深沉道，“靓仔，勇敢一点！”
“不了不了。”黑封连连摇头，他指了指萧无常的画像，“我觉得他们俩更配。”
“啥？”
“我系鬼卒啊，佢去做神仙啦，这事不成。何况我生系地府嘅人，死系地府嘅鬼。”
“……你……你已经是地府嘅死鬼了……”
“要你管！”
黑封说着抓起一串葡萄，大口咬着往嘴里塞。看他这架势，是不把萧无常的供品吃光不会罢休的。
百因果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后，他的头又动了一下。
“时辰已到，阁下该离开了。”他冷漠道。
“这么快的？”黑封吓了一跳，急慌慌地往嘴里塞东西，“再等等！容我——”
他手忙脚乱地将那些供品都倒在了自己的敝膝上，然后兜起来抱在了怀里。
土拨鼠看了看那凌乱的供桌，也不知该作何评价。而百因果已经走上前来，站到了黑封旁边。
“好了吗？”他冷冷地问。
“好了。”黑封点头，“我们走吧——”
他话音未落，百因果便用靴子踩了两下他脚下的地砖。瞬间那砖便裂开了，露出一个巨大的黑洞，黑封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掉了下去。
惨叫声自下方传来，随着那人坠落越来越远。土拨鼠朝洞口挥了挥爪子，一脸哀叹。
“靓仔去哪了？”它忧伤地问。
“不知道。”百因果道，“看命。”
“……你为什么放他进来？”
“通行密令无误。”
“那怎么不好好送出去……”
“护法祠的规矩，非正主允诺之人，一概扔下凡间。”
“那你放他进来干嘛呢。”土拨鼠叹了口气，“这不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它刚说完就后悔了。可是也来不及了，只见刹那间从天而降一个巨大的笼子，咣当一声就把它关在了里面。
“脏话一句。二十年。”百因果冷淡道，“已记账。”
土拨鼠欲哭无泪。
岑吟回来客栈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她元神在半空飘着，徐徐来到了窗外，欲透墙而入。然而刚到近前，便觉得阴风阵阵，四周竟骤然冷了下来。
她心中不安，便停在了窗外，朝自己和萧无常的房间看。只见自己屋内一片漆黑，似是没什么动静，而萧无常的屋内点着一支蜡烛，正在摇曳不定。透过紧闭的窗扇，隐约可见一个黑影坐在桌边，不知在行何事，但看在眼中却莫名有些蹊跷。
不好……岑吟暗道……别是那头狼不小心做了什么……引来厉鬼附身了吧？
她这样想着，便将身一倾，顺着窗户飘入了萧无常的屋内。
一进房间，她便感觉一股寒气袭来，吹得她元神直发抖。屋子里安安静静，一点不似先前的热闹模样，又冷又寂，桌上灯火明明灭灭，仅有一支小小蜡烛，看起来着实诡异。
而在那桌边，只见一个白衣男子正伏在桌上沉睡。他面前摊开着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许多小字，皆是小篆。他笔锋遒劲，气势凌厉，看得出是心内有杀伐决断之人。
但这屋里的气氛却不太对劲，虽然屋内就只有他和自己，但岑吟还是觉得很挤。就好像屋子里站了很多人一样。
她正迟疑着是否要催动咒法持诵持诵，却忽然腕上一凉，竟感觉碰到了一只冰凉的手。
岑吟大骇，一把将其甩开，转头到处张望，却仍是两个鬼影都没有。
她有些心慌了，下意识地来到桌边，低头去看萧无常写了什么。结果一看，竟然满篇都是聊斋。
岑吟这下大约知道为何屋内阴风阵阵了，想来是他半夜看得入神，感召来了狐黄白柳之物。而且他居然还拓写了其中的文章，且一旁还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几个零散的词。
她眯起眼，仔细看时，发现萧无常写的乃是“狐狸、九郎、半日、婴宁、三妻四妾”。
这字迹很凌乱，似乎是他困了又没停笔，写了一堆堪比鬼画符的东西。
岑吟看到别的还可，看到三妻四妾，莫名涌上一股邪火。她看着那伏桌而眠之人，见他手中还拿着笔，便伸手去夺，欲发泄怒气。
结果她刚碰到那支笔，萧无常便瞬间睁开了眼睛。他猛地坐起身扣住岑吟的手腕，接着就卡住她的脖子抵在了墙壁上。
“谁？”他凶恶道，獠牙已经露了出来。
岑吟被他卡着脖颈，一时动弹不得。她抓住了萧无常的肩膀晃了他两下，那人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下错了手，急忙放开，又仔细去看自己是否有伤到她。
岑吟哪里受得了他这一下，脖子上都被抓出了五个指印。她气喘吁吁地瞪着萧无常，心里想着等下归了元神再骂他。
“对不住……”萧无常歉疚道，“我……一时不察……下手重了……”
岑吟刚想问他怎么回事，却发现屋内的阴风尽数散去了，像是那些东西禁不住护法神之怒，被吓得夺窗而逃，似乎一个都不见了。
“咳咳……”她揉着脖子瞪着萧无常，想生气又不知从何生起，“你……怎么回事？为何大半夜在这里写聊斋？”
“我只是……心里莫名有些烦躁，”萧无常皱着眉道，“你元神又不在……我总要做些事缓解，就随便拿一本书来写……”
“你这纯是乱写！”岑吟气得拿拂尘戳他的咯吱窝，“你都写的招鬼了知不知道啊！”
萧无常被她戳了几下，抱着肩膀一脸委屈。但是他伤了岑吟，也不敢叫也不敢哭，更不敢躲，只能缩着肩膀瑟瑟发抖。
看着他那委屈的模样，岑吟更生气了。若不是急着元神复位，真想再打他两下。
“不许乱写！”她呵斥道，“还不赶紧烧了！”
“哦……”
萧无常小心地打量着她的脸色，视线缓缓移到她的脖颈上，望着那些发红的印子，内心一阵愧疚。
“疼不疼？”他小声问。
“疼！”岑吟厉声道，“疼死了！”
“那我给你吹吹！”
萧无常说着，一把将岑吟拉过来就低头朝她脖颈上吹。岑吟气得直锤他肩膀，谁知那头狼吹着吹着，就把她抱在了怀里，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嘤嘤地哭。
“你怎么才回来！我一个人好孤独！”他哭道，“呜呜！我害怕！”
“有一群鬼仔陪你啊，我看你热闹得很。”岑吟生气道，“哪里还会想我。”
“我不要，我就要你。”
“恶不恶心！一把年纪还装嫩！”
“就装。”
萧无常说着，将嘴唇贴在她的耳畔，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堆话。
“不要老是离我太远。”他低声道，“你一走我就抓不到你。抓不到你，我的心就慌了。”
“萧释……”
“下次不管去哪，也带我同去吧。”
萧无常说着，慢慢地抱紧了她。
“我想你了。”他低声道。
嗔拳不打笑人面。
作者有话要说： 等完结的时候，写点番外讲讲女鹅小时候观里闹鬼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