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040
世事无常。
那一刻, 游鲤鲤完全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
她站在高台下,用力抬起头,却仍然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她只看到他不费吹灰之力打败一个又一个挑战者, 赢得台上台下无数惊叹喝彩,只看到温明光和温凤仪站在他身后, 如最贴心的家人般嘘寒问暖, 最后也只看到, 因为连赢太多次,十大宗门一致决定免去他前期的人海战, 再要跟他打, 就要先过了前面的车轮战。
等她从恍惚中回神, 才发现已经错过最好的时机。
怪不得他总说她笨。
可笨就笨了,没有关系,笨人自有笨法子。
游鲤鲤站上了挑战台。
龙门会最大的好处就是对参与者的资质修为不设任何限制, 哪怕是一介凡人, 只要想, 也完全可以上台耍耍。
所以跟凡人几乎完全无异的游鲤鲤站了上去。
站在上面的感觉跟下面很不一样。
高台很高, 风很大, 没有修为护体的凡人, 甚至很可能连站都站不稳。游鲤鲤就是那个站不稳的, 一阵大风吹来,她被吹地一个趔趄,差点就趴倒在台上。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是一阵爆笑。
他们似乎在惊讶在嘲笑, 但游鲤鲤没有注意,甚至,她连对面的对手是男是女是胖是瘦都没有注意, 站稳之后,她的目光便投向了观战席,寻找他的踪迹。
但是没有。
她看到了温明光,看到了温凤仪,看到了他们眼中显而易见的惊讶和震怒,甚至还看见了那个白衣飘飘如冰如雪的少年,却唯独没有看到他。
这样的话,她站在这里还有意义吗?
毕竟她只是为了见到他才站到这里啊。
对面响起嗤笑声。
“认输吧!”
“看你这娇滴滴的样子,我可下不了手,不如早点认输,若是愿意,大爷可以收你做第十八房小妾,你觉得如何?哈哈哈……”
游鲤鲤低下头。
游鲤鲤冲了上去。
虽然不是为了赢站在这里,但也绝不是为了输。
她是为了那个人站在了这里,却也似乎并不完全是为了他。
她这短暂而贫瘠的一生,拥有的太少,失去的太多,靠自己双手赢得的东西,更是似乎从未存在,上天仿佛为她安排好了一切,她只要顺从接受就好。
但是,如果可以,如果可以靠自己,如果可以凭自己的双手和意志走到最后,哪怕结果不如人意,她也想尝试一下。
只要尝试过就可以了,甚至结果都不重要。
所以她冲了上去,义无反顾,根本不顾自己跟对方宛如天堑鸿沟般的巨大差距。
像个傻瓜一样。
那一天的龙门会有许多场精彩的战斗。
可是,甚至很多年后,都还有人记得,那一天还有这样一场战斗,记得那个叫游鲤鲤的少女。
一方是身高体壮练气圆满的大汉,一方是完全看不出有修为、风一吹就倒的少女。
少女拼尽了全力,大汉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将少女视为对手,仿佛逗猫一样,嘻嘻哈哈地调戏逗弄着少女,少女拼尽了全力却仍旧只能像猫咪那样给大汉挠出几道血丝,而大汉偶尔的还手,却每次都会给少女造成重创。
高台很快变得鲜红,那是少女的血。
谁都看得出来她没有任何赢的希望,唯独她自己看不出来。
一次又一次,她持续着这无望无果的“战斗”。
台下的观众从喧嚣嘲笑从漠不关己到鸦雀无声到目不转睛。
这绝不是一场精彩的战斗,这是牵动人心的搏命。
到最后,大汉不耐烦,或者说不忍心了,他将她踩在脚下,让她认输。
可她偏不,咳着血,也要挣扎着从大汉脚下爬起来。
大汉无奈地松开了脚:
“你这小姑娘,到底在拼什么啊?”
拼什么?
她也不知道。
她笑着,看着阳光刺眼的天空,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住手吧。这个人——青萝山要了。”
周围瞬间变得极静,然后是哗然,随之有人飞到高台上,走到她身前。
但她已经看不清也听不清。
“姑娘,你可愿入我上清宗青萝山?”
上清宗,青萝山。
好熟悉的字眼啊。
回忆兜兜转转,回到不知多久以前的某个春日,他和她,坊市,铺子,掌柜,故事……
转眼,故事里遥不可及的青萝山成了真实,而曾经就在她身边的人,却成了遥不可及的故事。
“对了——”那人一拍脑袋,道,“看你这样子,是有心愿未了?不妨说出来,寻常俗事,青萝山都可为你解决一二。”
她艰难睁眼,耀眼的日光刺得她眼角发痛。
“我想……见一个人。”
上清宗青萝山的面子没人不敢给,更不用说区区温家。
在温明光和温凤仪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在无数好奇不解看好戏的目光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再度出现在游鲤鲤面前。
许久不见,他一点都没变。
仍旧是耀眼夺目的容颜,仍旧是张扬肆意的笑脸,直到看到她的脸,表情才忽然凝固了一瞬。
“你——”
“如寄哥哥——!”
他的声音和温凤仪的声音一同响起。
她该高兴吗?他没有看一眼身旁的温凤仪,他只皱着眉盯着她。
“你……在搞什么?”
他好看的弯眉收敛成一条直线,他好看的眼睛里满是不满。
仿佛她又干了什么傻事。
啊对,她的确干了傻事。
拿自己的身体和性命赌一场近乎死局的战斗,真是再傻不过了。
可是,她若不干傻事,又怎么能站在这里,站在他眼前?
方才擂台上,大汉问她拼什么,她那时不知道,只知道要拼。
可现在,她忽然知道了。
是一口气。
从始至终,她拼的或许只是一口气。
而现在,她要把这口气给出了。
游鲤鲤还在流血,白色的衣裙几乎全部染成了红,她的脑袋在嗡鸣,视野在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但是她没有倒下。
她缓缓地、缓缓地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她看见男人眸中倒映出的她狼狈的模样。
于是她看着他说:
“我只是想来告诉你。”
在那双缓缓睁大的眸中,游鲤鲤看到自己久违的笑脸。
“温如寄。”
“我不喜欢你了。”
许下的诺言就要好好遵守,说过的话不能忘。
所以,曾经那个“游鲤鲤一直喜欢温如寄”的诺言,游鲤鲤一直好好记住,从未遗忘。
可是,是他先打破了规则。
那么,她也不要喜欢他了。
再也不会喜欢了。
作者有话要说: emmm……我觉得还蛮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