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113章
第113章 “冷血动物”
旭日东升, 天光渐亮。贝子府内仆从们忙碌起来。
胤禑夫妻用罢早膳，小太监来报，前院管事们来请贝子爷, 要做一番年终汇报总结。
胤禑的贝子府是为了大婚而新建的府邸，建成使用不到半年, 还有一些手续和事务需要处理。这位十五爷长这么大，刚刚出宫过自己的小日子, 看什么都新鲜, 兴致勃勃地跟着去了。
正院的东厢房采光不错，装潢成了十五夫妻俩的小书房。梅林朵端坐在乌木桌前，翻看了一会儿账本，转头望着雕花窗棂, 觉得百无聊赖, 不由得幽幽一叹。
“福晋, 该用药了。”
小丫头打起帘子，齐嬷嬷托着一个成窑雨润海棠盖盅儿进了里间。
梅林朵放下账本，看了齐嬷嬷一眼，“放在方桌上罢。”一会儿房内无人，她再将药汁子喂了盆栽就是。
齐嬷嬷放下盖盅儿，对小丫头说道：“上门口看着去, 我有事禀告福晋。”
梅林朵看着小丫头听命而去，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内心深处，她有些后悔自己意气用事，身边连个心腹自己人都没留下。
可留下也未必真的忠心, 这才是大问题。
因选秀上香时遭了暗算，她一怒之下把贴身的丫鬟都打发了。父母不明就里，只当是不合她的心意, 又安排了四个丫鬟，说是知根知底，给女儿做个心腹。
但梅林朵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大婚后将她们安排到花房侍弄花草去了。
如今府里的仆从大部分是内务府划拨的。德妃养过胤禑几年，养母子感情一直很融洽。胤禑大婚，德妃赏了不少东西外加两名得力的管事。胤禑的额娘庶妃王氏心疼体弱的十八多些，但也没忽略了长子，挑选了几房老实勤快的下人送来。
齐嬷嬷是内务府派来的，在仆妇之中最为资深。胤禑对齐嬷嬷十分尊敬，让她贴身照顾“水土不服”的梅林朵，也协助妻子管理后宅。
没有旁人的时候，齐嬷嬷实话实说，她受了雍亲王的指派，负责与梅林朵互通消息。
内务府是太
子一系的凌普掌管，本应是太子最核心的死忠班底，看样子已经被雍亲王渗透了。
梅林朵心里发寒，对雍亲王胤禛的戒惧更深。但如今能帮自己对抗师尊的，只有胤禑时常念叨的这位好四哥。于是她对齐嬷嬷的感觉也十分复杂，依赖和忌惮并存。
大萨满还在通过家人催促梅林朵去接受“祝福”，她一直强压着焦虑，已经快到临界点。
只有躲在胤禑怀中，梅林朵才睡得着。胤禑晚归加上工作疲惫，今儿早上起晚了。而梅林朵一直坐立不宁等待他归来，所以也是一样睡过了头。
不知齐嬷嬷要单独和自己说什么，听说有的皇子大婚前就有了侍妾，大婚后更可以收用福晋身边的丫鬟，难道……
雍亲王这是什么意思，昨儿才让齐嬷嬷传话，让我去拖延师尊，今儿就想给胤禑身边塞人了？难道是想多个眼线监视自己？
委屈和懊恼一齐涌了上来，被睡眠安抚住的头痛又开始发作，梅林朵只能硬撑着道：“嬷嬷有什么事？”
齐嬷嬷见她脸色不好，关心地道：“福晋是不是又头疼了？先趁热喝了药罢。”
梅林朵一听喝药就觉得虚伪，微讽道：“那不就是个幌子么，嬷嬷有什么话直接吩咐就是了，我还能驳了四哥的面子不成？”
齐嬷嬷觉出话风不对，更加谨慎，“恕奴婢多嘴，昨儿大夫就说了，福晋的头痛是太过劳神多思之故。成安医馆在京里还是有一号的，开的方子也对症。”
看意思，福晋把请大夫开方子都当成了过场戏，昨晚那药她说喝了见好，八成根本没碰一下。
这位十五福晋不止和贝子爷没想到一处，对主子雍亲王也防备得很。真是人心叵测，当初还是主子好心搭救，她才逃脱一场大难呢！
梅林朵见齐嬷嬷坚持不走，没好气地端起盖盅，将黑沉沉的汤药一饮而尽。药汁倒是不怎么苦涩。她转念一想，这会子什么药能比自己的心更苦。
“药已经喝了，嬷嬷可以讲明来意了吧。”
齐嬷嬷本有些着恼，但想起大夫叮嘱过，十五福晋心血不稳，容易急躁忧愤。眼前这
情景，正应了大夫的话。既是因病而起，那就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齐嬷嬷态度更加柔顺，给梅林朵奉上一碟清口的糖渍金桔，不住地恭维道：“福晋操持府中内务辛苦了。满紫禁城谁不羡慕咱们家贝子爷，得了个最最能干的贤内助……”
伸手不打笑脸人，梅林朵深吸一口气，拈起一颗裹了蜜糖，呈现一层莹润光泽的金桔，放入口中。香醇的蜜糖裹着酸甜的果子，带来一种让人愉悦的清爽甜香，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见福晋的脸色好看多了，齐嬷嬷觉得果然有效，续道：“还是咱们贝子爷心疼福晋。这桔子虽是小点心，却是福兴居的招牌，每年只在入秋后做一批，用最好的桂花蜜和脆皮金桔，滋味才最好。”
“这么精挑细选的，一批不过百斤的量，京里多少人家惦记着，去晚一步都抢不着。咱们贝子爷可是派人排了个通宵，最后自己亲自到店里挑的，都是个头最大最齐整的，就为了给福晋开开胃。”
想起胤禑的体贴，梅林朵的郁气尽数散了。她也觉得自己刚刚的反应有些大，而齐嬷嬷不像要说纳妾的，于是语气放缓道：“那嬷嬷的意思……”
“奴婢虽是雍亲王派来的，但只是为了帮福晋分忧，并非对您有什么图谋，利用过后就抬脚走人，不管洪水滔天的。”齐嬷嬷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收拾了桌子。
“除非福晋嫌弃奴婢年老不中用，把奴婢退回内务府，否则奴婢会一直留在福晋身边，伺候您和贝子爷，还有将来的小主子们。”
梅林朵面上浮起红云，知道自己刚刚想岔了，忙道：“嬷嬷最是经验老到，我年轻没见识，又人生地不熟，自然要仰仗嬷嬷帮衬的。”
“不敢不敢，福晋言重了。今儿奴婢有些倚老卖老了。但是有句老话儿说得好，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齐嬷嬷往门外看了一眼，“贝子爷刚开始办差，所以空余时候才多些，等忙起来，哪能天天在府里呢？福晋放心，咱们爷这么年轻就有了爵位，将来必定是前程似锦的。”
看着齐嬷嬷含笑的眼神，梅林朵更不好意
思了。方才自己催着胤禑去上值，就那么一眨眼的心事都被看了出来，四哥的手下真是不简单。
平复了一下心情，梅林朵到底是马背上长大的姑娘，骨子里爽直率性，大大方方道：“嬷嬷这是敲打我呢，现在觉得男人不上进，将来他办差不顾家，我又该觉得被冷落了？我岂是那么没出息的。这会子说大话也没意思，嬷嬷且看将来吧。”
最后一句声音大了点儿，下一刻，门上守着的丫头大声请安，窗户外头传来胤禑的声音：“什么事儿且看将来啊？”
脚步声飞快地由远及近，胤禑小跑着就进了屋，一眼瞅见桌上的盖盅，“我还去厨房问呢，原来药已经煎好了。福晋用了不曾？别怕苦，我还给你买了——”
梅林朵娇嗔道：“谁怕苦了？说是到前头见管事，你又瞎跑什么，帽子呢？！看这一头的汗，当心着了凉！”然后一叠声吩咐拿热手巾来，再去厨房熬姜汤来。
胤禑乖乖地灌了一大碗姜汤，又被妻子按着加了衣裳发汗，毫不嫌烦还觉得分外甜蜜，笑容越发傻兮兮。
只是甜蜜敌不过冷风，胤禑跑了一趟厨房，灶上热，他随手将棉帽摘了，结果让风吹了一下子。当时不觉得什么，晌午过后就开始咳嗽。请了大夫来看，虽不严重，也要吃药。
这下好了，夫妻俩一人一碗汤药对饮，再互相投喂糖渍金桔，看着对方的眼神儿都是酸酸甜甜的。
转过天来就是腊月二十八，梅林朵带着一脸病容，在齐嬷嬷陪伴下到火神庙拜见师尊大萨满。
梅林朵做了十足的准备，看上去既羞愧又怯懦，还带着一股子无可奈何、委曲求全的架势，想好了如何向师尊请罪，结果一见面先吓了一跳。
大萨满竟比她憔悴得多，面色焦黄，满脸的皱纹更显深刻，连脊背都佝偻了起来，老态尽显，好似行将就木一般。
“师妹只顾自己享受荣华富贵，你可知师尊近来闭关炼丹多么辛苦，还惦记着为你祈福！”
没有理会大师兄暗含妒忌的话，梅林朵噗通跪在大萨满面前，情真意切地放声大哭。师徒多
年感情之深厚，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谁也没想到会到如今这个地步。
“罢了，你先出去。”大萨满开口，声音也是有气无力。大师兄愤愤地走了。
待只有师徒二人，大萨满才慢慢地道：“小狼只有离开老狼才能在草原上立足，中原也有句话叫儿大不由爷。我本是一心为你打算，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我终归不能看着你过一辈子。”
梅林朵抽抽噎噎，急切地道：“师尊这是怎么了，在用何药？这京城里名医甚多，师尊何不……”话说了一半，又住了口。师尊大萨满最大的名望正是从通神医术而来，怎能自损颜面。
果然，大萨满傲然道：“想给我开药，他们也得有那个资格。草原一岁一枯荣，人自然也有生老病死。但为师的本事你也知道，延年益寿的法子是不缺的。”
梅林朵这才放心，又低头请罪：“都是我任性，让师尊费了这么多心神，师尊大人有大量，求您宽恕弟子！”
这就是在委婉地求放过了。
大萨满眼皮低垂，过了半晌才道：“你瞧着你那些师兄弟如何？”
梅林朵不解其意，“师尊为何这么问，师兄弟们……自然都是好的。”
这话言不由衷。她十分清楚，原有两个雄才大略的师兄，是师尊的左膀右臂，可惜都折在草原争斗之中。如今这位按年纪算的大师兄，和剩下的师兄弟们，本事没多少，还只顾吃喝玩乐，嫉贤妒能，根本不堪大用。
她想指婚十四，固然是看中十四的野心，也有不看好师兄弟们，担心师尊百年之后自己失去支持，打算另起炉灶的因素。只是没想到却因此与师尊决裂。
后来她发现十四并非自己的良配，又被雍亲王胤禛展露的实力震慑，自觉走投无路，对婚姻已经没了憧憬，才不甘不愿地同意了雍亲王为十五的“提亲”。
没想到上天垂怜，十五对她比想象中还好。
将心比心，以心换心。梅林朵不是真正的冷血动物，如今也早对十五生出依恋。从前那些轻狂的想头，如今看来竟是幼稚得紧，被现实的寒风吹得影子都没了。
“他们都是些庸碌之辈，没有一个心性及得上你，”大萨满叹道，“结果你还和我生了罅隙。可叹，我这一辈子的心血竟都付诸流水了。”
梅林朵又落下泪来，连声请罪，不知该怎么剖白自己。
“只是我终究是看着你长大的，怎能眼睁睁看着你走入火坑？”
大萨满一脸痛心地道：“我先前让族人带话给你，要你前来祈福，并非是要为难你，而是想提醒你，怎奈你被人蒙蔽，到如今只怕都迟了……”
梅林朵疑惑抬头，“弟子愚昧，师尊所指何事？”
“雍亲王对你只怕是别有用心，十五贝子命犯灾煞，有早夭之相！”
虽然在婚姻之事上违背了大萨满的意愿，但梅林朵对师尊的通神之能是深信不疑的。
猛然一听这不祥之言，梅林朵脑袋嗡嗡作响，比当日中了迷烟还要晕眩，身子不由自主地瘫软下去。
胤禑！她无声地叫着，泪水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师尊的本事她最是清楚，草原上无数人的病痛都是师尊治好的。雍亲王那么强横又如何，当日他被邪魔缠身，还是师尊千里迢迢，从草原赶到京城，做法祈福才救回来的！
“师尊，师尊救命！”她不顾一切地跪爬过去，抱住了大萨满的腿，“只要能救胤禑，弟子无所不从！”
大萨满悲悯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冷酷的笑意，苍老的声音里却满是慈爱。
“起来，起来。你是我的关门弟子，我怎会见死不救？为师最近闭关，用长白山的长春草和西域来的阿芙蓉，炼成了一味仙草丹，最能通鬼神养九窍，就算是生死门里，也能夺出一条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