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狡兔-仙株
其实那群花妖树怪都觉得, 就算这位“狐狸公子”变化成小孩子，也很难混进去骗过那些参童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参童就算是小鬼, 也是有部落意识的, 哪里说渗透就渗透。
因此他们都在暗地里对萧无常唉声叹气, 觉得此招是下策。
但随即, 他们就看到萧无常蹲下身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开始堆雪人。
他毕竟变成了孩子模样, 身高不足，行动有些吃力，然而还是尽力而为。众妖只见他拼拼凑凑地在雪地上对了一群模样奇怪的小雪人，张牙舞爪地支棱着手, 还用松果做了鼻子和眼睛。
不但如此, 他还掰了好几个枯枝, 还搜罗来一些藤条, 坐在雪地上开始编箩筐。他运起神通, 编得飞快，筐子编好了, 就取过那些木头来, 开始雕刻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他的工艺甚好，不一会就做出了许多个玩物。什么小猫，小狗, 小人, 还有元宝，花生，竹节等等, 刻好了又抛光打磨，接着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红绳，穿在上面做了个挂坠。
几乎不到半个时辰，他那箩筐里就堆满了那些东西。
因着那堆小玩意做的精致，好几个妖怪都动了心。但萧无常却只将他们装在箩筐里，背在了背上。他人小小一个，筐子却巨大一只，乍看上去竟然还有几分诙谐。
参童那边没有动静，不过却有一股泥土的气息蔓延开来。显然那些参童都在观察外面的状况。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萧无常要背着箩筐再次尝试的时候，那家伙却反而停了下来。过了一会，他忽然从腰上一堆的挂饰中摘下了一个小物件，随手一变，居然变成了一个土琵琶，被他抱在手里，翘着二郎腿，悬空就坐了下来，仿佛身下有椅子一般。
“啊……”他弹奏起了心爱的土琵琶，还试了试音，“长白山的姑娘啊！”
众妖皆目瞪口呆，有几个惊掉了下巴。只见那白衣小童的嗓音十分稚嫩，分明是个孩子，但是这一张口……却是个老狐狸了。
“长白山的姑娘啊！”萧无常忘情地弹唱了起来，“长白山的路啊雪多而大，长白山的姑娘啊你美丽如花，不要嫁给不爱你的他，来嫁给我吧！带上你的人参，带上你的药草啊，回到我热火如荼的家。”
靡靡之音！几个妖怪大怒，觉得他玷污了长白之雪的纯洁，要冲出去把他拧成麻花。但那些参童比他们还要快，只见一个巨大的雪球朝着萧无常迎面而来，他哼都没哼一声，就再次被头朝下打进了雪地中。筐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但是这一次，萧无常竟然没有生气。他从雪堆里爬出来，没有去管那些散落的东西，而是再一次持起了他心爱的土琵琶。
他忽然开了嗓子，拨弄着琴弦，唱起了一首异域民歌。
那歌声婉转悠扬，虽然是众人听不懂的语言，但却十分悦耳。他那童声清脆，弦音干净，唱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却又宛如仙界之乐般引人入胜。
众妖沉浸在他的乐声里，不可自拔。就连那群参童都没有再掷雪团，似乎也为此讴曲醉心。
就在一众精魅沉浸其中时，萧无常忽然把弦一甩，忽然拔高声线，竟然发出了奇高无比的女音。
那讴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虽然动听，却高得令人发指。周围白雪骤起，花妖树怪们听得枝杈扭曲，风中凌乱。几块寒冰乳石被震得粉碎，还有一棵风烛残年的老树直接被送走了。
萧无常尤嫌不够，一段终了，他深吸一口气，居然又来了一段，音调竟比先前还要高。
这下整座长白山都地动山摇起来，大有雪崩之势。暴雪席卷而来，狂风呼啸而过，已经有个梅花精被吹了起来，绝望地风中大叫，声音比萧无常还要尖利。
等到那白衣孩童终于停下的时候，那群妖物已经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暴风雪戛然而止，对面的参童栖息地寂静无声，竟然没有任何动静。
而在那风雪之中，萧无常放下土琵琶，向前走了几步，忽然栽倒在了地上。原来他太久未曾演练，一时没喘过气来，晕过去了。
他晕倒之后，四周也渐渐安静下来。过了大约有一炷香的功夫后，他还是没有反应，不远处却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个尚有意识的花妖勉强抬头去看，接着便发现那群参童……竟然现身了！
三个，五个，十个……越来越多，足有百十来个，一个个都如年画上的胖娃娃一般，看着不过一两岁大，或走或爬，都穿着红肚兜，扎着童子髻，大眼睛上的睫毛如小扇子一样忽扇着。
这群参童躲在山石或者树木后面，小心地一点点接近了萧无常。见他不动，他们也不敢擅动，就这样观察着他，生怕他是装的，一靠过去就跳起来抓住自己。
但萧无常却一动不动地躺着，看着毫无意识。一个胆大的参童跳了过去，仔细看了看他，接着伸出小手来，戳了戳他的脸。
萧无常还是不动。
那参童见他不省人事，便转身朝后面招了招手。立刻就围上了好几个参童，左右前后看了看，抓过来一个长得最小的，摘下了他头顶上绑着的一颗参果，塞进了萧无常的嘴里。
萧无常咳嗽了一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打了个喷嚏。看清楚面前这一群睁着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参童后，他一脸震惊。
“干嘛？”他警惕地问，“你们要吃人吗？”
几个参童咯咯地笑了。
“小哥哥！”其中一个拍着手道，“再唱一个！好听！”
那些花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命都快丢了，还要听吗！
萧无常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太行了。
“咳咳……不成，不成。”他咳嗽着道，“我上了年纪了，嗓子不行了。”
一个参童上来帮他锤了锤背，另外几个则在雪地里捡着那些他做的挂坠，重新给他装回筐里。
“小哥哥，跟我们回去，喝口水吧。”为首那个参童对他道，“我们那里的水可甜了，你要是喝了，没准嗓子就好了。”
“行吗？”萧无常哼了一声，“方才不是还拿雪球砸我来着。”
“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底细呀。”一个女参童笑道，“敢问，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啊……我……我……”萧无常眼珠一转，心生一计，“我其实是只狼妖。这才是我的本来样子，那副大人的样子是我装出来的啦。”
“狼妖怎么没有耳朵和尾巴？”
“有啊，我用法术藏起来了，不信你看。”
萧无常说着，将头一甩，瞬间头顶便冒出了两只软软的耳朵，后面也多出来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他高兴地抖着耳朵，甩着尾巴，像个孩子一样笑嘻嘻地露出两颗虎牙。
那群参童伸手抓了抓他的耳朵和尾巴，见它们软软茸茸的，顿时喜形于色。
“原来是狼妖小哥哥！”他们高兴道，“快请进来吧！”
一边说着，一边就把萧无常朝里面请，拉着这位“小哥哥”的手，朝腹地而去了。
不远处，那些花妖树怪把眼珠子和舌头都吓出来了。这群小鬼也太好骗了！如此明显的谎言竟然信了！还请他去做客！
他们过于震惊，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群人参精高高兴兴地引狼入室。那狼的大尾巴甩得都要飞起来了。
“不得了……”一个花妖急道，“这家的咋整啊，他不是狐狸公子，是狼妖啊！”
“别管了别管了，妖各有命。”另一个树怪道，“走了走了。”
“可是……”
“别可是了，狼妖老记仇了，你小心他上门来咬你！还是保命要紧啊！”
那群精魅絮絮叨叨地说着，互相拉扯着隐匿在了风雪中。
萧无常都没有想到，这群参童会这么热情好客。
他们欢天喜地地引着萧无常朝山中走去，一路走还一路牵着他的手，看起来倒是还真像一个大孩子领着一群小孩子。
这些参童全是些白胖娃娃，看着水灵灵的，个个样貌精致可爱。他们当真把萧无常当成了一个才八九岁大的狼妖，且天真地以为，狼妖是吃肉的，不会吃他们这些人参。
“小哥哥，你到山里来干什么呀？”为首的参童拉着他的手问，“这里天寒地冻的，不像是有肉吃的地方呀。”
“确实天寒地冻的，”萧无常道，“不过，我看你们就只穿了个肚兜，不冷吗？”
“我们毕竟是山里的灵参，就长在这积雪之下，哪里会冷呢。小哥哥，你是从哪来的呀？”
“我从山脚下来。”
“来做什么？”
“来找五色神土。”
“什么是五色神土？”那参童眨了眨大眼睛问，“做什么的？”
“五色土嘛，就是说青、红、黄、白、黑五种土壤，在上古时乃是祭祀所用。意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萧无常道，“若是能得五色土，我就能救活一个人性命了。”
“长白山哪里有五色土呢，”参童挠了挠头，“这里只有雪，雪下的土是黑色的，并没有其他的土啊。”
“我自有办法。”
五色之土，如今唯有神界可循，乃出自东西南北中五方，有五神专管，代表金木水火土五行。但如今此土无处可取，亦无法能求，不得已之下，只得以其他之物代替，总归要有五行之意就是。
萧无常告诉那参童，自己需要的五色土，这山上都有。分别是草汁，鲜血，参须，积雪，和长白土壤。对应青红黄白黑五土，将那人参碎块种进黑土中去，再浇上其他四物，一样能有五色土之功效。
那参童听着，似懂非懂。不过他大约明白了，这个小哥哥是为了其他人而来的。
“小哥哥，你是要种什么？”
“种人参。”
“种人参？”
“是的。”萧无常甩了甩自己的尾巴，“我想救的这个人参……与你们可是同类，大约你们也认得他。”
他这样一说，那些参童都来了兴致，纷纷围过来，想听他把话说完。萧无常被他们拥簇着，踏过重重冰雪，竟来到了一处山洞外。从洞中穿过后，前面竟是一处温泉，冒着疼疼热气，竟消融了一部分周遭的冰雪。
温泉旁边还长着几株耐寒的植物，一旁的土中还有几个刚刚冒头的人参。那些参童给萧无常端来一个木墩，还给他送来了果子，无论如何也想听他再唱一曲。
“小哥哥，你就再来一曲吧。”他们扯着萧无常的衣服道，“还想听！”
“这倒是不难，但是，得等我办完了事。”萧无常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来，一边努力装得像个孩子一边又眼珠滴溜溜地转，“我得先把那个人参精盘活。”
“你说的人参精，到底是哪一个呀？”那为首的参童问。
“是这个。”
萧无常摘下腰间的一个锦囊，将袋子向下，倒出了几块人参来。他将人参拼凑起来，勉强拼出了一个参形，但随即他就发现，那人参干巴巴的，已然是脱水了。
“不得了了！”他急得一下子跳起来，“干死了！”
其他的参童面面相觑，似乎谁也不知道这是哪一个兄弟姊妹。但那为首参童看了看那几块碎片，忽然吃惊地长大了嘴，圆圆的小脸上满是惊讶。
“是枕夜哥哥！”他惊叫道，“是枕夜哥哥啊！”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参童也都大惊。显然他们都听说过枕寒星的大名。
“可是枕夜哥哥……不是跟着佛国的护法神吗？”那参童奇怪道，“都说枕夜哥哥去做神仙了，我们可羡慕得很。如果哪天也能去西方极乐世界，随在哪位护法神旁边，也是极好的！”
“这……”萧无常忽然有些不想说自己就是那位护法神了，“对……没错的，所以……我就是替他随侍的那位护法神来的。枕夜出了些事，得赶紧想法子救救他，不然就……”
“快去！每人切几条根须来！”那参童立刻道，“全都拿过来！快快快！”
几乎立刻，四下里到处都是扯拽根须的参童。他们没有利器，只能生拉硬拽，或者互相拉扯，硬生生薅下来几条根须，匆匆递上。有几个参童大约是生怕不够，竟把自己的根须拔了个干净，看得萧无常哭笑不得。
“给，这些够不够？”那为首的参童将一大把根须递过来道，“还要什么，我们去找。”
萧无常低头看着他，见这孩子长得又白又嫩，脖子上戴着金项圈，手腕脚腕上也都戴着镯子，一张脸水灵灵的，大眼睛又明又亮，眉间还有一个红点，怎么看怎么像那年画上多福多禄的娃娃。
但莫名的，萧无常看着他的瞳孔，却觉得有些诡异。因为他看着像个孩子，也是孩子心性，实则眼神寂静而寡淡，大约已活了有些年头了。这里的参童几乎都听他的，显然他不是个一般的人参精。
“你叫什么名字？”萧无常问。
“丹青。”那参童道，“我叫丹青。”
“你认识枕寒星？”
“认识啊。枕夜哥哥，可是我们这里的传说。”
南国志异，仙草记中曾说，长白参童，白肤红瞳，仙肴也，群仙食之，延年益寿。其居雪峰之顶，饮冰食气，千年可得。有仙采撷，竹叶裹之，呈天帝以宴宾客。
但此话，不过记载寻常书中，为凡夫俗子所看罢了。上天界哪里能等参童千年，百年便会派仙子来挖取，每次取三十个，余下的，待下个百年再来慢慢享用。
长白人参极多，参童却不多。可成精魅者寥寥无几，加之不断奉与天界，因而当前所留之参童，加起来也不过百来个，数量少得很。
余下这几个，萧无常一问，个个都不到百岁，最小的才几岁大，当真还是个小孩子呢。
“人参乃是土中精粹，我等无需修炼，只消天时地利，便可得人形。”丹青对萧无常道，“这几年长白灵气大增，听几个老树妖说，参童比往常多了许多，可是件好事。”
“好事？”萧无常一脸诧异，“你们知道……日后有人来挖你们吗？”
“知道啊。”
“他们不但要挖，他们还要吃了你们呢！”
“也知道啊。”
“不害怕的？”
丹青摇了摇头。其他参童都好奇地看着萧无常，好像他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
“我们生来，不就是为仙人所食的吗？”一个女参童道。
“是呀，能去上天界看一看，也就不枉此生了！”另一个小参童也拍着手道。
他们这样说着，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笑声清脆可爱，面容无忧无虑。
萧无常从前虽然见过参童，却从未与参童攀谈过。他们在天界不过高阶食材，原是植物化生，与仙兽并不相同。今日一见，听了这些话，着实让他冷汗直流，却又不知为何。
“你们当真不怕被吃吗？”他不死心地问。
“不怕。”
能为仙人所食，乃是一大乐事。
竟无甚忧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