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杨柳青青
白砚琮还没说话, 身旁那只小傀儡已经气愤地捏紧了拳头,只是它口不能言无法反驳,眼下又想着护白砚琮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便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想必你也知道, 这东西是阴沉木制成的傀儡, 世人都称赞这阴沉木一克值万金,可这贵重的东西就是好的吗?”黑鹤低头扫了小傀儡一眼, 说道:“白三爷可知道,这阴沉木是埋在地底成千上万年才能形成的, 阴气越重, 这木头才越好……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坟墓的阴气更重?”
白砚琮低笑一声, “你的意思是这木头是从墓里带出来的?那岂不是毫无疑义的文物了?这样的宝贝留在我手里, 恐怕还是委屈了它们。”
“不愧是三爷, 这等气魄实在非我辈能比。”黑鹤又道:“我本也无意到三爷面前讨嫌,只是……赵嵘玖顶着山河师的名头,做的却是招摇撞骗的事,这事,我不得不管。”
白砚琮没说话,只是安抚地摸了摸掌心下那只小蝴蝶, 继而弯腰将脚边守着的那只小傀儡也一并拿起放到了衣服口袋里, 转身走回了办公桌。
“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山河师?”
“自然不是。”黑鹤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历任山河师皆有一枚山河印,可以号令四海九州, 他赵嵘玖可拿得出来?正是因为拿不出来,他才四处搜罗袖里乾坤图,想以此与我们做交易。”
不待白砚琮回答, 黑鹤又一振翅,重新站回了窗棂之上,它扭头看了白砚琮一眼,“为了图帛,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白三爷,我听说你身边从来不留来历不明的人,这回却为他破了例——不知他是怎么和你说之前手上那乾坤图的来历的,我倒是建议三爷去查一查——查清楚了,再看看这人到底该不该留。”
此刻,空中却又传来一道鹤唳,清凌凌如高山雪水,叫人心中莫名变得释然畅快。
白砚琮和那只黑鹤显然都听到了这一声鹤鸣,白砚琮唇角微弯,他看了黑鹤片刻,语气也闲适了几分,随手又翻开了桌上的文件,似乎再专心致志地和这只黑鹤对话都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似的——“你口口声声说他如何不堪,可你自己却躲在只畜生后面,连面都不敢露。”
“三爷不必激我,我们见面的时间不会太久了。”黑鹤张开红色的喙,从中吐出一枚符纸,朱砂勾勒的符文红得刺眼,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捏着它,一路送到了白砚琮案头前。
“这是真正的驱邪符,三爷不如拿在手中试试,自然能体会出差别。”
话音未落,黑鹤振翅一跃,直直冲入云霄。
白砚琮的视线落在符纸之上,停顿片刻,伸出了手。
见他抬手,小蝴蝶的动作中难得带上了几分惊慌,似乎想要尽力阻拦他,却又不愿违背他的心意,因此连带着坠落下的金色流沙都乱糟糟地成了一团,白砚琮低笑一声,“这么怕我拿啊?你拦不住——不如叫你主人回来拦我。”
它们显然是没这个本事的,小蝴蝶垂头丧气地合起翅膀停在他手边,连小傀儡都怏怏地不动弹了。
然而下一刻,白砚琮的手却径直越过了那张躺在桌面的符纸,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座机,打了个内线出去——
“叫人来调我办公室的监控。”
他刚扣上电话,一片白羽便如同落雪一般轻盈落下。
而这一次,白砚琮毫不犹豫地伸手把它握在了手中。
“这东西握在手里,你不觉得恶心吗?”
戴鸿嘉坐在圈椅上,尽管极力克制,但起伏的胸脯仍旧透露出她此刻内心的愤怒。
“戴女士哪里的话,这薄薄一张纸意味着多少钱,您心里恐怕比我明白。”
坐在她对面的年轻女人嫣然一笑,红唇勾起一个弧度,标准得像是人拿着尺子量过似的,“如今这楼里出了事,有多晦气也不用我说了,您不趁着我老板还愿意收赶紧脱手,还想等到什么时候?”顿了顿,女人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微微压低了声音,“还是说您觉得您躺在病床上的亲人,不需要这笔救命的钱了?”
戴鸿嘉呼吸一滞,显然是被人捏住了命脉,她父亲前段时间刚查出来癌症,屋漏偏逢连夜雨,母亲又摔断了腿,不管是手术化疗还是后续照料都是一大笔钱,戴鸿嘉至今未婚,独自一个支撑着家中开支,纵然“莲增”近年盈利不少,要她立刻凑齐这笔钱也有不小难度,如今她正和母亲合计着卖房,总归不能让亲人就这么遭受病痛折磨。
被人以亲人要挟,令戴鸿嘉放在膝头的手都有些发抖,她咬了咬唇,“我始终闹不明白,钱总怎么就瞧上了那么栋不值钱的小楼?这津门的老洋建筑可不少,比莲增好看的多得是,何苦要来为难我一个老婆子?”
“您可不老。”女人似乎是没听出来她话里话外的讽刺之意,“您这小楼自然有它的好处,钱总想买……”
“不过是想买我闭嘴吧。”戴鸿嘉打断了对方的话。
女人一愣,继而笑了笑,话说得滴水不漏。“怎么想那是您的事,但这楼,我们是买定了。”
说罢,她提起坤包施施然起身,“单已经买了,戴女士您慢坐,我先走了。哦对了,如果您考虑好的话——”她掏出一张烫金名片放到了桌上,“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那女人走后,戴鸿嘉又枯坐了片刻,这才捏着名片走出了咖啡厅,她心神不宁,低着头也没注意看路,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人,被人一把扶住,“姐姐,您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不好意思。”戴鸿嘉连忙道歉,一抬头却瞧见身前站着几个穿警服的警员,下意识地立刻缩回了手转身要走,却又一次被人拦下,她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小赵?”
赵嵘玖站在她面前,微微颔首,“戴女士,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而先前扶住戴鸿嘉的年轻警员则是一笑,“戴女士,我们想和您谈谈一桩案子。”
戴鸿嘉沉默片刻,她没有问警员想和她谈什么案子,只是将那张名片紧紧捏在了手心,苦笑了一声,“……走吧。”
以往逢年过节时,常有人来莲增挑选精美的杨柳青年画回家装饰屋子,这也应该是楼内众人最为忙碌的时候,但短短几日,关于秦昌死亡的流言就已经闹得人心惶惶,黄色的警戒线似乎成了一道不可说的符咒,将众人牢牢拦在了门外。
但也不乏有好奇心过分充沛的年轻人,打着“探灵”“现场追踪”的名义悄悄溜进来,赵嵘玖一行人过来时,正有一行扛着拍摄仪器的人从面包车上下来,一见这么多警察,立刻手忙脚乱地跑了。
戴鸿嘉自然也知道这些人是为什么来的,只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年画这东西本就是图个喜庆吉利,如今莲增的画却已经在众口相传中成了邪性的东西,也不知这次风波过去,还有多少人愿意上门购画。
一行人在小楼一层的会客厅内坐下,才刚寒暄过两句,赵嵘玖原本平淡的神色忽地一变。
他虽然才到津门短短一日,但在众人面前展露出的皆是成竹在胸的淡然,似乎这世上没什么事情能难倒他,如今突然露出这个表情,叫戴鸿嘉和跟来的警员都被吓了一跳,只觉得他好像忽然成了一把出鞘的刀,令人望而生畏。
赵嵘玖顾不得和他们解释什么,当即并指为刀割破掌心,握着拳疾步走出房间,一边走一边掏出一张符纸,以血为墨迅速画下一道符咒,将它高高抛上了天空。
“去守着他。”
明黄符纸在空中幻化出白鹤优美身姿,它一得号令便破云而去,赵嵘玖仰头看着白鹤的身影消失在空中,这才将掌心伤口抚平,除去零星几点血迹,方才的一长条伤口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叫人根本看不出他曾划破掌心。
但赵嵘玖面色却丝毫没有好转。他想,他知道那位“山河师”为什么会故意将他引来津门,却又在自己到了以后突然消失了。
回到屋内后,众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们虽然有心打听一句赵嵘玖这是怎么了,可见他面沉如水,眼眸中还藏着一丝未散的怒意,互相打了个眼色,都识趣地没有开口,转而认真询问起了戴鸿嘉。
在追查线索的过程中,赵嵘玖提了个方向,让他们别把目光只放在秦昌身上,而是要放在莲增小楼上,这一查倒还真查出来一件事——
“一个半月之前,您曾经打过一通报警电话,可接通以后,您又说自己是打错了。”女警语气温柔,态度和缓得像是在和戴鸿嘉拉家常,“姐姐,您能跟我们说说这通电话的事情吗?”
戴鸿嘉双手交握坐在沙发上,她没开口,只是不停地换着手势,一会儿用左手握着右手,一会儿又用右手握着左手。
见状,余下的几位警员对视一眼,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猜测,今日他们恐怕问到点上了。
赵嵘玖见她迟迟不开口,低叹一声,起身走到戴鸿嘉身边,也没要几位警员离开,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自她肩上隔空一拍,取下粘在她身上的一根细细丝线,示意其他人一起来看——
“戴女士,这东西您可能不认识,不过我可以告诉您,秦昌身上也有一根。这东西吸人气运,若是幕后主使心思歹毒,还能将人的性命也一并夺走。这是哪里来的?是您的,还是别人粘在您身上的?我希望您能尽快……”
顿了顿,赵嵘玖似乎也觉察到自己受心绪影响,语气有些急切,略缓了缓,又补充道:“抱歉,我太着急了。但,秦昌的死因,你应该知道,对吗?”
戴鸿嘉瞪圆了眼睛,看着那细细一根透明如蛛丝的丝线,不觉打了个寒颤,半晌,才松开紧握成拳的手,将那张名片顺势丢进了面前的垃圾桶。
“我……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原因。”她再度开口,嗓音中却带上了几分嘶哑,这位保养得宜让人总是容易忽略她真实年纪的女人,几乎一瞬间就带上了苍老的疲态,连鬓边的发丝都忽然多白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