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回到云之巅
瘴气弥漫, 龙鳞在身。
昭昭终究是没有爬起来，躺在冰凉的地上，眼睑半垂, 暗得没有一丝光亮。
她能感觉到，自己要死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 竟然是死在宁无尘手里。但其实这也没什么, 毕竟命运无常，谁又能将事事都掌握手中。
她只是不能接受玄锦会为她而死。
虽然小苍龙软弱胆小又爱哭，自己也总是扬言要扔了它。可他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的困境, 早已胜似亲人。真想回到从前，在玄锦信誓旦旦许诺会保护自己时，正经地反驳它——傻瓜，管好你自己吧。
可是一切都晚了。
她没能等小苍龙修成飞天术, 没能见证它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没能送它回到临海以西，苍山以北的故土。
好在，自己也命不久矣了。
昭昭躺在地上，意识恍惚，死了也好, 死了就感受不到痛苦, 不会难过, 不会想起宁无尘的无情……
“……”
只是，好不甘心啊。
昭昭长指微颤, 在地上扣出一血痕。为什么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为她而死？为什么别人扬长而去, 她却要在瘴气中化成一滩烂泥？
为什么……要信命？
“我不想死。”
昭昭狠狠地撑起身子，往前爬去，身后拖出一长长的血痕。
纵使手指混杂着血与泥, 慢慢地溃烂，纵使瘴气侵蚀着血骨，经脉俱毁。纵使前方暗无天光，她也依旧没停歇，下颌抵着地面，一点点地往前挪动。
天的封印，缓缓动摇。
爱面终于打破了天的桎梏，自识海中轰然浮现，清鸣声响，越过重重云霄，传到云之巅的神宫上。
神宫中，白离卿执着棋子的手蓦然一顿。
“昭昭……”
就在昭昭即将失去意识前，一空灵缥缈的声音自身前响起。落入眼中的，是一卷皎白无暇的衣摆。
昭昭仰起头，他俯下身。
有一瞬间，昭昭以为自己看到了宁无尘。
然而并不是。
宁无尘的那双眼睛，从来都是白茫茫的，这双眼睛望来时，却满是悲怜，如同俯瞰人间的神明，容纳着天地山川。
“师父啊……”
白离卿佩着银面，俯身将小徒弟轻轻地抱在怀中，一点点地拭落她脸上的血与泪，神色怅然。
“是为师来晚了。”
他原以为万事顺其自然，小徒弟自有小徒弟的因果造化。自己生而为，除了赠她几卷古籍，教她至上剑术，替她清扫障碍，救她危难之间……便不能干预过多。
直到如今，才发现竟错了。有的人，原来是不能失去的。
昭昭伏在他怀间，靠着他雪色的衣襟，埋过脸，泪如雨下，语气哽咽:“师父……我好想回家。”
白离卿掌心抚在她的发间，轻轻:“我们回家。”
……
回到云之巅已有七八日了。
云之巅金光泼顶，云雾缥缈，羽鹤纷飞，宛若人间仙境般。
陆风寒与红凝雪、苏折羽，瑾良等人来看过昭昭几回，小心问起那日之事时，昭昭却只是无言地望着浩瀚云海，目光缄默，只字不提宁无尘。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怅然。
小师妹与宁无尘，或许再也回不去了。
陆风寒摸了摸昭昭的脑袋，语重心长地嘱咐:“点金会在即，师兄师姐们要出门游历修炼一段时日，你在云之巅好好休养……师父不喜于色，不比我们。万事谨言慎行，进退有度，千万不要惹他生气。”
“师兄师姐……”
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昭昭侧过首，神色低落:“……注意安全。”
苏折羽悄悄塞给昭昭一些灵石，小声:“别担心，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若是师父待你不好，我就……”
昭昭眼眸轻抬，:“……你就？”
苏折羽咳了一声:“我就在替你在心里悄悄谴责他。”
昭昭不禁笑了，众人见状，也松下一口气地笑了起来，起身告别，退出了云之巅。
“……小师姐。”
瑾良走在最末，见昭昭依旧一幅郁郁之色，又折返，笑:“
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时的场景？那时在皇城中，我尚且年幼，你也不过七八岁。”
“……哦？”
昭昭闻言瞬间打起些许精神，好奇问:“我们还见过面么？还是在皇城中……难我也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
说着说着，眼中浮起些亮光。
瑾良却摇头:“不是的，那时的小师姐流落街头，处境落魄，在皇城四处乞讨捡破烂，十分凄凉。”
“……”
淦，这么惨。
昭昭神色迅速淡了下来，麻木地扭过头，一幅不想面对现实的样子。
瑾良笑了，叹:“彼时我认为众生皆苦，唯有自渡，故而遇见小师姐时，心中虽有些许同情，却也只是停留一瞬，便准备离开。”
可随后的场面却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阁主白离卿佩着银面从天而降，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寻到了小师姐。他一身白衣似雪，气息无暇，宛若天神，朝满身脏污的小师姐伸出手。
“跟我走吧。”
小师姐或许是受够了穷困潦倒的日子，茫然地望了对方一眼后，便不管不顾地将手放在他掌心中。
白离卿抱着小师姐，凌空而去。
彼时瑾良才知晓，众生并非不可渡，不过是他太过渺小，无能为力罢了。
要渡众生，便要修成大。
故而他放弃了世人羡慕不已的皇城继承权，一路千里迢迢地追随至云天阁，潜心修炼，一心向。
“所以你知吗？小师姐，千万不要放弃自己，哪怕你我今日不过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瑾良神色定定，对昭昭:“但只要意志不灭，固守心，终能修成大，渡人渡己。昨日我若修得大，便能救小师姐于水火。他日小师姐修成大，又怎会任由宁无尘如此行事？”
“……”
昭昭闻言，如梦初醒。
“谢谢你，瑾良。”
昭昭朝他笑了笑，叹息:“你比我还小，却有如此见解，实在令我自愧不如。你放心，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瑾良担忧望来，却瞧不出什么端倪，只能离开了云之巅。
从天机阁回来后，小师姐就仿佛戴上了一枚无形的面具，将喜怒哀乐都藏了起来，不在外人面前显露。
众人走后，昭昭坐在云之巅的神宫中，思量几许。
方才听闻陆风寒说，要为了点金会外出历练，虽不知那是什么，但想必萧怀行定不会缺席。这几日萧怀里也来看过自己，却总是一言不发地立于人后，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
踏出宫殿后，果然在云海旁见到了等候的萧怀行。
昭昭开口:“哥哥。”
萧怀行回首走来，步履匆匆，神色沉重，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的脸。
昭昭苦笑:“……你能不能别一副哭丧的表情，我还没死呢。”
“……我要走了。”
萧怀行神色微缓，却依旧皱着眉:“出门远游，历练修，他日登上云巅，踏遍大能，才能护你周全，而非被瘴气逼退，无能为力。”
昭昭认真听着，坚定:“嗯，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
萧怀行一恍:“……”
除了她，恐怕没人会信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年他日会登上四洲中城界的巅峰。
昭昭又张开双臂，抱了抱萧怀行，低声:“此去千万要小心，要好好照顾自己，哪怕是为了修，也不要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好吗？”
“……好。”
萧怀行俯身，轻轻回抱住她，笑:“再见到你时，我一定不是今日的我。”
“但你的大腿还是要给我抱。”
“……知了。”
两人相望一笑，默契地不再多言。
萧怀行背负着玄铁长剑，踏下云之巅，此去，便是前途无量，少年凌云壮志，开启了扶摇直上、名震四方的旅程。
昭昭立在云之巅上，目送他背影远去，感慨万千，不禁吟诗一首——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啊啾！”
一阵云海吹来的风打破了氛围。
昭昭冷得一颤，不禁拢了拢衣裳，猎猎的风却依旧透过空落落的云
袖，吹得人瑟瑟发抖。
等等，我都裹紧衣裳了，风怎么还能吹进来？
昭昭垂眸望了望衣袖，后知后觉地发现它如此宽大松垮，如此月白无暇，如此地……
像师父的衣裳。
“……”
说起来自己回来的时候满身伤痕，换下的衣裳恐怕早已不能再穿，自己近日又都待在云之巅，根本没有衣裳可换，所以这几天——
穿的竟然都是师父的衣裳吗？！
昭昭忽然想起大师兄那语重心长的叮嘱——“万事谨言慎行，进退有度，千万不要惹师父生气。”彼时她还不明白，自己又不是那没轻没重的人，她跟师父不说是相亲相爱，也算得上是融洽和煦，为何大家会如此不看好他们的师徒关系。
……竟然是这样。
所以大家来探望时，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她身上瞟，时而凝重时而纠结，也并不是担心自己的伤势。
而是……在吃瓜。
昭昭垂眸捞了捞月白色的衣袖，审时度势，思量一瞬，就撒开脚丫往云之巅下面跑。
她要回云之涧。
趁着修真竹简的热门头条还没变成——“震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阁主之徒竟对阁主这样那样”之前，赶紧换回自己的衣裳。
毕竟对师父图谋不轨、大逆不、以下犯上的流言传到云天阁中，自己日后还怎么立足？
虽然昭昭不介意做那样的人。
但师父如此光风霁月，清雅无暇，自己怎能置他的名声于不顾，任由他风评被害呢？
下了天梯，一路沿着山路往云之涧狂奔，往日里僻静清幽的小路此刻却立满了云天阁的弟子。真是见了鬼，明明以前这里没什么人的，这就是所谓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吗？
昭昭当场止步，原地折返。
然而为时已晚。
“是小师妹！”
不知是谁高呼一声，众人回首望来，纷纷揪住昭昭问候:“师妹，你的伤怎么样了？”“听说你拿了仙门争鸣第一，牛逼啊。”
昭昭抬袖遮脸:“谢谢您，谢谢，我还有事，下次再聊。”
“
你变了。”
众人神色凝重，严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俗话说苟富贵，勿相忘。怎么你得了玄机阵后，就对我们不理不睬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昭昭连忙辩解，然而纷乱中不知是谁踩了一脚垂地的衣摆，她面色一变，大喊:“不要踩我的衣裳！”
这可是师父的！
众人猝不及防，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彼时昭昭面色苍白，衣袍凌乱，语气凄厉。故而即便不明就里，众人也凭着本能下意识地腾出地方来。仓促中不知是谁挤了谁，令本就拥挤不堪的现场更加雪上加霜。
昭昭被推搡一下，本就重伤未愈，又光顾着挽衣袖，瞬间踉跄几步，眼见着就要跌倒。
众人欲扶，却想起那句“不要动我的衣裳”，于是纷纷收回了手。
昭昭:当事人就是很后悔。
一双沉稳有力的手却及时出现，握住她手臂，缓缓地将她从窘迫中扶了起来。
昭昭仰首，愣愣:“师，师，师父？”
众人纷纷恭敬行礼，神色激动:“见过阁主！听闻阁主下了云之巅，弟子们特地在此等候，盼望着能见阁主一面——”
白离卿微微颔首，:“不必多礼，起来吧。”
昭昭眉间一恍:人多的原因找到了，真相只有一个，幕后黑手就是师父！
代阁主拨开人群，连忙行礼:“见过阁主，冒昧一问，不知您今日为何下了云之巅，可是有什么要事吩咐？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您见谅。”
毕竟往日白离卿甚少踏足云天阁中半步，纵然有事，也都是仙鹤传书。上回见着他，还是宁无尘与萧怀行一剑劈裂羽清台时。
众人亦是好奇，纷纷悄悄望向白离卿。
究竟是什么大事，能让不染人间烟火的阁主踏下云之巅，走入云之涧？
昭昭也望着师父，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只见白离卿神色淡然，语气如玉，悠悠:“哦，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来给小徒弟拿几件……”
唔——
昭昭以迅雷不及掩耳盗
铃之势踮脚抬手，捂住了白离卿的嘴。
众人面色大变，喊:“好大的狗胆！”
本能的应激反应过后，昭昭望着眼前光风霁月，绝代风华，却被自己一巴掌捂住嘴的师父，面色也大变:“……”
完了，现在跳黄河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09 22:46:05~2021-04-11 00:34: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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