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零章 卿无言
一时, 莫菁竟不觉自己心头有些酸软, 眼眶且有些潮湿。
亭荣跟旁的几个姐妹不一样。她是从正经的官宦人家出来,父亲是地方官儿,进宫来选秀,给编排进来做的女官, 真正的小家碧玉。
从小在父母的掌心下呵护长大, 宫中一些尔虞我诈的手段她不曾见识过,心思实在单纯,却也已经听闻了个中的残酷。
莫菁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宽慰着她,“没事的。只要咱们安分守己, 不行差踏错, 总会有平安熬到出宫的那一日。”
此时,亭荣一双眸子已然盈满泪水, 泫然欲泣, 小声哽咽道:“你不用骗我了。咱们是女官, 跟她们不一样, 寻常宫女或许熬到一定年岁, 可按照自己的意愿自行选择出宫。可我们呢?难道要在这里耗尽一生, 就等着自己的主子哪天高兴,赏自己一个出宫的恩赐么?”
莫菁哑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初听到巡陵出行时。为什么她与亭荣同样高兴, 因为彼此心里都很明白, 或许终此一生, 只这一次机会见识四面宫墙外的世界。
亭荣轻声幽道:“我竟有些怨恨起我的阿爹来。以他官品阶位,我又不是嫡出,是无论如何也够不上资格参选妃子的。可他执意要送我进宫里,只为了那丝可能会被君上看上的渺茫机会。”
莫菁闻言,静默片刻,才凝着眸子望着她,认真沉吟道:“亭荣,从前姐姐只当你是个不谙世事的妹妹。故而许多话,未曾对你说过。今日借此机会,也就暂且一提。你若能放心里去,自然是好的。若实在不能做到,姐姐也不勉强。毕竟,众人各有自己的想法,姐姐认为好的事情,你也也该会觉着好。
只是,这些话,姐姐只说一次,日后不会再向你提起。
你如今身处宫中已然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从前旁人左右你的命运,如今,你只身一人,上头虽然还有你的主子,可你的心仍是自由的。要选择何种活法,全在于你自己。从今而后,你做每一个决定,要为你自己,所做每一件事,也要为你自己。你要为自己而活。不管你的阿爹曾跟你说过什
么,命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保住一条命,就总还有一丝的希望,你要出宫去,总有一天,会有这样一个机会。
但是在此之前,你要保全自己,保全自己。不去做,便不会错,在这宫里头,凡事三思,除了本职工作,其它不该妄想的,一样也别去想,一样也别去碰,你明白么?”
亭荣想着她,一双眼睛似懂非懂。半晌,才抬起手背擦去眼角余泪,无言地点了点头。
莫菁心下松了一口气,转身望向马车外的风景,彼此都没有再说话。
接近日落西山的时分,前方的队伍一路停了下来,有人一路通传,说是已经到了了庭山脚下。
晏褚帝传令在附近扎营,休养过后,明日便举行大典,大典过后,再来便是晚间的夜宴。
莫菁众人也下了马车,带过来的随行物品一样样地放到帐营里。忙里忙外地,等闲下来时已然夜幕降临。
营帐内,莫菁坐在矮榻边,独自伸着手背捶着疲酸的肩处,此时亭荣正立在一边,身旁有个老姑姑正交代着她一些巡陵期间需要注意的事宜。
其实这些东西出宫前便已经说过,但事关重大,况且此次巡陵规模庞大,谁都不敢出错,故而一些细节的东西,相关人员总要在跟前一提再提。
这会子一忙起来,什么也顾不得,莫菁在一旁瞧见亭荣认认真真的样子,偶尔向那老姑姑请教一两句,眉眼带笑的模样,没有了半点方才在马车里的愁苦。
心头的担心才似真正放松了下,莫菁环顾四处一周,见都是一副妥妥当当的样子,才起身跟那老姑姑报备一声,回到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临走时,亭荣仍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莫菁走过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拉着她的手笑道:“别苦着脸了,姐姐有空来看你。”
亭荣才展颜浅笑着点点头。
出了营帐,还见随行的宫人来来往往。天边幽蓝,四处环抱着落脚营地的青山在夜色映衬下只有一个隐隐约约的起伏轮廓。
此时此景,莫菁竟然徒生了一丝与世隔绝的错觉,仿佛跟前的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微风拂面时,她似乎能在其中轻嗅
出一丝自由的气息来,心中忍不住地思考,等到什么时候,自己报了仇,才可以离开这里,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从前她喜欢旅游,所以以后若有机会,踏遍大江南北也不错,南下美景,塞上风光,一定都格外的美,这才是真真正的逍遥。
想到往后憧憬的日子,现在心头都似能咂出些甜头来,便也觉得现今这个境况也不那么难熬。
不知怎地,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想他,一面走着,一面在心头勾勒出瑛酃平日里八面玲珑的样子。
这次巡陵事宜全由他监办,眼前一切井井有条的样子,便知他是如何在背后将这一切囊括其中,且游刃有余的样子。
从年少时的扶摇直上,到如今的权倾朝野。或许,他的身上已然烙上帝都城的印记,注定是要浸染在腥风血雨里的。
也因而,很久很久之前便有想要离开帝都城的这个念头,一直也未曾断过,却从来没有想过跟他说。她害怕失望,所以从来没有问过。
所以她只一个人去真正自在的地方,并没有想过他的陪伴。
这样的想法算是狠绝吗?大概不是的,彼此分开了这么多年,还不是一样熬过来了?
如今她与他相互依偎,彼此间都贪图着这份温暖。
可是为什么还会有想离开的想法?莫菁不清楚,她总觉得自己是喜欢他的,可这喜欢总似包裹着一层说不明道不清的隔阂,让这份喜欢没有这么必不可少,这么无所顾忌。
要放手,舍不得的;可在一起,却又无法彼此都敞开心扉来。
莫菁也觉得心灰意冷,自己能感觉到,他也一样。只是彼此看破不说破,自欺欺人罢了。
她且有些惊讶地盯着手背处那自眼角衔出的泪,忽地心里一阵发笑,心说,人果然不能太过空闲,否则散漫下来便爱胡思乱想。
莫菁一面百无聊赖地走回自己所属的营帐,荭莺已然将落榻的地方布置妥当。末了,两人凑到一起简单吃了点晚饭,便到御前当值去了。
平心而论,晏褚帝是个勤政的君王,可惜生不逢时,大权旁落,他在位期间,只怕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如何将实权夺回手
中。
可且不说东宫之主班晨,香氏,慕氏,莫氏,前有狼,后有虎,只怕有他头疼的。
莫菁站在一旁已经站了许久了,抬头望一眼,见烛光下君璟延仍埋首政务的模样,其实现如今,呈上去的折子,不过是走个形式,决定权并不在他。
此时荭莺端着新沏的茶汤进来,莫菁忙接了过去,荭莺抬了抬视线,示意她将案上快凉的茶汤换下来。
莫菁了然,过去换了热的茶汤后,将换下来的交给了荭莺。
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君璟延似想到了什么,忽地抬起头望了莫菁一眼,笔尖微顿,一时竟有些失神。
那是,莫菁正低着头,凝着温软的眉眼,似在想事情。等察觉到他的视线微抬嗪首时,恰恰与他四目相对。
莫菁心头一惊,忙跪了下来:“奴才该死。”
君璟延轻笑一下,温润的眉眼清雅若莲,只不似发怒,倒象是好奇莫菁的反应,朗声笑道:“你有何该死。”
“奴才……”,莫菁仍跪着,目光盯着地间,只迟疑着斟酌语句。
此时,君璟延又道:“你发呆的样子跟阿灵一点也不像。”
莫菁心头一跳,不知该作何回答,其实已经在暗自懊悔,自己方才在干什么?又不是新手,怎么说也是已经在跟前伺候了一年了的,怎么还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敢在帝王跟前开小差,这是大不敬。
有心人看在眼里,只怕误以为她别有用心,故意要勾起跟前这位帝王的注意。
此时,君璟延将视线重新疑回了折子上,一面说道:“你起来吧。恕你无罪。”
莫菁谢恩起来,正要退出去,君璟延却又抬首望着莫菁,淡声问道:“奴才,你要去哪里?”
莫菁微微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只如实回道:“回君上,奴才出去唤荭莺过来换茶。”
君璟延也似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失言,可面沉如水,且教人瞧不出他此时是个何情绪。
正巧荭莺端着茶汤进来,将茶汤递上去给莫菁的时候,只别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又复垂首以待。
莫菁心头一沉,轻蹙文细的眉尖,强撑着平静,过
去给这位帝王又重新换了茶汤,将那未曾饮过一口的茶汤递了过去给荭莺。
荭莺也不看她,接了过来,只径自出了营帐。
君璟延似想到了什么,又抬首道:“奴才,你过来为孤研墨。”
莫菁恭敬应着过来,跪在旁侧收拾心神,专心致志研起墨来。
好不容易熬到当值结束。出了营帐,回到歇息的一处,进去内间燃着一盏灯,满室弥漫着凝重的气氛,荭莺正冷着脸坐在茶案旁,平日里几个共事的女官坐在一旁,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望着她。
莫菁眉眼一黯,走过来还未开口。荭莺已然抬起凌厉的眸子望着她,冷然斥道:“你跪下。”
莫菁心头委屈,强忍着眼泪,直接跪在了荭莺跟前。
荭莺如玉的面容皆是怒色,只低着头来质问她:“你可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