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074
再怎么哭哭啼啼, 小徒弟还是被赶走了。
老头儿拄着拐杖,一步步迈向那乌云笼罩的书本幻影。
一步步更近了,但是很奇怪, 老头儿并没有立刻被乌云吞噬。他摸摸自己手,掐掐自己脸, 确信自己还在, 没有消失, 但不是说,只要一靠近乌云笼罩的区域, 人就会立刻消失吗?还是啥其实在外人看来, 他已经消失了, 只是自己没有发觉?
奇哉怪哉。
老头嘟囔着。
还有更奇怪的。
明明头顶一片乌黑,四下里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可老头并没有阴森恐怖的感觉, 反而觉得, 很温柔, 乌云温柔, 凝涩的灵力温柔, 甚至那扑到脸上的风沙, 都比一路行来所感受到的更温柔。
在这温柔的陪伴下, 老头儿终于走到那巨大的书本幻影之下。
然后就看到了四个人。
在薄金色的书本幻影之下,呈掎角之势,闭目静坐的四个人,从他们的身上, 不断有浓郁地几呈实质的灵力向着那书本幻影流去。
老头儿张大了嘴巴。
他看向最近的一个人,曾在仙魔大战时参过战的他立刻认出。
凌烟阁,道尊, 裴栩。
再看其他三人。
果不其然。
剑尊应无咎,魔头温如寄,还有一个——
老头儿迟疑了。
他没见过仙尊,但也听说过,仙尊为从木灵中化生,因此有着一头绿色的发,但这个人,分明是一头白发。
可除了仙尊,又有谁能有这样的姿容?
而若真是仙尊,那这世间最尊贵最有能力的四个人,在这里,是在做什么?
是为了溯世书,还是为了……她?
可是,她不是早就消失了吗?连一丝魂魄都未留下。
难道……?
想到那个可能,老头儿顿时愣住了。
就在这时,四人中,忽有一人睁开了眼。
“你是谁,来这儿干嘛,不想死就赶紧滚。”
是魔头温如寄。
老头儿心里一哆嗦。
魔头脸色不太好,语气也十分恶劣,说罢便又闭上了眼,仿佛不想再搭理他。
老头儿左看看右看看,苦笑低喃:“可是……我就是来送死的啊……”
他原准备就叫那黑云吞了一了百了的,可如今这情况,他似乎想死也不太容易,当然,他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这情形,到底是在做什么?
他心里忍不住有点希冀。
却在这时,又一个人睁开了眼。
这次是剑尊。
脸上表情也不太好。
当然,表情再怎么不好,剑尊也不会跟魔头一个德行,他看到了老头儿,也听到他的话,便向他问话。
老头儿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的来历和来意都说了,说完,忍不住问了一句:
“剑尊大人,你们这是……”
应无咎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和你一样。”
老头儿瞪大眼。
跟他一样?可他……是来赎罪的啊?
正要再问,应无咎又道:
“既然你想赎罪,那便进去陪她一起玩一玩吧……希望,这次你能对得起她。”
说罢,手一挥,老头儿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同时,那巨大的薄金色书本幻影中,多了一个呆头呆脑,似乎还搞不清楚情况的青衣小修士。
“我是谁?我怎么……?”他挠挠头,似乎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样子。
但很快,青衣小修士忘记了自己来历,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只以为自己是琅嬛仙界南阙温家的一个守门小童。
直到某一天,守门的他和同伴,遇到了那个孤零零出门的,“假冒”温家大小姐的少女。
少女拿出一只纸鹤,小心翼翼注入灵力,爬上去,却在刚飞出不到十米,就倒栽葱跌到了地上。
“……是她吧?”
“就是她。”
“果然名不虚传。”
“是个……废物啊。”
“被温家老祖当掌上明珠养了十六年,用了那么多天材地宝,却连个纸鹤都不会驭……”
“毕竟是凡人的血脉……”
同伴肆意嘲笑着少女,他随声附和。
可心底,却似乎有一个声音,不断地提醒他,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对她……
而且,看着她浑不在乎的笑容,他竟然觉得,心好痛。
于是不自觉地,就为她说了些辩解的话。
结果却换来同伴看怪物似的目光。
“你被夺舍了吧!”
……
“又开始了啊……”幻影外,应无咎看着幻影里的景象低声喃喃。
这是第多少次了呢。
他记不清了。
从眼睁睁看着少女在眼前消散,然后那个黑色的井状法器化作无边的黑云,笼罩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所有人都被黑云吞噬,一股无法抗拒的、甚至蕴含了天道的力量,将他们吸入那个巨大的书本幻影。
以应无咎的境界,他本来可以抵抗的。
在其他所有人都无能为力时,作为剑尊,他似乎应该保全自己,然后尽力救回所有人,这似乎才是他应该做的。
可是,那一刻,眼睁睁看着少女在他面前消散的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那场梦里。
那场梦里,他在最后关头醒悟,他千里跋涉去找他的姑娘,可是,却只能看到白发苍苍,已经看不清他的她。
只能看着她笑着,死在自己怀中。
那时,他是多么悔恨。
却不知道,那竟然已经是非常非常好的结局。
毕竟那时,她是笑着离开世界的。
而这一次,她却是被围堵、被逼迫、被无数的中伤与恶意伤害着,离开了世界。
而他,什么都没有做成。
那场梦里,他没有看到她的真心,现实里,他甚至连保护她都做不到。
他以保护天下人为己任。
可是却偏偏没能保护她。
所以,他没有抵抗,任由黑云吞噬了自己,进入了——又一场幻境。
是的,幻境。
一进入,他便意识到了。
这是溯世书和那个井状的法器共同构造的幻境。
幻境里的人,有的是由幻境创造出,面目模糊,举动呆板,但还有许多,却是真正的人。
是那些当时被黑云卷入的人。
他们没有发现这是幻境,他们以为这就是他们的人生。
应无咎发现了,可他却没有选择打破这个幻境。
因为,他想找一个人。
既然所有人都进了这个幻境,那么,会不会……
他抱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期待,希冀着。
然后,他果然找到了。
在温家。
她没有消失。
她的灵魂仍在。
她变成了幻境中的她自己,重回到婴儿时代的她自己。
于是应无咎看到了一切。
看到她受到怎样的虐待。
看到她怎样有口不能言,有手不能还,看到她是怎样跌跌撞撞艰险无助地长大。
他想帮她,他想改变一切。
可是他发现他不能。
因为这是她的故事。
她为自己编织的,自己人生的故事。
她想在这个故事里改变,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自己的遭遇,改变自己不幸的一切。
而这些,不能靠其他任何人,只能靠她自己。
所以她要勇敢,所以她要乐观,所以她允许自己有了一点点灵力。
可是,命运又怎么会那么容易改变呢?
她变了,可是其他人并没有变。
纵然命运会随着她的改变而进行一些小小的改变,可只要她还跟他们几人有牵扯,只要她还有溯世书,那些汹涌着朝她而来的恶意,就不会停止,因为,她所遭遇的一切,本就不是因为她不够好不够勇敢啊。
可是她避不开他们,也离不开溯世书。
所以她一次次尝试,却又一次次失败,一次又一次被迫站在了那个高高的山崖上,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魂飞魄散。
他开始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如果是为自己编一场美梦,那在这个一切由她做主的世界,不应该让自己得到一切吗?
可她却几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唯一改变的,似乎只有她自己。
好似在苦修一样。
可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她的苦修,还是他的酷刑。
然后不知道什么开始,他发现那三个人也来了。
和他一样,他们也能保持自己的清醒意志。
可也跟他一样,这样的清醒,对他们来说就是酷刑。
他们知道了一切,他们看到了一切,他们无法改变一切。
天底下最强最有能耐的四个人,却无法改变一个女孩的命运,只能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在她的故事里轮回,沉沦,最终踏上不归路。
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于是裴栩最先疯了。
他一次又一次屠了凌烟阁满门。
他的师父,师叔,师伯,师兄弟……所有人,一个都不放过,甚至一次又一次地,他将自己也杀死。
可是没有用。
这是她的世界。
纵使裴栩屠多少次凌烟阁,等到该凌烟阁出场时,那些早就被他杀了的人,还是会死而复生,还是会囚禁她,算计她,围捕她,最终,将她逼上绝路。而他,也都将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缺席。
温如寄更疯癫。
跟裴栩比,他更无所顾忌,他杀天下人,他甚至囚禁她,似乎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她安稳一世。
可是,这都不是她想要的啊。
不管温如寄怎么折腾,她还是会从他手中一次又一次逃离,然后一次又一次迈上既定的结局。
还有仙尊。
应无咎没有想到他也会来。
毕竟那时在龙门会上,上清宗掌门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他不认为上清宗掌门会有胆子篡改仙尊的话,所以,那必然是他的原话,他真的不会管游鲤鲤,真的认为,一切都由她自己承担就好。
而且,从后来幻境中发生的事,应无咎也发现了。
龙门会那次,并不是他第一次袖手旁观。
早在凌烟阁青玄道君对她下手,将她扔进绝灵之井时,他就可以阻止。
那时,他化作了一块石头,而那块石头,被她带去了凌烟阁,被她带在了身上。
裴栩被支开时,他明明可以阻止那场悲剧。
可是他没有。
他仿佛真的只是一块石头,任由她遭遇了那悲惨的一切。
应无咎觉得愤怒。
裴栩红着眼质问,要跟他拼命。
可他不为所动。
“这是……她的修炼。”他这样说。
无情无绪,无喜无怒。
仿佛真的已经得登大道,摒情绝欲。
裴栩当然干不掉仙尊,他们四人,谁也奈何不了谁。
于是只能陪着她,在她的梦境她的故事里,一次又一次轮回。
可是。
应无咎觉得奇怪。
如果真如仙尊所说,他不会干涉她的一切,一切都是她身为人的修炼。
那么,他又为什么来到这里?又为什么要陪她在幻境里沉沦?
在幻境中,他也的确不像裴栩、温如寄乃至应无咎自己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折腾,一次又一次地妄图改变她的命运。
他只是看着。
一直一直地看着他。
看着她跌倒,看着她哭泣,看着他曾经没有看到的,她消失于天地间的那一幕。
他就只是看着,什么也不做,仿佛真的无所触动。
然后,突然有一天。
“仙尊大人,请收我为徒吧!”
幻境中,这一世的游鲤鲤,兜兜转转仍旧走上拜仙尊为师的路。
少女抱着绿发少年的大腿,满眼的机灵和狡黠。
幻境外的拂行衣,看着幻境中的游鲤鲤,和幻境中的自己一样,低声轻喃了一声:
“好啊。”
话声落尽,满头绿发转瞬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