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抱歉, 先生。出现了一点意外……我们恐怕无法到达预计目的地。”司机向被急刹车撞得东倒西歪的几位乘客道了歉,缓缓举起双手。
魅影拿笔的手微微一停。
“出了什么事?”他烦躁地伸手去擦模糊的字迹,没控制好力量, 将纸张边缘揉得微乱, 差点直接撕开一道口子,
华生抓稳车厢内的扶手慢慢坐直,正奇怪呢,听到头顶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 难以置信地往外一看。
嗡嗡——
直升机盘旋在上空, 道路周围不知何时空空荡荡, 连行人也没看到,只有前方与左右两侧三辆车,将他们这辆逼停后, 车厢后面跳出来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 一下子没数清有多少人, 黑色的枪口将他们围了个严严实实。
华生:“……!!”
差点没看傻。
司机一看就是个懂行的,要么就是拥有丰富的影视剧经验, 很快意识到这是怎么形势。
他第一个作出反应, 把手放在脑袋后面,默不作声下了车, 站在路边。立刻有两名士兵站出来, 将他押下。
华生看得后颈一凉, 也有点想举手了,收回目光,却看到夏洛克微微痛苦地抬手挡住了眼睛,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该不会,是——”他试探地问, 心里微微忐忑。
那位?
她沉重地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就是你想象的那样。
两人沉默着下了车,紧接着,克丽斯汀紧张地挽着魅影的手走下来,小声地、请求般地和他说着什么,后者因为面具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冷若寒霜,散发着逼人的戾气。
他的身体被包裹在戏服披风下,却仿佛全身紧绷,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怒火。
乱晃的红色激光灯很快锁定在他们身上,明示着狙击手已经将他们放入了瞄准镜,氛围紧张感顿时又拔高了一层。
华生暗暗咽了咽口水,呼气。
现在这阵仗……也太夸张了!
他们跟超级英雄的电影可能只差了一个特效?!
一片肃静中
,后方一辆低调的小黑车停了下来。门开了,率先落地的是咔的一声——伞柄敲在地上。
他们循声望过去,麦考夫慢吞吞地撑着伞走来,两个秘书助理紧跟其后,而包围圈也非常自然地给他们让出了一个缺口。
猜测得到了验证,华生心里悬起的包袱落地了,长舒一口气。
只要不是莫里亚蒂的人,打算把他们拉到城外咔嚓了就行。
“下午好,女士们,先生们。”麦考夫慢条斯理地开口,向在场唯一一个显得紧张不安的克丽斯汀露出宽慰的笑容,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逃杀游戏结束了,在苏格兰场到来接管现场之前,请各位稍安勿躁。”
克丽斯汀茫然地望着他,又看着周围的枪口慢慢放下。麦考夫那位人美腿长的女助理将她从魅影身边拉开,扶到路旁柔声安慰,她还有些晕乎。
得救了?
那魅影呢……
她回头望去,望着男人沉默而依然高傲的身影,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而夏洛克看起来很烦躁。
她冷眼看着他们走近,像是在看污水里爬出来的章鱼邪神。
麦考夫在合适的距离停下,目光依次从其余几人身上扫过,最后才转向她,欣慰道:“看来事情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真是万幸。”
夏洛克:“……你这样,我很没面子!”
她压低了声音,语速很急促,对着明显没接收到信号的兄长,充满了谴责意味:“学前班的小鬼打架打输了,都不会想到要找家长帮忙!”
华生:“……”
等等,这是重点吗?
被称为学前班小朋友的“家长”——麦考夫不以为意,很威严地瞪了她一眼。
“你想得太简单了,有组织势力在伦敦公然威胁警方实施绑架,这可是对法律,对政府反恐能力的挑衅,”他振振有词,又语重心长,“唉,你不知道我接到班纳特小姐的电话时,有多么担心——”
原来是伊丽莎白?
夏洛克挑了挑眉毛:“我还以为是探长。”
她
记得伊丽莎白在演出提前终止以后,就和其他贵宾一起被艾琳带到后台休息室去了,她怎么知道的?
麦考夫还在滔滔不绝:“伦敦市民的安危就是伦敦的安危,直接反映出来的就代表大英的颜面——”
“这也不是你滥用公权力的理由。”夏洛克不耐烦地打断。
“你懂什么,”麦考夫瞥了她一眼,“站在我这个位置,要考虑的是方方面面。如果我的家人都会暴露在危险下,内阁怎么还敢把重要的参与权,甚至决策权交付于我?”
她已经失去和他争执政治的兴趣,漫不经心地转开了头,用消极的态度表示,你爱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先让这群人控制一下他们的武器行不行?别哪位狙击手一个不小心走火,把我们的凶手给崩了。”夏洛克平复了下心情,又说,“再说,就算你没出现,这个人也逃不掉的。”
麦考夫耸了耸肩,转身打了个手势。
狙击红光终于消失了。
克丽斯汀松了口气,夏洛克理了理自己的风衣领:“幽灵先生,很抱歉,看来你只能在拘留所里完成你最后的作品了,歌剧院的经理们应该也很愿意向法官为你争取入狱后的权利……”
刚说到这里时,魅影身形一晃,迅速朝她靠近了几步,唰唰几声,那边的枪口又抬起来了。
但他并没有发动攻击,只是抬起手,掌心朝上。
“福尔摩斯小姐。”
夏洛克和他对视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转身走回到车,将他放在后座上的小提琴盒拿了出来。
“这样的结果,你满意吗?”她把琴盒递到魅影的手上,顿了顿,并没有指望得到对方的回答,只是象征性地提醒了一句,“走之前,不和你的朋友道个别吗?”
魅影并没有看克丽斯汀,若有所思地摸着琴盒,指关节扣紧,显得很克制。
“她要结婚了?”他轻柔地问。
“或许吧,”夏洛克微微弯了弯嘴唇,“你可以自己去问问。她应该很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她说到这里,眼前
掠过一个身影,劳尔·夏尼,在如今的法国他依然保留了一个珍贵的爵位称号。
那可怜的年轻人被拦在观众席上,高呼着“我的克丽斯汀”几次想要冲上舞台,最后被陪同者强行送走了。
年轻英俊,又多金,好像还是克丽斯汀的旧识,热爱音乐的两人因此重逢,最后走到一起,对这个结果,剧院里没有人感到意外。
相比之下,隐藏在黑暗的角落里、游走在违法的边缘,最后真的失控犯下谋杀罪行的魅影,根本不可能让人动心。
华生站在旁边望着这一幕,微微唏嘘。
不是很懂这些艺术家……
“不,她不会愿意的。”魅影硬邦邦地回答。
他的声音很少见地变得如此生硬,毫无感情,那种魅惑人的感觉消失了。他站在那儿,只剩下一个孤寂的背影。
“你说得对,她是一个音乐家,我会祝福她在舞台上的未来——祝愿她获得自由。”
但也许太迟了,他自嘲地补充道。
沉默了一会儿,夏洛克说:“不会的。至少你在这个领域上作出的成就,大家都会认可的。”
她这么说,并不算是敷衍。在听完他的小提琴合奏后,她确信这不是他发挥最出色的领域,但依然令人折服。
可更令人遗憾的是,在犯罪史上,艺术家的身影从来不少见。
夏洛克默默想道,难得有点感慨。
不远处的克丽斯汀突然站了起来,朝助理摆了摆手表示没事,然后小跑几步上前,给了这位声乐老师一个拥抱。
“如果我们没有这场巡演,会不会……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做了?”
她抱着那个宽厚的肩膀,声音难过,喉咙里有些哽咽。
曾经的魅影也令她抬头仰望,感到心安,可现在却落到这一个下场,她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存在,因为无意识的一些选择,才会逼迫他变成这副模样?
魅影没吭声,握着她的手臂放下。相处这么久,他对她当然是有感情的,并不仅仅是一个代替品。
正
因为如此,他并不想被她同情、怜悯。
她却踮起脚,碰起他没被面具覆盖的脸颊,在下巴上轻轻一吻。
“谢谢你。”
克丽斯汀说完,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魅影沉默了许久,似乎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
这就是真正的结束了。他再也不会给她唱歌,也再也看不到克丽斯汀的现场表演,心里有什么东西落空,让他不适地皱了皱眉头,尽力甩掉这些情绪。
但他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完成。
“至于你——”魅影转头,透过面具的眼洞盯着夏洛克,全身绷紧,瞬间变化的气息令麦考夫敏锐地注意到了,脸色微变,想要阻止。
但魅影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慢慢将琴盒放到她手上。
麦考夫抓紧伞柄的手这才松懈下来,按捺住了上前的冲动。
“很好。”魅影简略地说道,松开了手。
“等等,”在他转身走向警车之前,夏洛克低声开口,“在上法庭之前,如果你能交代出莫里亚蒂的事情——哪怕没有什么证据,哪怕只是你口头上的描述,或者只是跟我说——”
魅影停下脚步,好像有些疑惑,转回来看着她。
“你说他对我很感兴趣,我当然也很好奇。”她冷静地说,“你也知道,克丽斯汀为你担惊受怕了许久,而我呢,想象一下有个不知名的男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盯着我看了不知道很久……多可怕啊,是不?那么,慷慨的幽灵先生,看在刚才那首曲子的份上,如果你认可我,愿意告诉我——”
“他……”
魅影的嘴唇动了动,略显迟疑。
她愕然睁大了眼睛。
无声的子弹穿过了男人的胸膛,倏然溅出几滴血珠,溅在夏洛克的衣领和手上,她下意识将琴盒挡了挡,感觉脸颊上湿漉漉的。
远处有人惊叫起来,魅影重重地倒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抱着小提琴,呆了一秒,飞快地扔向了身后,头也没回——她知道华生就站在那里,肯定能接住,再要不然,还有麦考夫呢。
血慢慢
在路面上流淌,夏洛克按住对方的胸腔,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他细微的气息也消散了,连最后的遗言也再没有力气和机会说出。
她握了握对方的手,放下,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
远处似乎有一些骚动,克丽斯汀踉跄了一步,被助理扶着躲到车后,那些武装士兵也在警觉地环视四周,仿佛大战将至。
“注意回避!”有人大喝。
但下一枪并没有到来,麦考夫脸色煞白,看着那个红点在夏洛克脸颊上晃了晃,迅速移走。
“什么情况?是谁开的枪?”他拿起无线电,语气十分低沉。
回复验证了他的直觉判断,并不是这些手下意外“走火”,是另外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狙击手,怕魅影泄露什么秘密,干掉了他。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直到华生掏出手帕,干咳着提醒她的脸颊,她才想起来把血擦掉。
“没事吧?”他关心地问。
夏洛克摇摇头。
说实话。她对魅影的死并不伤感,再优秀的音乐家又如何,在她看来,更重要的是一个杀人犯——是震惊和愤怒。
有人当着她的面,当着麦考夫和那么多政府人员的面,直接射杀了他们的凶手。
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和侮辱……
“夏洛克,”华生看不过去,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这里可能还有危险,我们先回避吧。”
“等等。”
她伸手,摘下了男人的面具,华生只看了一眼,不由“嘶”地:“他这是?”
光看魅影的身形,似乎是一个英俊高大的男人,可面具下他的面孔,却十分扭曲,皮肤狰狞,充满了严重的灼伤,猩红色、皱巴巴的像是另外黏了一张奇怪的面具。
麦考夫的脚步在她身后停下。
“二十年前,巴黎人民歌剧院发生了一起火灾,两人死亡,三人失踪,还有几十个重伤轻伤……”他慢慢道,这些资料显然是他刚刚派人查到的,“在失踪名单里,有一个年轻人——你看看这个。”
麦考夫在手机上按了一下,递过去给夏洛克。
那年轻人的缩写正是o
g
调查报告显示,起火来自于严重的消防隐患,当初的歌剧院负责人对此视而不见,强行要求道具组使用易燃材料,起火后疏散指挥不力,自己也葬身于火海。
至于其他几位遇难者和受伤人员,大多都是剧院里被赋予众望的年轻演员,引发了公众强烈的指责,剧院迫不得已花了一大笔钱用于补偿和压新闻,又迅速提拔了新的管理人员。
又过了几年,新的经理将剧院经营得蒸蒸日上,选拔出优秀的新人演员,人们也很快将这件事情遗忘了。
“如果是因为烧伤,他也还有机会重新登上舞台,或者成为幕后的创作者也行吧……”华生犹豫地说,“隐藏了这么多年,他难道只是想报复巴黎歌剧院吗?”
在黑暗的地方压抑了这么久,难怪变态了。
“舞台表演人员对自己的容貌和声音的看重程度是同等的,”夏洛克轻轻摇头,“观众们的严苛标准从未降低,更别提那是在二十年前。脸部的烧伤,对他来说恐怕不亚于残废……”
她终于起身,从华生手里拿回了小提琴。
“莫里亚蒂的线索断了,今天到此为止。”她重新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毫无波动的冷漠状态,“我们先回去。”
夏洛克这么说着,又再次蹲下来,向地上的尸身伸出了“魔爪”,直接上手去扒他的衣服——华生瞪大了眼睛。但很快他发现是自己误会了。
她只是解开魅影的衣领,从他披风内侧摸出了那薄薄的一叠未完成乐谱。
纸张角落的空白已经被鲜血染透了,不过还好,还没有污染到五线谱上。
她握着乐谱,最后看向这位音乐家。
在多年黑暗的行走后,他终于将投入真正的黑暗的怀抱了。
笃笃。
麦考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华生坐在沙发上,托着腮,一会儿看看这位掌控大英政府的男人,一会儿又去看他幼稚的妹妹。
她光脚缩在沙发上,屈膝抱着腿,手指并拢抵在下颔,面露沉思。
麦考夫还在严厉批评他们“
不成熟、充满风险”的举动,华生敷衍地点头听着,终于忍不住打断:“既然是莫里亚蒂找上门来,光明正大给她下战书,我们也不可能有躲的机会吧?难道你觉得,如果有案件发生,你还能阻止夏洛克不去查案?”
“……”麦考夫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医生,我允许你住进来成为她的室友,不是让你成为她的同谋的,唉!——而是要站在更冷静、更沉稳的角度劝说她,在适当的时候阻止她冲动行事,这才是搭档真正的意义。你在战场上应该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吧?要不然,就是在手术台上?”
“抱歉,”华生干巴巴地,“有时候我可能会更冲动。”
麦考夫无言以对,又转了回去。
“你有在听吗?”他怀疑地问。
“……嗯。”夏洛克应了一声。
她的目光聚焦在壁纸上的某处花纹,声音也有些缥缈,麦考夫更加怀疑了。
他试图让自己慈祥、亲和一点:“我跟你说的这些注意事项,日后要——”
夏洛克突然坐直了,借踩着沙发的力,身体往上弹了弹,莫名的心虚让麦考夫停下了劝导。
“你是不是又安排了什么新的相亲活动?”她扬起下巴,抬眼望来。
华生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想,对自己家人永远充满怀疑,可能是福尔摩斯家族的特性。
麦考夫只是停顿了一会儿,就面不改色地说起:“达西和我说过克里丝山庄的事情了,嗯,我觉得那位小伙子还是不错的。”
“……”夏洛克冷眼。
“就算是只当多交个朋友也可以。”麦考夫继续说。
私心来说,他可能也不会高兴看到自家妹妹和哪个男人相谈甚欢——其实很多有兄弟姐妹的人都会理解他的心态——但生来的家族责任感,又让他不得不尽力促成。
唉,就是很矛盾。
夏洛克还不能理解他的苦心!
“你还是直说吧。”夏洛克拨了拨手指,换了个坐姿。“如果是吃饭,那就算了。”
麦考夫斟酌了一会儿。
“下周末,我要参加一个酒会——场面不大,算是一个慈善活动,为艺术家的作品拍卖,筹得善款。当然,有你欣赏的莫奈大师的作品。”
她的眼神转了转。
“拍卖?”华生惊奇又感兴趣,“这名字听上去就是普通人买不起的价格……我没说错吧?”
麦考夫莞尔:“主办方也很欢迎大家单纯地欣赏画作,不要有什么压力。你可以问问夏洛克她曾经做过什么。”
华生扭头,表示愿闻详情。
“啊,你说去奥地利那次?还是在北爱尔兰的油画展?”夏洛克眨了眨眼睛,无辜地反问。
麦考夫叹了口气,跟华生解释:“她把一个价值五千万美元的画和伪作掉了包,塞在了经理的高尔夫球桶里。”
“啊,这,”华生练练咳嗽,然后委婉表示,“还挺有童趣的,是吧?”
“那当然,”夏洛克本人立刻出声,理直气壮地说,“那时候我才十二岁,当然应该被原谅。”
华生:“……”
他试图将跑偏的话题扭回来:“我们能不能聊点成年人的正经话题?”
“好吧,”夏洛克说,“你把请帖留下,然后从这里走出去,捎上门,谢谢。”
麦考夫和华生对视一眼,后者无奈地耸耸肩,他只得让步。
“……记得,是下周六晚上,提前预留时间,别找借口!”他警告地补充后半句,才怀揣着莫名的忧郁情绪踏出客厅,走了两步,又回来关上了门。
华生等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才问:“你要去么?”
“到时候再说,我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夏洛克从沙发上跳下,快步走到桌前,将杂乱的纸张整理,铺开。
“记得拖鞋……”华生觉得自己的提醒多半没什么作用,就放弃了,从后面走过来,打量桌上那些乐谱,恍然。
“哦,那是魅影还没来得及完成的……”他说着,顿时觉得非常遗憾,“他在歌剧方面,也算得上大师级人物吧?”
“恐怕是的。”夏洛克答道,拿起笔,振奋地说,“莫